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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看到范增这副样子,不禁大惊,扑过来道:“亚父,这是怎么回事?”
范增闭着眼睛,抖着嘴唇,已经说不出话来。项羽喝到:“快去找大夫!”
大夫过来探了探,道了声急火攻心。由几个侍从把范增抬出帐去了。
项羽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暗骂这老头子想不开,竟跟一个流氓痞子的生死计较地这么厉害。心中又惦记着要把樊哙收为麾下,当下叹道:“岁月不饶人啊,年岁一大,就万事皆休了!”
张耳道:“在下对此深有体会,我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项羽高声接道:“所以得意之时,须得尽欢,今日与壮士相逢,定要斗酒三千樽,方能尽兴!”
樊哙一声答应,当下又喝成一片。
张良突然喊道:“沛公脸色怎么这么差?”接着扯了刘季一下。
刘季会意,喊道:“且容稍去片刻!”接着捂着嘴,奔出帐去了。
项羽哈哈大笑,对樊哙说:“这样的不成器的主子,跟着放心吗?”
张良赶忙道:“我们去照看下沛公!”然后看樊哙一眼,扭头也奔出帐去。
樊哙拱拱手道:“鲁公说笑,我也去看看。”随张良而出,后面传来项伯项庄的大笑声。
张良一出帐便喊:“夏侯将军、召将军,快来扶住沛公!”两人奔过来,张良道:“抬起他!”然后指了下厕所的方向,樊哙随后跟着,五个人就一起挤着往厕所跑去。
刘季着了地,问:“下面怎么办?”
张良道:“大功告成,回营!”
刘季诧异道:“这就回营?还没跟项羽打招呼呢!”张良笑道:“文王释羑里,管仲逃鲁国,哪有时间打招呼啊。万事有酒盖着,快回营!我看那些兵一直在我们车驾旁,颇有些古怪,夏侯将军不是知道一条小道么?从那里步行回去吧,不要再驾车了!沛公将你要送与项羽的礼品留下,我去交于项羽!”
刘季迟疑道:“东西都在车上,但我们这么贸然离去,项羽不会迁怒于你吗?”
张良笑道:“万事有酒,不妨。再说我是韩国司徒,只是与沛公一同来参见项羽而已。项羽也不应该把楚国的事迁怒到我一个韩国臣子的身上。”
刘季点点头道:“那就偏劳子房了!”
张良道:“路上不要迟延,回营后严加戒备,若项羽反悔,又率大军来击,则退避西南,转战汉中!”
刘季听张良这口吻,已是作了死难于此的准备,心中一阵感动。想到若真走到那一步,被项羽赶尽杀绝下又能活几天?也真是要万念俱灰了。当下也没心情再多想,与三将埋头奔去。
张良深吸口气,回车上找到礼品,进中军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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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范增盯着卧帐顶发愣。项羽走到床边,道:“亚父,您叫我?”
范增道:“鲁公,明日一早,发兵攻打霸上吧!”
项羽明显得不耐烦起来:“昨天入关之时,我说今日去击霸上,亚父定要让刘季来赴一次宴。而今刘季来了,攻打刘季的借口没了,张耳还在场看着,明天又要打,这让我怎么去对将士们说呢?”
范增有气无力道:“你听了我前半句,让刘季来了,却不听我后半句,又让刘季走了。”
项羽不愿再说,道:“亚父好好调养身子,我答应你,只要再得着机会,就出兵攻打刘季。”
范增道:“那请鲁公早作准备,谨记此言,不然,我们都会死在刘季的手里!”
深沉的夜里,一个老人以衰老的声音说出这么句话来,不禁让项羽打了个寒噤,心中一阵厌恶,也没答话,甩手去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 屠城
从鸿门驰向霸上的途中,张良看着车外渐渐暗下去的风景,想起三十年来的飘摇,真真地恍如隔世。他前二十年的岁月笼罩在整个韩国对秦军攻袭的恐惧情绪之下,而在他刚刚成年时,韩国终于倾废。秦国对于不战而降的韩国比较宽容,将韩王成迁至陈县,对王公贵族的家产不予触动,张良因而得以保有其家族数代积累下来的财富,并在日后将这些财富化为对始皇帝在博浪沙的一次暗杀。张良将仆众散去,变卖家产,以为游资,从此成为一名游侠。他没有参与韩国旧贵族在新郑组织的那次反秦起事。他对这些热血贵族的脾性还算了解,明白靠这些人成不得事,干脆便袖手东行,自谋自算了。
热血贵族们在新郑洒下一片热血时,张良已经在东海之滨了。
韩国是他热爱的地方,韩人也深沉地爱着这片土地。秦人如死神般长久矗立在西边,其怪异的习俗,剽悍的民风,反复无常的行径令韩国人对之深恶痛疾。韩桓惠王时,秦国迫使韩国交出上党郡,上党郡民誓死不愿归为秦人,为了减轻秦国对韩国的压力,上党人宁可降赵,结果引发了秦赵的长平之战。这一战成就了白起,让历史记住了赵括,一下子坑杀了四十万赵人,使秦国彻底成了一个妖域魔国。
在张良与韩国人心中,秦国是个黑暗的国家,秦国的部队是黑色的,秦国的思想是黑色的,秦国的一切都是黑色的,甚至她的土地,天空,河流,林木都应该是黑色的,是一种吞噬的颜色。而张良的天命,就是要从这黑色弥漫的世界中,再次把大韩国建立起来,恢复祖先的光荣!
车窗外的老秦故地,山峦如波,残阳似血。
秦国果然不是黑的,正如被张良恢复了的韩国也没有出现他一直期待的光荣。诸侯林立的当世,不过是恢复到了他童年的惶惑时代,暴秦的威压转变成了楚国的威压。襄阳的数千守卒,城阳的一万军民,章邯的二十万人——项羽一路屠戮的信息一路传来。战栗,所有的人都在战栗,秦国人在战栗,韩国人也在战栗。
刘季亲自守在营外二里等着张良,看到张良的车驾喜不自胜,奔上前来要为他牵马入营,唬得张良也只好下车与刘季一起走了回来。
张良还带回来一个消息:明日撤开所有的霸水旁霸上壁垒守军,拔营后撤,项羽要进军咸阳。
刘季一愣:“进军……咸阳?咸阳已降,他进军谁?不会是要赚我便宜,让我弃险,然后攻我吧?”
张良摇头道:“不像是要打我们,不像。无论如何,衅不可由我开,必须要撤。”
刘季向咸阳方向望望,扭过头来道:“屠城?”
张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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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增一觉醒来,没听到鸟声啁啾,听到的是大片的战马嘶鸣,不禁一喜,连忙叫侍卫:“怎么回事?项羽出兵了?”
侍卫道:“是,将军要进军咸阳!”
范增如在梦中,道:“娃娃胡说,咸阳已经降了,进个什么军?是霸上吧?”
侍卫道:“将军刚才在军前好像是说咸阳来着,具体我没听清楚。”
范增一骨碌爬起来,找了件衣服披上,踢上鞋子冲出帐来,侍卫在后面赶紧跟着。
范增一路穿队插营。大伙都认识他,能躲就躲。他直冲到项羽马前,扯住缰绳道:“鲁公何往?”
项羽一阵烦恼,以为这么早这老家伙起不来,不想还是被他抓住了。柔声道:“亚父昨夜可好?”
“鲁公何往?!”范增不依不饶。
项羽把眉一扬,高声道:“暴秦无道,屠戮人民,灭人国家,抢人妻女,享人财物,而今,天叫灭亡,我等替天行道,诛此魔国,灭此妖民,为楚国先祖报仇!”
四面军中呼喝声骤起,撼天动地,山谷响应。
范增又是一阵眩晕,闭上眼睛,待军中声音静下,睁眼道:“你又要杀人吗?”
项羽不耐烦道:“昨日亚父一味要我杀人,今日转了念头,又不要杀人了吗?”
范增怒道:“军战乃是国家重器,不得妄动,动必有因,你攻霸上是有因,攻咸阳是无因!!”
项羽道:“亚父见教的是,军战乃国家重器,如今三军号令已定,不得妄改,亚父且往道旁走走吧!”说罢挥挥手,两个侍卫赶忙跑过来,要把范增拉开,范增继续扯着缰绳,喊道:
“屠别的城无所谓,关中是你以后要建都的地方,怎么能在这里屠城?”
项羽怪道:“关中是秦故地,别的城可以不屠,咸阳怎可不屠?我若建都,自然要回楚国,干什么要在秦地建都?”接着低声道:“秦地素来剽悍,无论让谁来此镇守,我都不放心,所以一定要屠城一次,才能安枕!”
范增已经撑持不住,简直是被架开去的。
项羽一声号令,纵马驰去,后面骑兵队紧跟,马蹄声响彻山谷,烟尘弥漫。
范增自言自语道:“商纣乃聪明智慧天子,每能驳臣之谏,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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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监韩谈站在尊阙的殿阶上,看着东边遥遥地似有烟尘荡起,他七十多岁的阅历,加上目力奇好,自然能分辨地出不同烟尘之间的区别,心下一阵不安:这种烟尘他已经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周章大军打到戏水,第二次是刘季军队驻到霸上,这一次又是干什么呢?
这几天来咸阳宫上下一直惶惶不安。刘季封了宫门,收了财货,却一不拿走,二不杀人,三也不放人,没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刘季想让子婴一辈子住在咸阳宫里?韩谈这几天心里翻来覆去叨念的只有一句话,就是刘季的那句“孤可保公子平安”,只要子婴无事,他就心安了。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喜孜孜地道:“韩爷,咸阳宫门的禁卫都撤了!”
韩谈莫名其妙:“撤了?撤了去哪了?”
“据说都撤出城去了!”
韩谈的预感不像小太监那么舒服,他的心跳得厉害起来,对小太监说:“快,出宫去看看,看看城里还有什么别的动静没,回来报给我!”
“韩谈!”子婴在殿中唤道。
韩谈赶忙跑进殿去,应道:“皇上,何事?”
子婴正把玩着一把剑,问道:“听说宫禁撤了是吗?”刘季对子婴颇为优待,他的贴身财物并未收缴。
韩谈应道:“是了,此事颇为蹊跷,待奴才们再探探……”
子婴道:“无论什么事也不由得我们,不必多去关心。倒是既然宫禁撤了,我想见个宫外的人,你安排去请一下吧!”
韩谈应了声,问:“皇上想见谁?”
“赵艳容。”
韩谈诧异,抬头看看,发现皇上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把匡家的宇宙锋,顿了顿,才道:“赵夫人如今神志不清,只恐惊了圣驾。”
“不妨,”子婴道,“哪那么好惊的,去办吧,要快,我怕……晚了可能来不及了。”
韩谈心里一咯噔,他也在怕这事儿,点点头,退出去了。
子婴放下剑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封帛卷,展开来细加端详,韩谈又进了殿来,奏道:“人已经安排出去了,跑着来回,赶往赵府,请赵夫人进宫。”宫中的车马都已经封存,拉出宫去了,宫中每个人只剩两条腿可以用来挪步。
子婴点点头说:“来看看这幅字。”韩谈凑上前来,道:“是赵贼誊写的《尉缭子》,陛下竟还留着啊。这赵高祸国乱民,字写得却真是不错,小篆的精彩不在李斯丞相之下呢。”
子婴读道:“‘悔在于任疑;孽在于屠戮;偏在于多私;不详在于恶闻己过;不度在于竭民财;不明在于受间;不实在于轻发;固陋在于离质;祸在于好利;害在于亲小人;亡在于无所守;危在于无号令。……’字字至理,奈何人皆不听。”
转对韩谈道:“以后不必称赵贼,就叫赵丞相吧,已死之人,何苦不敬!”韩谈赶忙称罪。
子婴把帛书摊开,也放到书桌上,在那把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