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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刑部果然是刑案要地,门口两具高大的石狮子,虎视眈眈。正门上雕刻狴犴,倍显狰狞,让人一眼看上去便气为之夺,下意识的便不自觉的收敛起来。
“到你上场的时候了。”打眼儿瞅了四周一眼,苏默便收回心思,扭头冲张悦摆头道。
张悦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勉强点点头。这逼装的,也真没谁了。亏得自己在路上还一直追问呢,到头来还是得借着自家这张虎皮行事,又哪来的什么特别的手段?
只是这位是哥哥,他便再如何心里吐槽,这会儿也不得不乖乖的服从,撑起这个场子来。
“进去通禀一声,就说英国公府张悦,前来拜会刑部白大人。”迈步走到林头儿几人面前,张悦随意的拱拱手,对着几人傲然说道。
这一刻,他再无在苏默面前那般谦逊雅致,代之而起的全是满满的睥睨傲然,整个一妥妥的官二代骄横之气。
林头儿啊了一声,这才从震惊中醒来。连忙哈腰应了声喏,满脸陪着笑拱手见礼。那眼神却是目不斜视,便仿佛没看到苏默一样。
天爷的,那位穿成那摸样,显然是不愿给人看到脸面。这里面不定藏着什么阴私之事呢,这要是被察觉自己偷窥了,怕是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更不要说那人身边几个汉子,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那股子血腥味儿,那绝对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才会有的特殊的气息。这一点,作为曾经在边关呆过的林头儿,可以百分百肯定,那几个人绝对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没几天。
一个国公爷的世子,带着一个神秘的、刚从战场上归来的贵人,忽然来到了这刑部,这其中隐含的信息,细思恐极啊。
林头儿哈着腰将两人往门房里让,他可不敢怠慢了,让这两位在大门外等着。否则不用人家发怒,便是自家大老爷知晓了,回头也定要打断自个儿的腿了。
张悦也不客气,点点头却并不举步,而是回身先让苏默。这一个动作,又让林头儿心肝儿发颤,那腰身低的愈发下去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简直比庙里的雕塑还要雕塑。
进的大门不多会儿,里面便迎出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老远便冲着张悦抱拳拱手笑道:“呵呵,果然是小公爷来了,我家老爷还当是下人胡说呢。快,快快请里面奉茶。”
嘴上说着,目光却在苏默身上打量,眼底有微光一闪而逝。
张悦也起身抱拳,笑道:“原来是周师爷,怎敢劳动您亲自来迎?白大人真是客气了,客气了。请,请。”
周师爷呵呵笑道:“不当事,不当事。呃,这位是……”说着,目光却看向身后的苏默。
张悦面色微微一冷,淡然道:“哦,此乃我家一个亲戚,头回来京城,跟着悦出来随便走走。怎么,可是不方便吗?若此,我便打发他出去便是。”
周师爷目光一闪,仰天打个哈哈,笑道:“这说的哪里话来,这刑部又不是皇宫大内,有什么不方便的。周某也只是一时好奇,别无他意。请,请。”说着,不再多言,转身当先带路。
张悦与苏默对个眼神,两人便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路过了二门、三门,却并不去正堂,而是直往后堂绕去。
须知正堂可是正式升堂,审理案件处理公事之处,别说他们不是告状问案而来,便是平常里,也一般是不开的。如后世影视剧中,来不来的就升堂问案,那都是演绎而已。且不说刑部作为六部之一,便是乡下小县,正堂也很少遇到案子就开。多都是先由下面分管六曹处理,直接发送了算完。
若是遇到六曹处理不了的,或有争议的,则由师爷或是文吏会同研究,然后交由最高长官审核。
唯有在遇到重大事件,又或必须面向公众的特殊案件时,那正堂才会正式开启升堂。这便如后世法院开庭一个道理,真正大开门户,面向百姓的,十不存一。
几人一路穿堂过院,待得绕过回廊,前方露出一角屋檐,那里便是后堂所在了。
周师爷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定了定,眼见张悦也好,苏默也好,都没什么表示,这才又笑笑,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转过身去后,脸上却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待得进了大堂,早见堂上一人端坐上首,正端着一个茶盏轻啜。此人年约六十上下,方脸阔口,须发皆白。身上穿着一袭锦袍,足踏雪履,却是做一身家常打扮。见得几人进来,便放下手中茶盏,笑呵呵的望了过来。
张悦目光一闪,跟苏默暗暗打个眼色,随即便脸上堆出笑容,紧走几步上前拜倒,恭声道:“晚辈张悦,拜见部台。”
苏默得了张悦暗示,知道这人便是刑部尚书白昂了。这白昂似乎并不见经传,至少苏默这个后世人是第一次听闻。但在一路上从张悦的讲述中知道,此人却是个极有为的官员。
白昂,字廷仪,江苏常州武进人。天顺元年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后平定刘通叛乱有功,升兵部侍郎,此后调户部侍郎,巡江治河,颇有政绩。此后升为都御史。弘治六年,改刑部尚书。历史记载,于弘治十三年,也就是明年,致仕身退。
能在六部这样的中枢高位上全身而退,并且并无什么多大的名声,由此可见此人的老道。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能身居高位,却部落俗名,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是以,苏默打从心底里有些忌惮。此刻见张悦见礼,连忙也躬身抱拳而拜。只是这里施礼,却不能再以帽遮面了,否则那便是太失礼了。
随着他将帽子掀开,白昂看似昏花的老眼猛的一眯,瞬间放佛有一道精光闪过,但再仔细看去时,却又复那迷蒙浑浊的样子,便好像方才那一刻只是错觉一般。
“贤侄请起,勿须多礼。”白昂笑呵呵的起身,还了半礼,伸手示意张悦二人起身,坐下说话。
见两人坐了,自有下人上来奉了茶。待得下人退去,这才目光转动看看两人,温言道:“老公爷近来可好?”
张悦忙起身,恭敬的道:“家父尚安,多谢老部台挂怀。”
白昂便摆摆手,让坐下。又道:“唔,好便好,好便好啊。到了老夫与汝父这把年纪,万事莫过于一个安字。”
这话说的看似闲淡,但却似乎又在暗示着什么。张悦目光一凝,微微有些局促。
别看他在旁人面前耀武扬威、傲然霸气的,但到了这些老家伙面前,终归还是底气不足。要知道,这可真真的是当朝一品大员,单那份自身的威压和气势,便足以碾压的常人喘不过气来。
别以为这是玄幻,要知道所谓的气势虽然看不到摸不着,但正所谓养移体居移气,长年累月身处高位积累下来的威严,绝不是胡说八道的。
是以,受此影响,原本路上打好了腹本的说词,这一刻,张悦忽然有种说不出口的感觉,不由的偷眼看向苏默求助。
苏默倒是并没太大感觉。倒不是他心大,而是他毕竟来自后世,根深蒂固的平等概念灌输下,这种见官心畏的感觉本就相对轻上许多;再者,他一身被神石洗礼,单从生命层次上,可以说已经凌驾与大多普通人之上了。
相对于这种生命本质上的高下,气势这点威压,对于他而言,实在构不成半点压力。倘若真要说起来,反倒是他刻意散布开自身的气势,绝对是碾压白昂的存在了。
所以,在看到张悦被无形的压制住了,不由的轩眉一挑,目光直直迎向了白昂。
第657章:跟刑部尚书耍太极()
“这位想必就是慷慨歌燕市的苏副使了吧。”
相当突然的,不等苏默开口,白昂却当先开了口。然而一开口便让苏默和张悦一惊,原来人家早已把自个儿的底儿摸透了呢。
张悦看向苏默,眼中满含隐忧。苏默却先惊后喜,对张悦微不可查的摇摇头,示意无妨,这才起身笑着对白昂抱拳见礼道:“部台老大人火眼金睛,果然是瞒不过您老的。不错,小子正是武清苏默苏讷言。此前失礼之处,还望老大人海涵。”
白昂笑眯眯的摆摆手,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苏公子惊才绝艳,老夫也早听闻其名,只是原先还当是谬传,此番苏公子此诗一出,才知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虽老矣,然闻听此绝世佳句后,也是血脉贲张,恨不得挎弓提枪,傲啸烟云了。”
苏默便肚中暗暗腹诽,这老头儿瞪着眼说瞎话糊弄人呢。就你着老胳膊老腿儿的,还挎弓提枪傲啸烟云?你当这是唱大戏呢。
只不过腹诽归腹诽,面上却是做扭捏状,谦逊道:“小子张狂,悲愤之下狂悖之词,当不得老大人夸赞。”
白昂摆摆手道:“欸,这怎么是狂悖?正当是少年慷慨,气壮山河之语,如何赞不得?唔,好词,好诗,好句!却不知此诗何名?”
苏默眼神微微眯了眯,这老头儿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俩这么登门而来,他却不问我们为何来,尽在这跟我谈什么诗词来着,莫非当我们来是为了考功名行卷的吗?古怪,有古怪啊!
所谓的行卷,是古代科举的一种习俗。知贡举等主试官员除详阅试卷外,有权参考举子平日的作品和才誉决定去取。
当时,在政治上、文坛上有地位的人及与主试官关系特别密切者,皆可推荐人才,参与决定名单名次,谓之“通榜”。
因而,应试举人为增加及第的可能和争取名次,多将自己平日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在考试前送呈有地位者,以求推荐,此后形成风尚,即称为“行卷”。
便比如这次科举舞弊案中,历史上唐伯虎和徐经之所以栽了跟头,就跟这个习俗大有关联。正是他们之前到处行卷,这才让人抓了把柄,说他们提前得了题目,才最终得以中的。
按说苏默和张悦忽然拜访,尤其是苏默的身份,现在还挂着钦差的职衔未交,白昂身为当朝大员,就算不即刻问责,也当先弄清二人来意才对。
可如今,打从两人进门后,白昂便是一副随意闲谈的架势,甚至连官服都未穿,摆明了是不以官方身份相见。而话里言间,却又模模糊糊的,似要透露些什么偏又让人捉摸不定,云山雾罩,由不得苏默这么吐槽了。
这些个老家伙,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看样子要是继续这么下去,怕是聊到明年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管了,反正是你们那边对老子有所求,不会真的把老子治罪,老子还怕你个毛?索性彻底掀开来说,也不用遭这份罪。
这么想着,当下便眸光一闪,拱手道:“不过是一时心有所感,偶然得之罢了,哪有什么名字?若非要加个名字,便叫《慷慨篇》好了。”
白昂怔了怔,随即眯着眼低声念叨了几遍,点头道:“《慷慨篇》,唔,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确是慷慨豪迈,慷慨篇嘛,倒也恰当。”
苏默目光一闪,便做感叹状道:“便是慷慨又当得什么?小子本以为自个儿在前方为国为君,慷慨赴死,份所当为。却哪知,后方却有人也把小子给慷慨了,种种行径,委实令小子心寒啊。”
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白昂猛地眼眸一张,手一抖,正捻着胡须的手一颤,当即生生拽断了两根胡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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