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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代张家上下几百口,多谢陛下洪恩!”他挣扎着又起身下榻,向皇帝拜了三拜,朱翊钧也受了他的礼。
“陛下,臣还有一事。”
“张先生请讲。”
张居正也不废话,单刀直入:“臣这一病,只怕一时半会是好不了了,陛下让臣静养,老臣也无话可说,只不知陛下心中时候已经定下了主持内阁的人选?”
朱翊钧笑了笑,不答反问:“先生是否有人选推荐?”
张居正看了看他,皇帝乌沉沉的眸色瞧不出心思,只好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臣以为,首辅之位,断不可交给张凤馨。”
“先生何出此言?”
张居正叹了口气:“若他执掌内阁,大好局面势必戛然而止,放眼朝野,能将新政继续进行下午的,寥寥不过数人,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赵肃。”
朱翊钧道:“朕记得,先前赵先生在时,你与他并不投契。”
张居正道:“臣与他之争,乃因政见不同而起,而非私人恩怨,张凤鑫与臣相交多年,可他为人过于圆融,未免失却原则,不能执善固执,新政得罪的人太多,若是张凤馨,十有八九指定是要被他废除,借以收买人心,届时陛下这数十年的苦心,隆庆、万历两代新政积累,就要尽数付诸东流了。”
以张居正的才智,不可能猜不出这次在背后暗算他的人,只因那句授人把柄的话“我非相,乃摄也”,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在场的人里,就有张四维。而且这两年,因为种种缘故,张四维越来越不赞同他的政见,又或者故意要与他拉开距离,两人早已不复当年那么亲密。
所以张居正推荐赵肃,未必是对他多么认同,只是他不会让张四维一家独大,顺利递补上首辅的位置,有了赵肃这个劲敌,张四维在内阁也不会安生,——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既然敢在落井下石,也就不要怪别人不客气。
朱翊钧听完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只是说道:“先生身体不好,就不要为这些琐事劳神的,朕自有分寸,首辅之位虚悬,待你痊愈归来,自然还是由你来主持内阁。”
那个时候了
也不知是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刚才他推荐赵肃,纯粹是为了恶心张四维,给给他树一个大敌,但现在既然开了头,却忍不住多说了两句:“陛下,赵少雍此人,为人肖我师徐阶,行事却肖其师高拱,有他在,可保大明二十年太平。“
皇帝又与他说了几句闲话,见他掩不住满面病容,这才起身离开。
张居正听着皇帝在门外嘱咐家人好好照顾自己,视线落在窗外的海棠画上,似乎又透过这些花,看向更遥远的某处,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浮现起一幕幕往事:少年中举,春风得意,当年的湖广巡抚顾璘对别人说:此子将相才也。
也就是从这句话开始,他的一生跌宕传奇,辉煌到了极致,也耀眼到了极致。
凤毛丛劲节,直上尽头竿,那是他十三岁时写下的诗句,一眨眼,数十载过去。。。。。。。。
假如能再给我十年,我定能扫清大明的弊病,只要十年。。。。。。
张居正慢慢阖眼,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
几天之后,朱翊钧收到张家的奏报,说张居正半夜里去了。
中国有种说法,叫死者为大,一般说来,生前的恩怨是非,死后也都烟消云散,不予计较,但又有另外一种说法,叫趁你病,要你命,没了张居正的张家,就是一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很多奈何不了张居正的人,都把矛盾转移到张家身上,一时之间,上奏要求抄家的有之,要求流放张居正亲属的有之,更有甚者,要求将张家满门抄斩的。
这些都被皇帝压了下来,他以太师,上柱国的尊容为张居正准备丧礼,并亲往祭奠。没有人知道皇帝与张家长子谈了什么,但就在次日,张家长子张敬修上表请求归乡葬父,并统计张家家财,共计黄金万两,白银十余万两,悉数上交国库,皇帝接纳并应允其所求,于是张家一门近百口人,包括张居正的弟弟张居易及其三个儿子,皆辞官返乡。
虽然皇帝没有想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哪样让四品京官、司礼太监亲自护送张居正的灵柩回去,可也没了后来的抄家灭族,毁官鞭尸,总算一代名臣,善始善终。
更多的人,将目光放在内阁上。
张居正一死,首辅之位就空了出来,照常理来说,作为次辅的张四维是可以递补上去的,但是皇帝迟迟没有发话,阁臣内部对继任人选也几度争执不下,原先追随张居正的王国光等人,在张居正死后,并没有投向张四维,反而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模样。
最先站出来举荐张四维的是殷正茂,有了带头大哥,其余张党人士纷纷跟上,元殐眼看时机成熟,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份奏折,内容却是当年吴维良受赵肃之名到山西查张家田地逃税的种种证据,赵肃隐而不发,临走前交给元殐,而元殐终于等到这个时刻的到来。
张居正在的时候,这种证据拿出来,不但没什么用,反而还会引来两张联手对付赵肃,现在则不一样了,张四维既无张居正的强势,也无张居正的威望,此事一出,他必然要上折自辩,变主动为被动,原来的优势荡然无存,轻则被皇帝申饬,重则要挂冠离去。
一池原来就不怎么清澈的水,被元殐这么一搅和,又浑浊了三分,没等其他人作出反应,又一件大事从天而降,砸了下来。
丰臣秀吉举兵进犯朝鲜,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攻下汉城,到了六月,平壤也陷落了,朝鲜国王李*仓皇出逃,并连番遣使臣进京求援。
维良皱着眉。从利益的角度上帮他分析道。
赵肃道“如果我没料错,陛下派出的使者,该在这三五日内就到了。”
吴维良奇道:“我与大热门相交多年,竟不知您会神算?”
赵肃哈哈一笑:“是与不是,你且看看。只不过我连三五日也等不得了,国家有难,当尽匹夫之责,事不宜迟,我已经让他们去收拾行囊了,等酉时一过,就星夜出发。”
“也罢!”吴维良叹息,“原先我是料定此战必胜的,现在却有些吃不准了,如果再输下去,只怕倭人要打过鸭绿江了。”
他这种想法,其实也是现在很多人的想法,在明朝军队还没出发之前,朝野上下一致认为这场战役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扬我大明国威,然而等到贺子重失踪,祖承训战败的消息传来,众人在震惊之余,信心也开始摇摆,甚至有人提出与倭国订下和约,默认他们占领朝鲜。当然,这个人直接被朱翊钧罢免,回家吃自己去了。
“不会。”赵肃摆手,“依我说,小败不仅无害,反而有益。”
“为何?”
“一直以来,鞑靼犯边,只是小打小闹,最近几年朝廷连战连胜,以至于鞑靼不敢再犯,究其根源,是军队火力和士兵素质的提高,而非战术上有所长进,如今倭国来犯,他们倾一国之兵力,只许胜不许败,从战意上来说,已经强过我们,正该由此小败,才能让我方军队正视错误,所以有益而无害。”
他顿了顿,续道“我现在只是担心子重和陛下,一个生死不明,希望他能吉人天相,一个现在相比忙得连个囫囵觉都不能睡了。”
吴维良也跟着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外有人来报。说京城来人了。管家赵吉迎出正门了。
赵府里现在三天两头都有京城来使,其中不乏有品秩的官员,赵家的下人也淡定了,只是这回赵吉亲自招待,可见来人官职不低。
赵吴二人出了书房,直接往前厅而去,很快便见到正在前厅砖石上略显骄躁的来回踱步的申时行。
“汝默!”
申时行抬起头,惊喜道“少雍!”
赵肃哈哈一笑,大步上前,一贯谨守礼法的申时行竟激动地与他相拥。
“可想死我了!”书生模样的申时行难得用力拍了拍赵肃的背,一面念念叨叨,“京城里风起云涌,事情一波接着一波,我们跟着担惊受怕,你倒好了,躲在这里享清福,倒似年轻了几岁!”
听了他的抱怨,赵肃不觉别扭,反觉亲切,揽了他的肩膀分头坐下,“所以你这是弃了乌纱帽跑来投奔于我了?”
“我倒是想,哪能呢!”申时行苦笑,“我这是奉了皇命而来,十万火急,这把骨头差点没散了架。”
一听到十万火急,赵肃敛了笑,肃容道:“陛下可有旨意?”
“有倒是有,不过是手谕,让你不必跪接。”申时行从袖中摸出手谕,递给他。“陛下让我请你即刻启程返京,听陛下的意思,是要让你直接入阁为首辅的。”
这倒是掐指一算,心有灵犀了,这才刚说,转眼就应了验,吴维良想道,一边笑着拱手:“恭喜大人了!”
赵肃也不废话,点点头便道:“那你歇息会儿吧,我们酉时出发,我让人去喊薛夏他们。”
正说着话儿,就见外头有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仔细一看,就是满头大汗,神色凝重的薛夏。“大人,大事不好!”
“何事?”赵肃沉声道。
薛夏也瞧见了申时行,却顾不上与他见礼了。“福州来报。说海坛岛被红夷船舰占了,如今就停在岛外,杨如辅说海坛岛离长乐县不远,让我赶紧过来护送您走!”
自明朝洪武年间禁海之后,海坛岛上的居民就被迁往内地,前些年开放海禁,上面才又陆陆续续有人迁过去耕种,但不过数年时间,现在也还比较荒芜,所以军队巡视一般也很少从那里经过。
之前赵肃还没离京的时候,曾经就南方的局势与皇帝和内阁都有过仔细研究,濠境目前被葡萄牙人占着,荷兰人继续濠境,要么直接出兵攻打濠境,跟葡萄牙人抢,要么走迂回线路,先占领广东沿海的某个地区,再以此为据点攻打濠境,后者的难度显然更大,但朝廷为防万一,还是命水师严加防守,但他们没想到,如今荷兰人竟然绕过广东,直接就往福建来了。
赵肃皱眉:“是不是这里有倭人从中作梗?”
申时行急得不行,“不管有没有倭人,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你赶紧与我离开此地,直接上京吧,赵家的家眷。让薛大人护送着先往福州避一避!”
薛夏点头:“大人放心,一切有我!”
吴维良也道:“大人,事不宜迟。赶紧出发吧,我去让县令疏散百姓。”
赵肃摇摇头道:“我不去竟成了。”
其余三人一愣,申时行跺脚道:“少雍,勿要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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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谢谢离岸观,海之花,lingge232411,jixiao9112童鞋的地雷,多谢大伙留言和支持!
下章更新在25号,恰好是周6晚上,会有比较多的字数!
149章
对于这场战争,明朝不能说没有准备,但也称不上筹备周全。
早在万历七年,朝廷就开始陆陆续续往朝鲜派细作,这些细作大部分是以商人的面目在朝鲜境内活跃,他们本身确实也从事朝鲜与大明之间的人身交易,私底下还要向朝廷这边的接口人定时汇报情况。
只不过这种准备毕竟时间尚短,而且无论是赵肃对于历史的认知还是武将们从军事上的考量,都一致觉得在短期之内,日本是不可能侵犯朝鲜的。
然而这种判断毕竟还是失误了,等到朝鲜反应过来的时候,朝鲜八道几乎已经全部失去,仅仅留下靠近辽东半岛,也就是明朝和朝鲜边境的义州一带,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