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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菱不是不明白,陈格一直到临死之前都在维护她。他知道她喜欢容卿,不想暴露他从前的身份,所以他不提他的名字,他知道她在乎皇甫?,不想让他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不提他的藏身之处。
她知道,一直以来陈格都在默默地关心着她,或许是下雨的凉夜随手递过来的一件披风,或许是得知她要远行时似是不经意地问她何时回来,或许是连容卿都不明白她想要落在地上的上官绝尘的银刀时,他立即领会了她的意图并顺手为她捡起了那柄银刀,淡淡的关心,淡淡的,却一直都在。
“啪嗒!”一滴泪顺着亦菱的脸颊滑落,滴入泥土里。这么多日来一直不曾落泪的她竟然在此刻哭了。他说他从未背叛过她,她知道,她相信,他效忠皇甫?,他可以背叛皇甫祉,他可以背叛岳悠然,他可以背叛赵子安,他可以背叛李沐阳,他却从来没有真正地背叛过她。虽然她只是他在名义上听命的人,虽然皇甫?才是他真正效忠的人,虽然当内奸要不被发觉很难,虽然在名义上听命的人和真正效忠的人之间周旋很难,但是在她担任大将军的这一段日子里,他不曾真正地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私自拦截军报和谎报军情的事,定有他的苦衷,而且他以绝然的一死将所有的罪责统统揽下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她知道他说得都是真的,但是最后他为什么要对她说那四个字?当心容卿?为什么要当心容卿?在从商都回来的路上她明明都已经愿意相信容卿了。为什么又要在最后说这句话,让她怀疑他?她究竟该相信谁?
亦菱素白的手轻轻抚摸着墓碑,心中尽是悲伤。纵使现在已经知道陈格便是一直以来潜伏在军中的内奸,但是她依然忘不了他与众人一同集训征战的情谊,其实在她心里早就已经将他当做兄弟,当做朋友了。陈格自尽的瞬间带给她太多的震撼,她甚至忘记了如何去悲伤,直到今日她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这个朋友。
“小妹,差不多该走了,还要回怀远复命,不能太迟了。”一旁的皇甫祉轻声开口道。
亦菱点点头,恋恋不舍地最后凝视了墓碑片刻,然后随皇甫祉等人离开了陈家祖墓。
皇甫祉和孟倩云走在前面,亦菱和陈夫人走在二人后面,渐渐地落了一截路,离得有些远了。亦菱不认识陈夫人,为了缓和彼此之间沉默的气氛,只得客套道:“想不到今日夫人能来送陈将军一程。”
陈夫人似是也有些悲伤,勉强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是啊,陈家自老爷去世后便衰落了,如今能来送格儿的也只有我了。”
第七十九章一将功成万骨枯七()
亦菱闻言不禁想起一心忠于元帝皇甫?的陈太尉,最后在审讯堂内撞柱昏迷,醒来后又毅然决然地咬舌自尽,内心不免又是一阵悲伤。
陈夫人和亦菱并肩走着,目光投向远方,隐含伤心,继续道:“格儿这孩子从小便苦。”
亦菱闻言蹙了蹙眉,身为太尉之子,出身达官贵人之家,能苦到哪里去?
只听陈夫人又道:“格儿原是庶出之子,他上面还有一个嫡出的兄长,自幼他那嫡出的兄长便被老爷当做宝贝,宠着哄着,而老爷却对格儿不闻不问,像是没有他这个儿子似的,当时我还没有嫁入太尉府,这些事也是后来听府里的女婢们说的。”
“后来他那嫡出的兄长早夭,老爷伤心不已,这才把希望都寄托在唯一活着的儿子——格儿身上,尽管如此,他对格儿也不如先前对格儿的兄长好,要求十分严厉,甚至是苛刻。后来格儿入了军籍,上了战场,立了战功,我才见到老爷时而会对格儿露出笑容。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那时候算是最好的。”
“可惜好景不长,他们父子二人因为政见不一,彻底决裂,那天在书房里,老爷赤红着双眼吼着以后再也没有他这个儿子,周围的人怎么劝都劝不住,格儿也是个性子烈的,当即便离了家,后来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亦菱闻言心中五味陈杂,不曾想到陈格少时的经历竟也如此坎坷艰难。
陈夫人忆起往事,神情哀伤,“我与格儿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我只长格儿两岁,虽然前些年我嫁给了他的父亲,但是平素里他都将我当做他的姐姐,后来相处久了,他也说一些心里话与我听。现在想来,后来他因追随睿王爷而与忠于元帝的老爷决裂也是有原因的。”
亦菱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陈夫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下去。
陈夫人并未察觉亦菱的神色,继续道:“格儿由于是庶出,从小不仅得不到老爷的喜爱和关注,在士族子弟中也备受冷落,几乎没有什么人愿与他做朋友。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中秋节,家宴过后,我在园中散步,正遇到格儿,那日格儿似乎喝了许多酒,话也比往日多些。他对我说起少时的经历,又提到睿王爷,他说睿王爷是唯一一个肯拿正眼看他的人,所以他这一辈子誓死都要效忠睿王爷。”
竟是如此……亦菱恍然大悟,难怪陈格那日说:王爷和岳将军确实待在下不错,但是,正如将军方才所言,在下一直以来效忠的人只有一位,那便是睿王殿下……只是,很难想象皇甫?那样阴冷孤绝的人竟然也有主动对他人好的时候。
亦菱这边独自想着,陈夫人那边也陷入了哀伤不尽的思绪中。亦菱忽然记起自己如今住着的将军府就是昔日的太尉府,当着身边这位太尉府曾经的女主人的面,内心不免十分愧疚。忽而又想到按理说昭帝夺位,元帝从前的党羽都被当做罪臣论处,更别说像陈太尉那样公然与昭帝作对的臣子了,按照大宁律法,罪臣亲属皆要受其牵连。可是陈夫人作为陈太尉的家眷,竟然没有受到论处,这一点着实怪异。亦菱心中奇怪,但是又不好直接问,只得不好意思地关心道:“陈太尉去世之后,夫人一直住在何处?若是没有好的去处,不嫌弃的话就搬来将军府住吧,反正我也是女子,没什么不方便的。”
陈夫人闻言,温柔地笑了,“难为你费心了。老爷走后,府邸被抄,让朝廷收缴上去了。但是不瞒你说,我其实是当年安先生安插在老爷身边的耳目,这件事定南王爷、岳将军都知道,当今皇上也是知道的,所以老爷去世后,皇上也没有为难我,还特地在京畿之地安排了一处住处,让我安置了下来,住着也挺好的。”
亦菱听得瞠目结舌。陈太尉的续弦夫人竟是、竟是二哥安插在陈太尉身边的耳目?接下来陈夫人的话更是惊得亦菱不知如何接话。
“其实将军便是安先生的亲妹妹吧。”陈夫人看着亦菱,眼神温柔,似乎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亦菱足足怔了片刻,才想起来反问道:“夫人如何知道?”
陈夫人微微一笑,笑容中满含柔情,“安先生告诉我的。他曾经对我提起过你,后来我嫁入太尉府,因为私下的真实身份,不曾与安先生断了联系,他与你在怀远团聚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上一次我去岳将军府拜访紫芸的时候怎么不曾见到你?”
亦菱无奈地笑道:“那时我女扮男装,不方便见女眷,夫人来之前我便上街去了。”
“原来如此。”陈夫人点头道,“今日总算见到安先生的妹妹了,不愧是安先生的妹妹,竟是这般人物。”
听到陈夫人真心的赞美,亦菱不禁面上一红,她心中好奇陈夫人与二哥的关系,便小心地开口问道:“夫人是如何成为家兄的耳目的?”
陈夫人便道:“我原是定南王爷母族的远房亲戚,自幼便随父母住在王府,父亲是王府里管事的,我虽出身不高,但王爷待我很好。十六岁那年,安先生来到定南王府,成为王爷的幕僚,我便作为侍女被王爷指给安先生,负责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安先生才华横溢,学识广博,又待人温和,我十分仰慕他。”提及昔日爱慕的男子,陈夫人脸上泛起了红晕,微微低着头,像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羞涩,“虽然我服侍安先生的日子并不长,不久便被安插到了太尉身边,但是……”
陈夫人忽然止住了,眼眶都有些红了。亦菱不由地被她感动了,她明白陈夫人的意思:她时至今日依旧爱慕着二哥。可是,二哥已经不在了……思及此,亦菱不由地感叹老天弄人,偏要世人爱分离,天人隔。
陈夫人抬起素白的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泪,“贱妾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将军应允。”
第八十章一将功成万骨枯八()
“夫人请讲。”听闻她往昔与赵子安的经历,亦菱不由地感到与她亲近了许多,又听到她忽然用贱妾二字自称,便明白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要求自己,她不由地也郑重起来。
“还请将军让贱妾见安先生最后一面。”说罢,陈夫人作势便要下拜。
亦菱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夫人这是做什么,夫人既与家兄相识,又为他做事,我岂有不允之礼?”
陈夫人听罢,欣然笑了,又抬起素白的衣袖拭了拭泪,“那贱妾便先在这里谢过将军了。”
二人走了一路,说了这么多,已经渐渐地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人,抬眼时便已经来到陵园外,众将士们都在等着亦菱、皇甫祉等人。队伍靠后面的位置,有一辆马车,上面载着一具棺?k,赵子安的棺?k。
皇甫祉和孟倩云向着那棺?k走去,亦菱和陈夫人也赶忙跟在后面。
行至棺?k跟前,皇甫祉对亦菱道:“小妹,二哥……”
亦菱立即明白皇甫祉要问什么,便道:“我暂时还不打算让二哥下葬,在南尚庄的时候,我已经给三皇兄子逸写了信,此时他应该已经在来怀远的路上了,届时我将二哥交与他,让他接二哥回翳国临阳安葬吧。”
皇甫祉闻言点点头,“这样也好,毕竟二哥是翳国安王爷,应当送回翳国安葬。”
语毕,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了半晌,空气中似乎隐隐浮动着悲伤的意味。亦菱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有些不安。
许久,皇甫祉又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在此处与二哥告别吧。”说罢命身边的将领取来酒坛,亲手斟了一碗酒,洒在了马车周围,“二哥,你我相识,不过七年,却足已让我惦念一生,从今往后,再难相见,今日三弟敬你一碗酒,望你我来生还做兄弟!”
给赵子安敬了酒,皇甫祉转过身来看着亦菱道:“小妹,三哥要和你五师姐先走一步了。”
“三哥不回怀远了么?”尽管亦菱方才便已经猜到皇甫祉已经打算要离开了,但此刻听他一说,还是免不了感到惊讶和伤感,惊讶的是皇甫祉竟然又像上次一样,不入怀远城,伤感的是她和皇甫祉、孟倩云二人又要就此分别了。
“不回去了。”皇甫祉道,神色间似也有些感伤,“此次回去,小妹定要多加小心。”
亦菱心知皇甫祉决意要走,她也留不住他们,所以只得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一次回怀远,等待她的不知是福是祸,心中不由地感到一点不安和恐惧,更加增添了心中的不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