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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婷猜想,那个错了路的原因,或许同林书茹想要探究自己落水的谜团有关。
座上的林书茹眼瞅着跪在地上惴惴不安的两个丫头,心中一叹。
她不信三叔林浩所说。
一个只六七岁的孩子,有什么自杀的道理。
可看如今口供只有一个,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提起林书茹的三叔林浩,不得不说说老太爷的当年事。
林老太太是老太爷的嫡妻,这辈子为老太爷生了四个孩子:大女儿林雅,大儿子林沛,二儿子林鸿,再有一个就是小女儿林曼了。
林老太爷另有两个女儿是姨娘所生,如今都已经嫁去别处,前些年也不知是林二小姐还是林三小姐遣了人回来要接姨娘过去同住,老太太一听,挥挥手准了,家里头的庶子便只剩下那排行第三的林浩。
排行第三的林浩,其实是林老太爷的私生子。十几二十年前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林老太爷抱回来,从此便成了老太太的眼中钉肉中刺。
对于这个私生子,林老太爷甚至不愿意交待出他母亲的名字来。
一辈子同甘共苦,老太爷从来对老太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曾这样缄默地处理事情。
老太太当年那个气啊,差点同林老太爷闹得和离。
只不过后来,老太太发现自己怀上了林四小姐,这才收了和离的心思。林老太爷好一顿哄,终于哄得林老太太点头同意,留下了林浩这个私生子。
那个时代,娶一房姨娘生几个孩子倒没什么事。怎么说都是入了宅子的女人所生的孩子。虽说不是嫡出,却也是个有名分的干净孩子。
可这林浩却是个私生子。母不知是何出生,不知是何背景所居何处,也不知姓甚名谁。且更让老太太窝火的是,林老太爷竟然将这野种当成了心肝宝贝。
官场中最是忌讳清誉名节,林老太爷闹出个野种来,还毫不避讳的给收进了府,自然不必再想步步高升,能保着头顶乌纱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所以,不论往大往小往公往私里说,老太太都没有看顺眼过这个野种。在老太爷缠绵病榻的最后那段时间里,林老太太说是肩负起了照看庶子的责任,实际上却从未管教过也未过问起林浩,任其生死的态度那真是相当明显。
只是后来,老太爷在弥留之际逼着老太太跪在床头发誓,必须善待林浩,必须让林浩进学堂,更必须倾力培养林浩以文入仕。
老太太发完誓了还不算,老太爷又令得林大老爷和林二爷跪下发誓,发的是同样的誓言,必须善待林浩,必须让他们这个弟弟进入仕途。
这么多年了,老太太虽念着自己曾在老太爷床头发过的誓言,没怎么为难过林浩,却以她的言行脸色告诉了林府上下,林府没有林三爷。
这个老太爷最是心肝宝贝的儿子,被老太太永远剥夺了在林府中受人尊敬的权利。林府的下人们都懂得一个道理,可以叫老太爷的庶子林浩这个全名,却万不可将他叫做林三爷。
因为老太太说,他是个野种,没资格做“爷”。
偌大的林府里,虽只林大老爷和林大奶奶对林浩还算客气,却也不敢违逆老太太明着面的叫了林浩三爷,只叫他三弟。
虽然只是这样,但多少也算是摆明了一个立场——林浩没资格做林府里的“爷”,但和林家主子们的血缘关系割不开断不了,再怎么落魄,也未沦落到可以受小奴小婢欺侮的地步。
因着林大老爷和林大奶奶的这番表态,林府下头的人虽然从未给过林浩一个尊称,却也没有怎么为难过他。该吃什么该穿什么都没有被亏待,上的学堂用的文笔书墨也都同林家老爷们、少爷们用得一般无二。
要说起来,今年的林浩已近二十岁,却仍未考得任何功名,也未娶妻生子。
林老太太也曾因为被林大老爷逼着,帮他说过一个人家。
那姑娘家境贫寒,却模样端正,仁孝有加。林大老爷本来也没指望过老太太能帮林浩挑个多好的亲事,又因为林浩这不尴不尬的私生子身份,要是真要特特去选,恐怕也会丢了林大老爷的官威和面子。所以当时大老爷想想既然是个出身干净家世清白的姑娘,不过家中破落些而已,就跟了林浩去说了,最终定下了这门婚事。
可是万没想到,那姑娘家自定下这门亲事后,便屡屡遭逢变故,先是死了父亲,让林浩等了三年孝期;后又死了母亲,又让林浩等了三年孝期。这已是父母双亡,上无长辈侍奉了,林大老爷抹着冷汗,以为林浩这婚事终能在明年年初办了,也算却了一桩心事。
却没想到那姑娘家又再出事,前不久长兄暴毙亡故了。姑娘差人送了封信来,说长兄如父,她怕是还要守三年孝期。
林大老爷那个冷汗啊刷刷地下,赶紧拿着这封信去问林浩的意见。
姑娘在信中表示了对林浩的抱歉。三年又三年,六年之后还有三年。她说,她愿意被林浩退了亲事,她不可以如此拖累别人。
林浩看完信却是一笑,告诉林大老爷说:“我愿意等下去。”
林大老爷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有负于在父亲床榻旁发下的誓言。林老太太却是很高兴,巴不得林浩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林书茹见到她的三叔林浩前,以为他也同林家的其他男子般英武逼人,却没想到林浩如此白净斯文,眉眼娟秀精致得不似个男子。
林书茹此番从院中溜出来,是想要对这个将自己从塘中捞出救起的三叔说声谢谢。
其实这句谢谢她很早之前就想说,但因为沈氏一向同老太太统一战线,认为林浩是个下贱的野种,没有得到感谢的必要,一再阻止林书茹低了身份去同他道声谢,所以才会有了今日林书茹躲躲藏藏地独自前来。
林浩听罢,微微一笑,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始料未及的安静,令得场面有些尴尬。林书茹再次对他道了一句谢谢,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出乎意料地,林浩问了她一句:“你小小年纪,为何要寻死?”
第15章 恨意()
林浩说,那夜他在湖边散步,月光皎皎,远远见得一个人影跃入水中。
林书茹说,或许是因为夜色昏暗,林浩误将自己的失足落水看成了自溺寻死。
变成林书茹的林如意想,一个只六七岁的小姑娘,能有多少的伤春悲秋,值得用自溺的方式结束生命。
可林浩却淡淡一笑,道:“如果说那远远望见的一幕是我的错看,那你说说,我救你时,你对我说的那句‘请不要救我’,该要如何解释才好?”
林书茹哑了声音,瞠目望向林浩,良久后对他说:“我不记得我曾经对三叔你说过这样的话。……有好些事情,自那日落水之后我便不记得了。”
这是林书茹用惯了的借口。
人人都道她是受了惊吓,因而忘了好些事情,更何况原本这个年岁的孩子就不太能记清楚许多事情,加之那次落水险些丢了性命,说不大记得详情,也能让人相信。
林浩点点头。
林书茹转身欲走时听见林浩说:“以后记得不要叫我三叔,……老太太会不喜欢。”
她却笑了笑,道:“三叔,再见。”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转眼已是半月余。
林大老爷的考课下来了,堪堪合格的考绩结果让老太太郁闷了好些日子,大奶奶顾氏却终于放下心来。
顾氏的父亲顾员外前些日子来了信,信中除了提及林辰光的婚事,更确认了目前京中的紧张局势。
一如林大老爷的同窗冯良所说,圣上对太子早已心生不满,而对赵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却是青睐有加,前些日子还听说圣上在殿前盛赞三皇子类己。如今赵贵妃宠冠后宫,离皇后之位不过半步之遥,据说后宫凤印现已掌握在她手上。
早在七年前,皇后就已殡天。传闻圣上对皇后情意深重,因此多年来,后宫主位一直空悬。
因这后位空悬,太子的地位数年来稳固如山。可以想见,只要后宫主位空悬如旧,太子的地位便不可能动摇。
可是如今,赵贵妃手握凤印,虽没有皇后的虚名却俨然已是后宫之主。一旦她更进一步登上后宫主位,太子易主便是早晚的事情了。
如今太子党和三皇子党的争斗已经从暗中浮到了明面上,朝臣们纷纷站队,不愿参与党争的则被两派人士攻击后迅速撤换。
顾家因与赵贵妃的母家永烈候赵氏一门有些渊源,很自然被视为三皇子一党,顾员外本人虽并不愿意卷入党争,却还是无法避免被带入这片由政治漩涡卷起的浊水中。
林大老爷和顾氏看完顾员外的这封信,已是一身冷汗。
幸好早前得了冯良的提醒,林大老爷才能提前做些准备,终将考绩降成了合格。能在荆州继续做三年知州,远离这场朝廷的纷争,待得京中形势明朗些了,他再站队不迟。
做官不易,谨慎些总是好的。
老太太不知道这岔子事,觉得林大老爷这么些年来在荆州做得如此之好,如今才只得个“合格”,定是顾氏的父亲没有好好在京中为他打点。
因此,老太太对顾氏说起话来,越更的不带好气不带好脸色。顾氏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事情该从何处跟老太太说起,只好生生吞下了老太太的这股子愤懑之气。
林辰光的婚事定了下来,因不几月就要过年节,婚事便定在了出节后的第二个月,也就是明年三月。
此时虽已入冬,日头却仍是好着。风虽有些大,天气却并不多冷。
在沈氏的谆谆教诲下,林书茹的绣工终于大有长进,绣出来的竹枝竹叶终于有了模样。
沈氏点着头,瞧着林书茹长足进步的成果很开心,宣布明天开始要教她绣些色彩纷杂的花朵模样。林书茹听罢,咂咂嘴道:“娘,我还是继续绣竹林吧,等绣得更好些了,您再教我别的。”
自从替沈氏找了些活做,露薇轩中那些哭哭啼啼的声响便少了许多。
所以说,人就是不能太清闲。无事可做,总会胡思乱想伤春悲秋。
有事情做了,自然就没有那么多感怀万端的心思。
娘俩正说着话,王善家的进了门来道:“太太,家里来了客人,老太太让您带着姑娘去呢。”
沈氏问:“来了谁?”
王善家的答:“说是大老爷的同窗。”
沈氏垂了眸子,问:“也是个举子爷?”
王善家的瞧她不开心,知她是替久考不中的林二爷忿忿不平,于是拐着弯来回她的话,“这个就不清楚了,老太太没说。”
沈氏想了想,问:“二爷去了没?”
王善家的道:“去了,还带了画茹姑娘。”
沈氏一愣,“怎么今日带了画茹?”平日家里若是来了大老爷的客人,二爷总会只身一人前去同人切磋一二,怎地今日破天荒的带了林画茹去?
王善家的想了想,回她:“那客人好似带了两位小公子来。”
沈氏瞳仁一亮:“那客人是做什么的?”
王善家的哪知道那么多,答她:“这奴婢就不知了。”顿了顿,王善家的又补充了句,“不过老太太可是特意吩咐了将姑娘带上的,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