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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脱,字大用,蒙古族人。其父马札儿台为元文宗朝大臣。脱脱幼年聪明,伯父伯颜很喜欢他,留在他家抚养,让脱脱拜浦江名儒汉人吴直方为师。十六岁时脱脱通晓蒙古文字和汉文经史。后来,伯颜做了中书右丞相,拥兵自重,权合情合理倾朝野,天下之人只知有伯颜而己。当时有人议论伯颜“中书省、枢密院官员大都出于他的门下,每回罢朝,一拥而退,朝廷为之一空,直将皇帝冷落在宝座上,真个孤家寡人矣。”以前皇帝的年少,不知厉害,如今皇帝成年,伯颜却驾空了皇帝的权威,皇帝心里怨恨,却又奈何不得。伯颜曾请人算命,得知他将死于南方人之手,伯颜从此忧心重重,下令凡汉人、南人不得执有军器。当时各地汉人纷纷起事,伯颜想先动手,立了一条毒志,要杀光姓天下张姓王姓刘姓李姓赵这五姓汉人和南人。这五姓中的人最多,前朝做过皇帝的人多有此姓。元帝听了,都感到惊讶,担心将这五姓的人全部杀了,国家人口将减少一小半,赋税相应减少。何况如此滥杀,汉人和南人知道早晚必死,都会起来反了朝廷,天下必定大乱。皇帝说了些浅显的道理,伯颜感到要杀死那么多人连刀都不够,渐渐地打消这个念头。
伯颜感觉已经成年的皇帝对自己很不满意。按理说,伯颜当将军政权归还皇帝,可他实在不愿意,为防备宫中不测,让侄子脱脱出入内廷,监视皇帝起居言行。谁知脱脱与皇帝有了几次交谈后,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脱脱心想,如果伯父一旦败亡,自己必受株连,他给皇帝推心置腹说了很多话,言外之意很清楚,伯父有反心,望皇帝留意。话说到这份上,皇帝那能不亲信他。于是商量除了伯颜的计谋。脱脱说,此事关家国成败,不可性急,陛下如信任微臣,将宫中宿卫军归臣掌握。皇帝说,宿卫军是伯颜所管,怕他不得同意。脱脱笑说,待臣与伯父索取此官做,此事不难。伯颜见侄儿想领宿卫军,十分放心,将来宫中一旦有事,侄儿有兵权在握,照应自己更方便,于是爽快地将大印交给了他。
至元 六年二月间,一日,伯颜久居宫中,闲得无聊,一身蛮力无处使得,亲自率领兵卫数千人出城,到了城外,又派人进宫邀请皇帝出猎柳林。脱脱见时机又至,劝皇帝托病不去,着太子代自己出猎,伯颜不会起疑心。十余日里,脱脱将宿卫军以皇帝之诏接管京师十一道城门。当夜,皇帝驾临玉德殿,召近臣任家奴及各部省院大臣先后入见。派人连夜赴柳林召还太子。次日,皇帝下诏历数伯颜专权乱国之罪,贬为河南行省左丞相,不得回京。诏书中说,只处罚伯颜一人,决不牵连他人。伯颜统率的各卫亲军接到圣旨,纷纷赶回本卫,不再听从伯颜节制。才半日间,伯颜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信家奴,他猜测定是侄儿为皇帝出的主意,后悔不及,凄凉南下,做不了朝廷的丞相,只好委屈自己去做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颜才做一阵南行省左丞相,皇帝又下诏书,将伯颜迁往南恩州阳春县 安置。伯颜受了惊吓,心绪郁抑,加上路途劳累,一病不起,死于途中。皇帝妥欢帖睦尔闻讯大悦,诏令脱脱为中书右丞相,掌录军国重事。脱脱将行政权与军权都掌握了,名义上位次于皇帝,但实际上皇帝的权力都不如他的。皇帝这么做没有办法,自己玩不转,只好请一个靠得住的人替自己玩,自己只要告诉他怎么玩就行。次年,改元为至正。
脱脱上任后,更改伯颜的一切陋政,重开科举取士。元朝开国以来,科举考试停止几十年,会读书的多半是汉人,那就可怜了,他们没有出头之日,将无限的牢骚写成了后人看不完的元曲和小令,坏了当年读书人的前途,丰盈了后世读书人的书架,也算是停止科举得到的一个好处。脱脱还平反冤狱,开放马禁,削减盐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还觉得皇帝的素质太低不行,上不能理国,下不能与臣民沟通,要给皇帝开经筵 ,遴选有才德的儒臣为皇上讲课。这是他逼皇帝进步的一种办法。皇帝即使不想上课也不能拒绝,因为经筵是不脱脱发明的,前朝宋皇帝就上过经筵课,以增长治国安民的本事。大学士苏东坡曾经当过皇帝的老师。只有昏君才不上课,元皇帝不想当昏君。脱脱还召集一批史臣修辽、金、宋三史。几件大事做得精彩,朝野都称他为贤相。过了几年,脱脱不过三十七八岁,政务繁忙,饮食不节,时常心悸,头昏目眩,有时感觉心跳要停止似的。他想,病起来命都保不住,给他当皇帝也消受不起啊。每天早朝议事,无止境的奏章要批复,无法安心养病。因此辞了官。朝野原来讥讽他罢黜伯父以自代大逆不道的广义议论渐渐消停,朝臣们才知他不是一个将权术当作性命的人。到了至正九年,如果不是皇上坚请他再任丞相,他仍愿意在酒诗之中养着他的病。但他那种澄清天下之志,迫使他无法真正辞谢皇上的诏命。他只是出乎为臣的礼节,推辞了两回,当至正皇上拒绝他两回并下第三道诏书后,他遂振衣于庙堂之上,以天下为已任,再次为相。
脱脱上任不久,即极力革除前任积弊,朝野再次寄以重望。而大元帝国的家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时朝廷的赏赐、佛事、创置衙门、滥支冒请等开销比前些年要大得多,国用早已虚乏,而且兵将惰怠,新上任的将军们闲了很多年,都不知道如何征战。吏部尚书契哲笃上书朝廷,建议改变钞法,脱脱惊为奇策,认为是一个应急的良策,他上奏皇帝,皇帝准了他的奏章,下诏印了一种叫至正宝钞的新钱,替代早已通行的“中统宝钞”和至元宝钞” ,百姓唤做“钞买钞”。
此时天下民乱四起,军储供给,赏赐犒劳,朝廷已经应付不过来,只得每日印造,新钞不可胜计。宝钞实行不久,市面上物价腾踊,很快超过先前十倍。宝钞十锭先前可换白银五百两,如今在大都换不到一斗米。南北各地米价贵得象珍珠。各地郡县,皆以物货相互贸易。公私积压的钱钞,都难通行,等同废纸,而这些现状他并非不知,可他已经无法顾及了。
滔天洪水总要给易于遗忘的朝廷以新的记忆和教训。黄河年年决堤,年年要冲坏山东许多盐场,而国家税收十之八九在那里。脱脱比谁都清楚那些盐场对朝廷的价值。他与有司商量大半年,最终认定黄河非大修不足以绝其患。朝廷中有工部尚书一个叫成遵的大臣等人反对修河,理由非常充分,说出种种危险后果。脱脱力排众议,向至正皇上举荐了一人,那人现任漕运使,曾任过行都水监与右司郎中,姓贾,名鲁,字友恒。
妥欢帖睦儿采纳了丞相的话,下诏修河,将成遵贬为大都河间等处都转运盐使,命贾鲁为工部尚书、总治河防使,主持大修黄河。为防止民夫动乱,令数万阿速 卫军监戍十数万民夫。修河的费用从发行的新钞盈利中划拔来。脱脱为了这两件事竭尽思虑,他似乎很有把握。朝廷度过国用艰难之后,他就辞了中书右丞相之职,归休林园,养养自己的病。
修河诏书才下,大都下了一场雨。城南有一段泥筑的古墙,经不起雨水冲刷浸润,轰然倒了数十步。没过几天,皇城内一座偏殿上的兽吻被雷击毁了。有几位从山东来大都的客商在丽正门前说几天前泰山崩了一块,北方的上都天上下起黑石雨,没有人不害怕,有好几个地方太白星竟在大白天出现。
不多时,河南及山东等地开始流传一首歌,不知是谁作的,颇有逆视天下大事的意味,歌云:“丞相造假钞,舍人 做强盗;贾鲁要开河,搅得天下闹。”
又有歌云:“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歌谣万口相传,很快就传到大都。
汉人们都传言,胡人无百年之运。蒙古人算是胡人了,屈指一算,大元自至元五年 起,大蒙古国皇帝忽必烈令百万雄兵取了襄阳,出汉水而入长江,顺江东下,水陆并进,于至元十六年将南宋君臣逼入海中,到今年不过七十余年。
人们将这些凑泊一处,议论起来,都以为这些都是获罪于天的征兆。这一年我已经十岁,在家乡九江城中也听大人们不时议论此事,虽然不明白什么道理,但我的心里十分害怕,害怕大元朝灭亡。谁知谣言愈传愈奇,弄得大元数万里疆域内人心惶惶,不知天下将要出甚么祸事来。
第一章
第一章
白鹿庄风雨小聚义 红巾儿府州大夺城
大元至正十一年三月初,又是好几日的小雨,看涨了河水。江淮清远的田畴、江水和山峦,都锁在如梦似雾的细雨间。
高唐村外的山路上,有二人头戴竹笠,身披蓑衣,远远地穿林度岭而来。其中一人背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这个孩子不是彭道士,他是一个青史留下姓名的人物,而彭道士的姓名只留在他的族谱里。
一路上细雨漠漠,落在树叶间淅淅有声,偶尔可见一只山鸡惊飞而去,惹动树枝扑簌地响。林木掩映的山涧里,激流飞射,水雾弥漫,声喧林表。二人上了一座长满松树的岗子,在林间望了望,只见远村黯淡,近山迷蒙,看不清高唐村白鹿庄在何处。二人下了岗子,沿着山涧旁边一条小路曲折前行,转几个山头,见田间有一个披蓑衣的农人在做农活。一人道:“好歹见着一个人也,不妨前去问一问。”
另一人道:“恁地甚好。”
二人走近田头,问道:“借问大哥,白鹿庄怎地走,还远么?”
农人手指一条小路道:“不远,不远,沿那条小路走,半里路便到了。”
二人沿山路迤逦投白鹿庄而去。走了半里,望见一座青砖砌就的大庄院,倚山而筑,庄前茅草棚里有许多牛羊,微雨的池塘里不时可见鱼跳细浪,鹅游柳荫。四围竹树葱笼,溪水潺湲,周遭的村落里绵延有数百亩良田,雨中一望,新苗如洗。两个客人赞叹道:“好座富赡的庄院!”
数人前行之际,庄内早有小喽罗觑见,忙去后堂告诉庄主。庄主韩山童,身长七尺,头戴红布小巾,身穿敞领白贮纱中单,外披一领青色大袖便衣,颇有些洒落气度。他祖籍本在赵州滦城 ,祖父是一个教书先生,常传白莲教,聚众烧香,被谪居到了广平永年县 。山童从小受父亲的教诲,长大以后学着父亲一样,仍以传白莲教的手段聚集民众,倡言行将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明王出世,河南及江淮的愚民们如影随形,将他的鬼话当成真经。他在各处收了数千弟子,四方愚民竟都信了他不是凡人。山童暗中交结八方豪杰,图个早晚反了朝廷,只恨一直未遇良机。
堂上众人见庄外有生人来,有些惊疑。山童摆手道:“诸位不必惊慌,我且去看一看。”他与几条庄客来到前庄,登楼观望,唤人打开庄门。那两位客人了庄园,韩山童从堂上下来。两位来客连忙施礼,山童答礼毕,笑道:“盛兄,王兄,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山童领着众庄客来见来客,客从颍上县城里来,一个名盛文郁,一个名王显忠,早入了会,是县里白莲教的头领,不是外人。众庄客见来客背着一个孩子,暗中猜测孩子是谁。
山童引着二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