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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千龙惶然道:“大哥这是什么话?做兄弟的没这份心。”
“但凡你有这份心时,也就活不到现在了!”燕无双怒喝道:“谁不知道这三山六寨,独咱们俩交情偏好?是朋友的,做这样大事,事先就不告诉一声儿?捅出这么个烂摊子来,如今你让我怎么收拾?”
秦千龙淡淡道:“我便告诉了你,你让我做?”
燕无双一噎,勉强道:“就是你俩不睦,总有别的法儿可处。”
秦千龙冷笑一声,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捂着脸的那只手动作起来,上上下下,在脸上推宫过血。好在燕无双那一掌,打时就给他留着面子,却没使上内劲,不多一会,搓得那脸颜色粉粉的,渐看不出什么了,转身往山下走去。只恨得燕无双死盯着那背影,气不打一处来,只是道:“你走!你走得好!”
秦千龙跟他话不投机,哪里理睬,自管回吴正道养病的木屋去了。一脚跨进门,见先前那水烧好了,早泡了两杯茶,这时节又凉了,抓起一杯来,咕噜噜喝下去,便听西屋里安济世还在跟吴夫人闲话:“原来你家是住西河沿上的,我记得,那家香烛店……”
秦千龙本来有气,听得这一说,搁下杯子往里就是一探头:“看不出你老安!平常吧,爷儿们闲着,找你聊天,白挤不出一句话,偏对着娘儿们,就有这许多噜苏!原也是个好色的。”
安济世蓦地涨红了脸:“你,你……当着嫂子的面……”
“我怎么着?”秦千龙冷笑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轻狂样儿!叫你来,是让治病,没让你尽着去揩弟妹的油水——也好开一家香油店了吧!趁早给我滚出来,今日不把你踢得屁股开花,爷也不姓秦!”
安济世没来由挨了这一顿好骂,读书人爱的是面皮,这一气,脸上红了又白,差险没吐出白沫子来。却到底不知这强盗是从哪里惹了邪气,气归气,哪敢出去,坐在椅子里只不动弹。秦千龙冷笑着,便进来揪他。吴夫人看看不对,忙到两人中间拦挡:“秦大哥……”
秦千龙哪里啾睬,一挥手,如扔败絮也似,把个女人扔出老远,通地一声撞在墙上,昏晕过去。就把另一只手去采安济世,还没揪住,自家领口一紧,却是燕无双后脚跟来,一把捉住他后领,倒拖出屋。秦千龙哪肯就范,反肘就拐,一壁又向前伸腿乱踢,去追安济世。
三人这里正反乱着,那边东屋里“呵呀”一声,却是那药童猛可里直叫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吴寨主,吴寨主他……”
一切原都是准备好的,白布、孝幛、灵位、灵棺、香烛灯火、猪头三牲等等等等,无不齐备。中原风俗,下葬前必得停灵三天。当天下午,灵堂便布置起来,就在山寨的聚义厅正中,一床锦被遮盖了吴正道的尸身。当夜,吴夫人便着了重孝,在孝幛内守灵。
山寨里众头目则呆在孝幛之外。有道是死人为大,除了巡山的,从奉燕无双之命一直在外追究杨锦林的三当家孟思远,到四当家李德全,再到下面大小头目,两溜儿长椅坐得齐全,都相伴着守灵,就只有秦千龙作为山寨首领,只虚应了下故事,溜得不见个影踪。燕无双憋着一团气恼,也懒得去寻他,自走到孝幛内陪伴吴夫人。
那吴夫人只带个粗使丫头,靠墙边坐着。那时被秦千龙粗鲁撞晕,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已经醒过来,穿着重孝,袄子外扎着麻衣,头上披了孝巾,白颜色显身量,看去倒不那么瘦了。连那张清寒极了的瓜子脸,被孝巾一衬,也添了几分俊俏。正拿把剪子低头坐着,由那丫头递着纸,在剪出灵用的纸马。
燕无双对这妇人,难免却有几分歉疚,走过去道:“弟妹身子弱,又做这活计做什么?又不是没有。剪子又冰,夜里风凉,看冻了手。”
吴夫人抬头看见是他,唇角微翘,勉强笑了下:“大哥辛苦。我倒不是要做这活计,手上忙着,图的是个打发时间。”
燕无双捞张长凳,就在她身边坐下。却见她倒好个快手,剪那些纸马,倒象是熟透了的,一剪子下去,左拐右曲,剪子一放,双手连折,便是一个,顺手往前推落在脚下陶盆里。那边丫头便又递过一张纸来,也不见她停顿,剪刀飞动,早又剪成了第二个,往前推落。
看了良久,不觉有些愣怔。吴夫人也觉察到燕无双在看她做活,自嘲道:“却让大哥见笑了。人家姑娘都是拿针拈线,我这香烛铺的女儿,却单单只会这种无用生活。”
“香烛铺——生意还好么?”
“也还过得去,”吴夫人微微一笑:“就是平素家里娇养惯了,到这山寨里来,不懂规矩,几年内,好不惹得诸位哥哥们看不过眼。一个女人家,不做针线女红,还要丫头子服侍,这也罢了。药还偏吃得多,花钱好象流水淌,也就难怪秦大哥生气。”
燕无双听见这一说,免不得却要避重就轻,顺着口,正欲问她怎么就到了山寨,猛一省,这问题也还是不问为妙,便只“唔”了一声。吴夫人手上不停,一个个剪落纸马,忽而微笑道:“尽说这些没要紧的,没得让大哥烦闷。夜还长着呢,还是说说大哥喜欢的事好了——听山寨里兄弟们说,大哥这半年都没个影子,是在外面有了个姑娘?”
燕无双一怔,呸道:“这伙子烂舌头的!吃饱了撑,没得消遣,单管拿我说事!却是哪有的事?弟妹休听他们胡扯。”
吴夫人却道:“只怕也不是空穴来风。我原也是白听着,不想大哥这次回来,却让我闻见姑娘的味儿了。”
“呵?”
“大哥怕是自己不注意,”吴夫人微笑道:“先前大哥每次来时,哪里将我们女人家看在眼里?这回平白多了几分体贴,要说没有心上的姑娘,恁怎么说,我是不信。”
燕无双甚是狼狈。那孝幛外众头目说是守灵,其实吴正道的病奇奇怪怪,连百草堂都毫无办法,挣了这几个月,今日本是意想中事,谁也没觉得过分悲痛,正分成数堆,各自说笑,打发时间,忽听孝幛内两人说到这个,顿时都没了声音,尖尖竖起耳朵来,便听燕无双勉强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便是青楼里花些银子,露水姻缘,算得什么?”
“那敢是好人家女子了,”吴夫人放下剪子,随手一掠鬓角,微笑道:“大哥毕竟是有福分的,这么硬的心肠,居然也会有一时放软——比那硬时节,滋味敢情好?其实女人家,一辈子也出不了几次门,说什么穿金戴银、呼奴使婢,都是虚头,不过图个知疼知热。可惜便是这份情,总也有时会变,大哥但一直记着,这姐姐到底曾让你心软了,就是她的福分,也是大哥自家的好处。”
燕无双愈发无话可说。吴夫人笑道:“是我絮烦了,却来教大哥行事。其实只是触着自家心底。记得未遇见男人的时节,那时年轻,比现在生得好看,也有人对我好着。是个棺材铺的后生,跟我们香烛店,倒是一对一对儿。只是一家更嫌一家子,我爹娘嫌他丧气,到底只是往后拖。我还记得,那年他买材回来,不知从哪儿弄了把三弦子,就乘着货船,飘在河上,正对着我家窗户,弹的叮咚叮咚响。那时候……”
燕无双却有些不耐起来。眼见吴正道尸骨未寒,这妇人说起别的男人,倒是兴致勃勃,嘴上不说,脸上未免做将出来,顿时往下一挂。那妇人觉察出来,也就不再多说,轻叹一声:“唉,只可惜……”
那孝幛外静了半晌,听得里面不再说话,没事人一样,又轰轰然乱将起来。燕无双心里有事,懒得出去跟他们鬼混,陪女人坐着,又闷煞无聊,好容易挨了半晌,酒瘾大发,难禁难受,却顾不得那么多,不免差小喽罗拿坛酒来。不料秦千龙治寨极严,这青龙寨在绿林里却是出名的,为怕强盗们酒醉闹事,连酒都兑足了水,味道极其淡薄。燕无双急切之间,却给忘了,只喝一口,“呸”地一声,喷在地上。
当下抱着这个坛子,鸡肋一般,欲舍难舍,欲饮不得,忽然想起那日悬河大堤上,东方明珠送给他的碧华春来。心中一动,提着那坛酒就拐将出去,一个人摸到山顶上,就着夜色,从怀里摸出那粒蜡丸。已经被胸口捂得滚热,在手里看了半晌,捏破蜡封,露出深色的里子,顿时便有一股异香,这半辈子竟是闻所未闻,扑鼻而来。
一时狂吞馋涎,却毕竟舍不得全用了,只掰了一小块,扔在酒坛里,余下的仍好生收将起来。那碧华春却也奇怪,本来酒味浓厚,做成丹丸,愈发结构紧密,只一遇酒水,一似热汤沃雪,霎时间烟消云散,顿时做成了好一坛香醇美酒,从坛口向外,阵阵冒出香气。
燕无双哪里忍得,低头便是一口鲸吸。只觉一股香馨之意,从口舌度入肠胃,又暖暖的自尾椎升至脑门,贯下前额,流至足心,刹时转了一个周天,好不遍体通泰。或许酒不醉人,醉人的却是那股醉人之意,这时情肠百转,心绪纷繁,不知不觉,直喝得那坛酒空了,脑袋渐渐转动不灵,才觉出不妙,勉强挣挫着起来,也不去灵堂,径摸回自己房间,扑地便倒。
这一醉却醉得厉害,和衣躺在床上,稀里糊涂,拉过一床被子就蒙头盖脸,从当夜直睡到第二天午后,口干舌燥,才勉强醒了。一时扎挣不起来,昏昏沉沉中只觉有一对紫葡萄似的眼睛直看着自己,一时笑,一时忽又嗔了,忽又可怜生生的,别转脸,去看大河。他紧跟着过去,却见那葡萄忽又不是葡萄,变成两粒紫色的宝石,嵌在那双眼睛里,猫一般光泽诡异。
一惊,忽然那景象都远了。只听耳边叮叮呤呤的,像是摇宝的声音,仿佛有几粒骰子,正在骰盆里滴溜溜乱转,直响个不停。睁眼看时,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个人。秀才打扮,坐在窗前,只得一个背影,果然是在摇宝,看那聚精会神的模样,左耳微侧,似乎在听骰子滚动的声音。
燕无双只看一眼,从床头抓杯冷茶喝了,继续又睡。只这回却睡不沉实,骰子的声音忽起忽歇,只听那秀才摇了一把,又是一把,把一点残余的睡意敲得无法连贯。只得还是睁开眼,枕着双手,看着屋顶的天篷发呆。
那秀才却是北绿林第二大寨洪泽水寨的寨主,在江湖上素有“智珠在握”之称的钱起立,摇了半天的宝,又把那骰子抓起来,往桌上的笃一掷,知道燕无双醒了,忽地笑道:“青龙寨的酒也能醉人,说起来,倒是一件笑话。”
燕无双醉酒过后,嗓子有些沙哑:“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钱起立往下又掷一把:“大哥倒好个义气,虽说兄弟情深,自古道酒入愁肠愁更愁,借酒浇愁,只怕也济不得什么事。”
燕无双不答,却道:“那姓路的带来了?”
“带来了,就押在山底石牢里。没敢让这寨子的兄弟看押,我自已带了人手,免得他们报仇心切,胡来,乱捅漏子。”
燕无双轻哼一声:“有什么漏子?敢是你问过了,他自然是个不承认?”
“那倒不是。年轻人血气方强,他有什么不肯认的?”钱起立笑道:“还没动刑呢,早先骂起来了,说什么‘贼强盗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