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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使慢慢地从沛公营中挪到车上,捧着沛公给子婴的答书,和答谢自己的两块玉碟。心中想着这沛公的赠礼还真是穷酸,感叹着刚才的一番分秦的讨价还价的辛苦。一路端庄地进入武关,旋即被守将迎住,探听情况。皇使含笑,微微点头。守将当即如释重负,喜笑颜开。而那些已经颇为散漫的士兵则甚至放肆地齐声欢呼了一下。
这呼声被正眺望武关的刘季听到,叹了口气。
当夜,架云梯的声音惊醒了武关上值夜的秦卒,随即红色大旗裹着红色人群挥着飘红的大刀就漫淹了整个武关。秦卒们从梦中惊来,尚不知今夕何夕,找得到武器的就凭本能乱砍起来,谁还分得出是敌是友。
刘季迎着朝霞站在武关上时,放眼向西的万里河山,嘀咕了三个字:“关中王。”
他看到夏侯婴跑上关来,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夏侯婴说:“我军破关的消息已经派人报与怀王及各诸侯国。大消息有两件,其一是鲁公坑杀了章邯的二十万降卒;其二是秦皇子婴杀了丞相赵高,派大军集结于蛲关,预备迎击我军!”
(注:鲁公即项羽,当时项羽号为鲁公)
刘季皱紧了眉头:“二十万啊……那得多大一坑啊?”扭头笑道:“你说我这老弟多不讲信义?已经答应人家投降了,又狂杀人,唉……那章邯怎么样了?煮了吗?”
夏侯婴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仍留用,并未牵涉其中。据称,是因为降卒又有不稳的动向,令鲁公警觉了,将降军引入一个深谷,封堵谷口之后,填平深谷杀之。”
刘季道:“项羽不杀章邯,这倒真是奇事……嗯,拿二十万人给项梁报了仇,也差不多足了。”转问道:“那个赵国的司马昂,还在向函谷关进军吗?”
夏侯婴道:“刚刚传出破关信息,估计尚未传到赵军军中,具体情况不知。”
刘季问:“我们已经入关,按照怀王的约定,是否就不会再有人打算入关了?”
“臣以为,”张良应道,“至少鲁公,是一定会来的。”
刘季点点头,下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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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公抵达蛲关时,用了张良的计策,一面派郦食其一路行贿,去诱蛲关守将投降,一面在各处山峦遍插战旗迷惑敌人。这蛲关守将原是一个屠户之子,内贪外怯之下,便答应了投降。
当天,有匹快马抵达沛公营中,拜见张良,呈上一封信。夜里,张良穿戴齐整,说要出营探查地形,径向山后去了。
张良一直在山中跋涉,直到看到一席黄布由一棵树顶直垂下来,这才停步,拜下道:“良拜见恩师,请恩师示下。”
一童子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只问两件事,其一,子房想亡秦吗?”
张良道:“谨遵恩师教诲,力保秦祀。”
童子又道:“其二,沛公入秦,之后如何?”
张良道:“保实力,迎项羽。”
忽听山那边喊杀声骤起,兵器相交声振动山谷,张良知道,沛公又像上次取武关时一样,先用罢战麻弊了秦军,于夜间攻取蛲关了。可怜了那个屠户之子,既投了降,又赔了命。
童子从树上一跃而下,道:“师兄,师父的事办完了,我好久好久没见你啊!你带什么东西给我没?”
张良将腰间长剑解下,说:“这个献于师父,是沛公于南阳时赐于我的,是赤霄剑。”
童子道:“师父临行前说了,你要是带给他什么东西就免了,他一天吃两顿饭,其他的用不着,今后也不要在这些东西上再费心了。”
张良笑笑,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装了个精巧的泥人,五颜六色,很是漂亮,童子一声惊呼,捧着摸了半天,对张良说:“我的事情也办完了,要回去了,师兄自己保重啊!”
张良点点头,把孩子捧起来抱了抱,刚放开来,小孩就一跃上了树,瑟瑟几声,高去了。那席黄布被孩子扯动,如同一条黄龙从树顶上倏忽消失。
这时,山谷那边的喊杀声也渐渐低了,但各种嘈杂仍回荡不已。
张良把佩剑又系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营地走去。
回到营地的张良正碰上刘季、刘贾一齐喝酒。刘季很快乐地招呼张良:“子房,外面怎么样了?”张良道:“贺喜沛公!臣刚看过,蛲关已破,大局已定,正在追赶逃兵和弹压最后的顽抗者。”刘季大笑道:“好,子房计又得售,我们要好好庆贺下!”
张良坐下,劈头就问:“沛公,现在蛲关已破,秦等于已经灭亡,你有没有分兵去镇守函谷关,以阻司马昂进关?”
刘季面露难色:“没啊,子房不是也说,鲁公早晚入关吗?既然如此,守函谷关又有什么意思?……这司马昂显然是鲁公前锋,我阻司马昂,不就是阻鲁公么?唉……反正我已经有了先入关的名号,就看那项老弟如何施为了!”
说罢,不禁一脸怅惘。
司马昂原是赵将,但项羽在巨鹿之战击败章邯,救下赵国后,在赵国说话算数的,与其说是赵王歇,不如说是长安侯项羽。项羽当时与章邯在荆原对峙,相持不下,分身乏术。因而赵将司马昂对函谷关的进军,虽是以赵王的名义,但定是奉了项羽的命令,来与刘季争这第一个入关的名头。到时若没能第一个入关,即是赵国的无能,与项羽无涉;而如果真能第一个入关,则司马昂只要宣称是奉项羽之命,那么这第一个破关的关中之王,谁又敢说不是项羽呢?所以,虽然现在沛公已经破关,但阻司马昂仍等于阻项羽,而项羽,刘季是万万不敢惹的。刘季心里清楚:章邯降楚之后,全天下都在看着项羽一个人的眼色行事呢。
他又怎么敢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让项羽入关呢?
张良摇头道:“沛公明鉴,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沛公现在虽不一定能得到关中,但关中从来是帝王之所,囿于怀王约定,加上沛公之功业与实力,沛公的势力必不至于被逼得流离关中过远。那么,沛公欲得天下,必先得关中,成为关中王,是早晚的事。”
此语一出,刘贾唬了一跳,他偏眼看了看身旁的堂弟刘季,想着“得天下”三字,看到刘季没什么慌乱的表情,倒是自己一阵发慌:真不知这个堂弟的心里,到底装着多大的一个抱负。回想刘季以前在乡里的种种行迹,只觉得世界真是奇妙。
张良接着道:“所以,我们要利用每一个机会来巩固自己在关中的地位。关中虽是老秦故地,但仍不免为秦所苦,严刑苛法令民众难以聊生,秦人早已离心。沛公入了关中,当以仁德服众,精减刑条,使关中父老亲你爱你。那么即便一时保不住关中,以项羽的暴虐,秦人定不服他。今后一有机会,沛公回师,关中之地必可传檄而定!”
沛公点头。
张良继道:“但这事有个前提,即要求沛公有足够的资格在关中言出法随。而函谷关一旦被司马昂侵入,则关中至少成了刘项两家共治的局面。不但如此,恐怕万事都要鲁公说了算了。那时,行仁政,则是鲁公的仁政;而依了项羽的老习惯要屠城时,则沛公也不免有份。那时,关中之地,即便封于沛公,又哪里能坐得安稳呢?”
沛公立时投箸,唤侍卫道:“把樊将军从蛲关叫回来!我要他赶紧去函谷关布防!”
张良又道:“沛公派樊将军镇守函谷甚当,但切不可以樊将军的名号。”
刘季怔了一下,道:“言之有理!”转头看到侍卫钉立不动,似有待命,赶紧催道:“别愣着啦!先把樊将军叫回来再说!”
张良点头道:“沛公定要嘱咐樊将军清楚,第一,我们以治安为名,行拒军之实,切不可说是在阻挡诸侯入关。第二,挡住司马昂,但千万不可以挡鲁公,鲁公一来,立即放行。司马昂已到鲁公未来的这一段时间,足够我们安排布置了。”
刘季点头。
当夜,樊哙以一个叫“卫真”的将领的名号,带兵三万进驻了函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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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军攻破蛲关、杀到蓝田、驻军霸上的消息不断传到秦宫,咸阳城上下已经乱成一团,打包行李的,扯皮抢货的,惹事杀人的,几处还起了火,满街垃圾横飞,哭喊连天。
天气幽暗,子婴在宫里颇为平静,坐在案边烧了些东西,看着腾腾的火苗出神。一个魁梧的汉子小跑进殿,远远跪下,朗声道:“臣,尉平住,叩见陛下!”
子婴道:“平身。”
尉平住站起身来,垂手立着,子婴却半晌没有说话。
尉平住正想着该不该问些什么发个声音,子婴说道:“朕有一事相托,平住听好了。”
尉平住连忙跪下,声音沙哑,高声道:“陛下折杀臣了,陛下有事,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殿中嗡响了下回音,随即又归于沉寂。
又半晌,子婴才幽幽地说:“大秦国自孝公奋起,历代而下,无不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不敢稍怠。天顾念祖上之勤,老秦人之血汗,卒可一统九州。而今日暮途穷,秦国将亡于朕手了……”
尉平住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血迸沿面而下,切齿道:“平住愿带悍卫二十人,拼却脑袋,取那霸上刘贼首级,献于陛下!”当下呼一声站起,就要出门。
“站住!”子婴喝道,“到这时候,就一点规矩也没了是吧?”
尉平住脸上一道血痕,两眼通红,扑通一声又跪下,扑面于地。
子婴接着说道:“近两代来,秦使民太过,消耗地过了份,已触天怒,天欲亡秦,谁能挡之。但秦之祀万不可绝。上苍顾念先人,亦会为秦留下一脉。现在虽然叛军招降,但降了之后,即为砧上之鱼,是生是死,不再由自己说了算。在这之前,我要先为嬴氏留下种子。诸子之中,止儿最精明灵巧,颇通事理。平住可速领他出宫,向西远扬,找个可以平安依存的地方,隐姓埋名,慢慢将他养大成人,开枝散叶。如果叛军果真肯为秦留祀,并且生活还算可过的话,我会去寻访你,如果嬴族就此罹难,则此一脉,就全依仗将军了!……”
尉平住早已涕泣不堪,不能言语,只是不停磕头。
“如果此后天下仍旧扰乱,生活艰难,有望复国,则不妨一试。但平住若能过上平稳日子,就带着止儿一起过个平安日子吧。功名财货只是过眼云烟,不值得追求……好了,趁夜,将军这就起程吧。公子止就在殿外,所需用费物品已经准备,你速带他离开,不必再来见朕。”
尉平住是子婴的悍卫首领,陪伴子婴已经十七年,袭杀赵高也有他的功劳。他父母已亡,尚未娶亲,孤身一人,从来都是有命即赴,故而虽然是这样的大事,也不需太多准备。
尉平住哇地大哭一声,旋即平静如常。向子婴叩了最后一个头,退出殿去,转身去了。
殿阶上留着尉平住的血迹和泪渍,老太监韩谈看着子婴的脸色,也不知是该擦还是不该擦。
子婴写罢降书,盖上玉玺。捧起玉玺来细加端详,半晌,潸然泪下。
(第一章完)
第二章 咸阳
咸阳。刘季上一次来这里时,始皇帝仍在世。皇帝出巡仪仗的雄武华丽,大开了这个乡巴佬的眼界。万人匍匐中,周围那些紧张控制着的细细的呼吸声,至今仍在刘季耳边响动。
秦皇。刘季上一次见到秦皇时,只是秦皇手下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小到皇帝眯着眼睛都看不到。而今,秦皇长跪在轵道旁,就为了让刘季看一眼。一身素白的秦皇子婴,手捧国书与玉玺,身旁一匹白马,马颈一席白绫,静静地,没有万民跪拜,没有前呼后拥。
刘季的坐骑渐渐走近子婴。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