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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他延珏至于拿区区一百两出来骗来!
“一百五十两!”延珏黑着一张脸,又抽出一张来,直接甩那老丈手里,见他那完全防备的眼神儿,他恨不得张嘴骂上两句,可此时他清楚的感觉擎着半身的小猴儿,俩腿儿已经站不住有些哆嗦了,他绷着所有的好脾气,放下所有的架子,强挤出来个笑脸,只盼能跟这儿歇上一歇。
可那老丈瘦巴巴的身子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模样儿,这时里头出来个老妇,裹着小脚,撅着屁股一寸寸的迈了过来。
小猴儿眼尖,赶紧朝她使劲,她到底是混过底层的,说话远比延珏来的油滑,她撑着肚子,‘可怜兮兮’的跟那老妇说:“婶子,俺们真不是骗子,这不是俺怀孕了,在山里迷了路,带着肚子实在没劲儿赶去城里了,俺男人惦记俺,怕俺在林子里凉着,这不才来村里借宿一宿。”
小猴儿说的可怜兮兮,诚挚至极,可那话儿一句句的听在延珏耳朵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他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丧气不已,却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盼着这俩老家伙赶紧点头。
然——
“别想懵俺老头子,他实在,俺可精着呢!”那老妇抿着少了半排牙的嘴,说起话来叨叨叨叨,砸刀子一样尖利,远比那老头难缠,她一副‘天下的事儿我啥不知道啊’的表情,道:“从前俺当姑娘的时候可是在城里待过一阵子的,俺见过银票,都是蓝色的,哪有这么红的!可别以为说几句可怜的就能骗俺们!”
“放屁!”延珏急了,压着的各种火儿倏的一股脑翻了出来!
妈的,那他妈是十两的!五十两才他妈是红的!
真他妈是跟他们没法儿沟通!
要不是瞧他俩这岁数,延珏真恨不得一拳头给他们脑子开瓢,瞧瞧里面装的都是啥他妈玩意儿!
“走!”这村子也不是就他妈你们一家儿!
延珏架着小猴儿转身就要换一家再试试,然就在这会儿,小猴儿倏的从手脖子上拽下个玩意儿,一拽,塞到那老妇手里,一下就扭转了战局。
但瞧那老妇抓着那块他俩南阳闲逛的时候,随手买的干白色的玉镯子,俩眼儿窜着精光,就跟瞧见稀世珍宝似的!
延珏要他妈气炸了!
这破成色、这破种,他妈五十两都不值!
这会儿还他妈成宝贝了!
瞧给那老妇稀罕的模样儿!
“偷的?”那老妇冷不防来了一句,甭说延珏,连小猴儿所剩不多的硬装的好脾气都没了,她一股脑的把那镯子抢了回来,口气不怎么畅快的说:“你管哪儿来的!要是不要?给句痛快话儿,今儿留我们一晚,这就是你的。”
小猴儿那身匪气一露,完,更让那俩老两口认定了心中猜想:这俩凶主儿八成不是什么正道儿的!
可那老太太这辈子啥时候见过这么好的玩意儿啊,她直勾勾的瞅着那镯子,抿抿没牙的嘴唇子,一把从小猴儿手里又把那镯子拽了回来,老头跟后头扯她衣服,她甩了甩,回头瞪他,小声道:“瞅你那胆儿,没见过世面!”说了这句,她又故意的撩高了嗓子道:“怕啥!这村子都是咱家人,一嗓子不知道喊出多少人来,咱怕他俩小毛贼不成!”
知道她虚张声势,小猴儿压根儿没搭理她,只感觉撑着她的那只手格外的滚烫和用力。
如此,几经波折,这俩折腾狼的两口子,终于混上了一块儿铺了草垫子的土炕。
那老婆子说了:“俺儿子在城里干活,这是他的房,那被褥可都是才洗的,你们可小心着点儿,别给俺弄埋汰了。”
看着那糟了吧唧的,他连坐都嫌弃埋汰破被,延珏的拳头都攥出了咯吱咯吱的动静儿。
要不是那老婆子拿着镯子回屋儿稀罕去了,延珏十有**忍不住就把她这破屋砸了!
“别他妈攥了,那都是自个儿手,跟她使嘛劲?”小猴儿没他那么多事儿,屁股才一沾炕,就一股脑的坐了上去,俩哆嗦了半天的腿,可下能悬会儿了。
她靠在墙上,摸着那一直没完没了踢她的崽子,从上倒下扫着崽子他爹——
乱遭的头发,一脑门子青筋,涨红的俊脸,汗浸透的破衣裳,满裤腿子泥巴,还有那——
“你那脚丫子咋那么肿?是不是崴了?快过来我瞅瞅。”小猴儿眉头攒了起来,越瞧那裤腿子底下的脚脖子越肿。
“我没事。”延珏闷闷的挤出一句后,憋着股闷气儿的跟她说:“你先歇歇,我给你弄点热水去。”
“急嘛啊!也不赶着投胎,先过来我瞧瞧,哎!嘛去啊——”
伴随着一声‘吱呀’的关门声,延珏一瘸一拐的身影出了屋。
小猴儿翻一白眼儿:嘛时候说嘛话,丫轴妹啊!
第五二回 一撇一捺才是人 贫贱夫妻未必哀()
一撇一捺如何拼凑个人字?
只有写过,才会真正清楚。
一口土井的辘轳前,那个总是牛逼哄哄的祖宗,跟那泄愤似的,飞速用力的摇着摇把子,那动作太狠、太急,以至于那整个辘轳都跟着吃痛的吱嘎声。
许是为这两个老者用的省力,那水斗很小,小到延珏就快把那辘轳摇碎,才不过漫过半身土缸,到了后来,他干脆连摇都懒得摇,索性撸着袖子,直接提了上来。
每提一次,那白皙精健的手臂上,便会虬起结实的块头,如果忽略不计他脸上恨不得把五官都揉捏到一块儿的表情。
夕阳夕照,这个画面,相当的赏心悦目。
延珏发现了倚在门框子上的小猴儿,他挤挤眉头:“你出来干什么?”
“瞅你。”小猴儿耸耸肩,相当诚实。
延珏把才提上来的水斗里的水注入缸里后,抹了把汗,口气不佳:“我有什么好瞅的?”
“瞅你好看呗。”小猴儿笑着舔唇,眼神复杂万千。
好看?
延珏低头,瞧瞧自己满裤腿子、脚丫子的泥巴,讥诮的笑笑:“可给丫逮着机会损我了,是吧?”
“我奏那么缺德?”小猴儿翻一白眼儿,撑着肚子朝他走过去。
延珏迎上去,脚脖子的越发吃痛让他内心闷起一股火儿来,然,在触及小猴儿那大大的肚子下,裤子上的尿渍时,所有的火气全都转为丧气。
他拍拍小猴儿的头,声音低沉而干哑,“别跟这儿晃了,赶紧回屋把裤子脱下来躺着去。”
“嗬,你还挺有心情。”小猴儿呵呵笑着去绕他散下来的头发,故意歪曲着逗他,她猜他一定不知道,他那张脸上的自责两个字写的多大。
大到她这般心大的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想来好笑,从前她多少次恨不得撕了他那张天下间唯老子独尊的牛逼哄哄的脸,可当真瞧见他换上如今这丧气不已的脸,她忽然无比闹心。
小猴儿仰头看着他,使劲儿的看着,她想在上头找出一些埋怨和后悔来贴补自个儿满满的歉疚,可没有,丁点儿都他妈没有。
小猴儿没来由的烦躁不已,她泄愤的使劲儿揪了一下攥在手里的头发,骤然吃痛让延珏‘嘶’了一声。
“虎吧你,疼啊!”延珏习惯的去打她的脑袋,可碰到头时,力道却收了九分,不过是扒拉扒拉。
小猴儿剜他一眼,声音没来由的放的轻软:“赶紧的,让我瞅瞅你那脚脖子什么样了。”
“没事儿,就崴一下,还能死了不成?”延珏口气不善,万般嫌弃自己那乱上添乱的脚脖子,可嫌弃也没用,那疼的感觉是真实的,火辣辣的。
小猴儿没再搭理他,只管吃力的侧弯着身子,去揪他的裤腿子,延珏手疾眼快的去扶她,才要骂她臭得瑟,却见那货惯常没心没肺没人味儿的脸上,一双杏眼儿竟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回轮到延珏愣了,“抽了你?哭你大爷啊?”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小猴儿白他一眼,一个仰头抽了下鼻涕,把眼睛里那点儿湿乎乎顺路也抽了回去。
她绝对不肯承认,自己是被那只比馒头还肿的脚脖子上到处甩着满满的混着杂草的泥巴块子,弄的心尖发酸。
小猴儿不是聋子,不是瞎子,也不是没有脑子,这一路他的别扭,他的不适应,他的种种,她都瞧在眼里,她没说,不代表心里没数。
关于这所谓的二人亡命天涯,她从开始到现在都觉得是个笑话。
她之所以提了一次回去后,再没说过二次,是因为她太了解这厮八百匹马都拉不回头的性子,她总想着,等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他这祖宗命的早晚受不了。
所以她就跟着他走,跟着他蹦达,该乐呵的时候乐呵,不乐呵的时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孩子没生下来之前,再多不乐呵,也比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全。
再不济,她们也能挺到生了孩子,到时候,再有事儿说事儿吧。
那日在南阳的独山上,她问他:你说介好好的玉,非得嵌在石山里,跟这儿风吹雨打的,它憋屈不?
他跟她说:不,它赌一次永恒。
永恒?
恒妹、恒大爷啊,当时小猴儿的心里想着,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再过一段儿时间,你奏不会这么想了。
小猴儿从不怀疑她跟老七之间的感情,可谈到摒弃所有,只剩唯一,她却真的没敢奢望过。
就连她这一无所有,只有仇恨的人,都无法撇去,更别提延珏那什么都有,不傻不痴不蠢的祖宗了。
几次在他丧气不已的时候,小猴儿其实都在心里隐隐病态的期盼,要是这厮受不了,后悔了,俩人吵上几架,吵的头破血流,把那些富贵中揪在一起的感情,都跟贫贱中磨的所剩无几,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至少她就不用再为是继续报仇还是跟他厮守这种抓心挠肺的问题撕头皮玩儿了。
可没有,丁点儿也没有,恁是他憋了再多的火,再多受不了,恁是她不时拿风凉话呲他,他也没跟她酸过一次。
瞧瞧,这会儿被人追的落水狗一般,他明明憋火憋的要炸了,还这么歉疚的看她。
他是傻么?
是她欠他的,不是他欠她的。
如果没有认识她石猴子,他延珏如今还跟北京城里擎着金鸟笼子遛鸟呢,何来跟这儿造的乞丐不如?
“甭跟那瞎琢磨了,咱还他妈能一直倒霉啊,等过一阵儿风头没那么紧了,咱俩就寻个地方落脚,咱身上的这些钱买房买地都够够的。”延珏乱揉着她的脑袋一股脑的说着,他是何等精明之人,怎会不知道那猴子跟那神经什么?
突然这一刻,延珏觉得那一脚泥巴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成吧,就当他替皇阿玛还欠石家的债了。
“你那脚肿介逼样儿,再不整整就得瘸,你他妈瘸了没事儿,可别拖了我跟儿子后腿就成。”小猴儿口气依然不善,非得拧着劲儿才能说话。
延珏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敲敲她脑袋,嗤笑道:“你可真他妈良心都喂狗了。”
他抬腿甩甩那一脚烂泥,一脸嫌弃的嘟囔:“埋汰死了,要不是还得用它走道,真想给丫剁了。”
“甭吹牛逼,你倒是能剁算呐。”
“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