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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点点头,“是,他等着吃我们。”
他又笑笑:“那时候我儿子还骂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后来呢?”他们肯定没被吃啊,不然她是跟鬼说话呢?
“后来,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此前我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
不是你那么想,是人都会那么想。
“我骂他,人相食,畜生不如,可我没想到这个蓬头垢面的孩子会跟我说话,而且还是出口成章。”
“他说嘛了?”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腐臭,腐臭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腐臭,天下本一气耳。这句话我一直记得,也是这句话打开了我们的心结,是啊,纵在天地,何必拘于生死?心自在,天下皆为昆仑。”
小猴儿听的迷迷糊糊,她却实一句没听懂,可也因此,她更诧异了,这话是那野人说的?
合着那野人还是个读书人?
是的,除却听明白那野人是甘为野人外,她一句没听明白,不只现在,甚至不久之后她把他强拽回西安城时,她仍不明白,甚至恨不得为他这自甘堕落的活法日日拿鞭子抽他。
可每每她怒极的问他:为什么!你疯了!傻了?你有病吧!
延琮只是眨着水亮的眼,继续哑巴。
更让小猴儿生气的是他既然都知道自己是谁了,为什么不认她?
延琮还是眨着水亮的眼,依然哑巴。
他没有解释过,可当他与延珏把酒之时,却与他道。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当然,凡此种种都是后话。
当下,他们仍在这小小的隐于山中的院落里。
小猴儿的不觉疼痛,委实坏事儿,如果不是跟那老头说了几句话后,她竟累的必须倚着墙,她都不知,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虚弱。
待那野人叮叮当当的在外头摆弄了好半晌后,再进来之时,那老者正给小猴儿诊脉。
他不是什么世外神医,只是寥读过些许医书,况且如今无论再差的大夫,随便望、闻、问、切,都能瞧出来她正徘徊生死边缘。
“看来这位姑娘如今务必下山去寻得医治,否则,就算咱们这山中草药能掉住她这一口气,也怕是定会落了病根儿,活着也不过是半条命,况且,她腹中还有身孕,若是这股气儿不养起来,怕是产子也是极险的事。”
小猴儿又一次累的不得不闭眼休息的当下,她没有看见,野人的眉头打了个结儿。
……
小猴儿对野人又重新一次定义了。
除却埋汰,哑巴,有点傻,心眼儿实外,又添加了两样儿。
一、他是个读书人。
二、他是个大好人。
小猴儿并没想到,野人在外头敲敲打打的,是在楔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椅子,那椅子后面串着两根麻绳,方便他把椅子背到背上,小猴儿坐在上面,不会触及肩胛的伤口。
是的,野人带她下山了,离开这院子,便启程了。
他们没带别的,只在那隐者一家里拿了些干硬的饼子。
他的脚程很快,但却站的格外挺直,以至于坐在他背上的椅子里的小猴儿,丝毫不觉得颠簸。
“喂,哥们儿,你介份儿恩情,我石猴子记住了。”小猴儿虚弱的有些睁不开眼,可她的语气却是异常的轻松,很奇怪,她不是个好与人相交的人,是以这么多年,她也不过就谷子这一个朋友,可莫名其妙的,她就是觉得跟这野人像认识了八百辈子一样。
她不防他,在他面前,她很轻松。
野人一路都不曾说话,可却是喘息开始越发急促粗重。
“累了就歇会儿,我介命硬着呢,一时半会死不了。”小猴儿敲敲椅子,生怕她那蚊子似的动静儿野人听不着。
野人听见了,可他步子还是没停。
“你还挺他妈倔的。”小猴儿微闭着眼嘟囔着,脑袋晕晕乎乎的,她下意识的觉得,她得说话,否则就好像要随时睡过去一般。
于是她又开始叨叨。
“喂,你是读过书的是吧?”
“大户人家?官宦子弟?还是罪臣的后人啊?难不成你是逃了流放的?”
“我告诉你个秘密啊,我也是罪臣的后人,当年逃了杀头的……介都告诉你了,我讲究吧。”
“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啊,其实我也吃过死人……哈哈,不信吧,我也不信,骗你玩儿的。”
“你能不能给我说句话啊,又不是哑巴……”
“你放心,不用害怕,就算你是罪臣之后,有我罩你,不让你出事儿的……不过我要死了,你就别怪我无情无义了啊……诶,慢点儿,咋还越走越快了,你是牛啊,不知道累啊!”
小猴儿就这么闭着眼睛,气若游丝的叨叨叨的没完,而那野人好像真不知道累似的,几个时辰的山石路,除却停下来喝了几口水,再没停过。
日头落山,夕阳夕照,一切都美的如梦似幻。
彼时的小猴儿早已累的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闭着眼睛倚在椅子上,像是睡着,却又时而眼珠翻转。
她知道这傻野人一步未曾停过,可她不知道野人的草鞋早已经磨烂的底儿,恁是他的脚底板茧子及厚,却还是被粗砺的碎石子儿磨穿了皮,鲜红的血晕出来,在一路上划下了长长的红线。
可转而,乌云遮日,几声惊雷后,那两道红线便被渐渐冲刷。
下雨了。
小猴儿惊醒时,已经从野人的背脊落到地上,她万般虚弱的翻翻眼珠儿,看着那个穿着‘马甲’,弯着身子遮挡在她头上方,像是将天撑住的野人,
“傻冒儿……”要不要对她这么好?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却是十分冰凉,尽管野人弯着身子撑在她的头上方,以至于她脑袋没怎么淋到,可那雨滴砸在手上,脚上,却是冰凉刺骨。
看着那野人冻的发白的嘴唇,小猴儿想要伸手去解她的兽皮袄,她再不是人,也不可能这么不要脸。
可野人却先一步摁住了她的手,他跟她笑笑,眼神水亮。
不知是不是这会儿他那蓬头垢面被雨水淋的煞是服帖,小猴无力的仰头看他。
“你可真好看……”她是真心话。
野人又笑笑,嘴唇不自觉的哆嗦。
“真傻……”她这也是真心话,她原还想着待回去了,定让他过些好日子,可如今瞧他这实在劲儿,小猴儿忽然觉得,他更适合这大山。
虽简陋,却简单。
老天偶尔调皮,这场雨并不大,不过下了半个时辰,彼时在野人的遮挡下,小猴儿的头只湿了些许发丝,而她身上那层兽皮虽然淋到了雨,却是全然没渗透,除却手脚冰凉外,她丫的命大,还没死了。
可野人,却是被淋了个落汤鸡,那些雨水顺着他的胳膊腿儿流着泥汤儿,天一晴,他道是不在意的甩甩头发,而后便抓起小猴儿无力的手,给她往下抹着水,小猴儿就近伸了个手指头搓搓他的手背儿,见几个泥球儿滚起后,底下是一层有浅麦色的肤色。
她笑笑,气若游丝:“还成,还能洗出来……”
野人也笑笑,却见她原本白如纸的脸上泛着两朵红云,野人不笑了,伸手去探她的头。
果然,又烧了。
野人没有马上背上椅子,而是甩了甩手后,来回儿使劲儿的搓着,搓热了,便过来给小猴儿捂着冰凉的手,如此反复,直到她的手不再那么死人凉。
罢了,他蹲在椅子前,脱了她湿透的鞋子,把她一双混着泥儿的白脚丫放到怀里,继续搓手,捂脚。
小猴儿只能靠在椅背上看着野人自顾摆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傻瓜,萍水相逢而已,要不要这么敞亮。
小猴儿打量着他,转的极慢的脑子里,思考着下山后该如何还了这恩情。
可她看着看着,眼睛却渐渐湿了。
野人似是听出声音不对,他抬头看她,却见她满脸是泪。
他眨着眼睛,不解。
然顺着她的视线,他低头看去,却见,那被雨水泡开的马甲前襟,一把早已发黑的银锁头,当啷在外。
“闷驴蛋,你他妈王八蛋!”
------题外话------
内牛满面了。
第四五回 山中凤雏山下鸡 悖世鸳鸯终不全()
许多年后,小猴儿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没有那一场来的恁巧的雨,她就不会认出闷驴蛋,如果没有认出闷驴蛋,那后来种种都不会有。
也许,她的偏执本就错了,可在当下,谁会料到后来的事呢?
“你王八蛋!你他妈王八蛋!”小猴儿用尽了浑身解数去嘶吼,眼泪泉涌一般的流到嘴里,吐出了一个个的泡,随着她每一声嘶吼,便破碎一个,很快又再生出一个。
就像她此时的心情,鼓胀,爆炸,而后面目全非。
他,野人,延琮。
“王八蛋……”她咬牙切齿的骂着,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已经不知道骂的是他,还是自己。
她石猴子从来不是好人,可她没有一刻像这样恨过自己,恶心过自己,甚至在这之前,她都鲜少为他的死愧疚过。
她以为,他不过是她儿时的一个匆匆过客。
可他呢?
非得这样做照的她的丑陋无所遁形么?
非得这样自暴自弃来让她愧疚难当么?
她石猴子是他是谁啊?
王八蛋!谁他妈要你的好!
啪!啪!啪!
这三个狠的不能再狠的巴掌,小猴儿几乎用尽了全力,不是打在他的脸上,而是她自己。
延琮像是慌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样,他只能攥着她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可却是支支吾吾的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由着眼眶泛湿,“我……我……我……”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个屁!你王八蛋!”小猴儿嘴唇颤抖的吼着,而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劲儿,一股脑的扑到延琮怀里,她抱着延琮的脖子,嚎啕大哭。
眼泪像是不要钱一般,小猴儿声嘶力竭的哭着,嚎着,她紧紧的抱着这个满身嗖味儿的延琮,多嗅一分,哭声大一分。
“别、哭。”嘶哑的男声断断续续的说着,他抚上她头的手,动作生涩,然却是那样轻,那样轻,晶莹的泪滴从他水亮的眼睛流出来,流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中,没有忧伤。
小猴儿哭晕前,延琮仰头看了看被雨水涤清过后的夕照,泛着火烧一样的暗红。
他轻轻放下怀里的小猴儿,收好了那掉出来的发黑的银锁,一声轻叹后,背起了椅子。
他的脚程,很快。
……
是夜,繁星点点。
人间,却不平静。
在姚胜的一番悲怆喊号,歃血祭旗后,那被清军围困的近万教众破釜沉舟,挥刀下山,誓要与清军决一死战。
延珏得讯后,即命精卫帅十万铁骑,带着二十门土炮正面迎战,而同一时间,生性多疑的他,则与阿克敦各带五万人马与山后两路包抄,以防姚胜声东击西。
姚胜带林聪儿穿过重重战火自后山一路逃跑时,姚胜的手臂上还插着一只箭矢,若他不这样故意中箭,假死逃脱,作为主帅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