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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石邃掌管政务后,整日沉溺于酒色,行事荒淫、骄横无道。接手政务之后,因为处理的尚书奏事不合石虎心愿,常常受到石虎的责骂、杖捶,一月之内就有三次。石邃由此非常愤恨,秘谋杀死石虎,他曾对中庶子李颜说过要行冒顿之事,并且曾经借着酒醉,想要带人去杀死对他太子位威胁最大的石宣,结果走到中途,部众大多逃散,自己酒也醒了,这才作罢。此事,后来被石虎发觉。然而事情败露后,石邃并不改悔且态度十分顽劣,最终使石虎痛下杀手。全家二十六人,宫臣二百余人亦成为其的陪葬。此后,石虎将石宣立为太子。
石邃其人,也许是天生心里变态;又也许是在石虎这样一个强势父亲的阴影和重压之下,急切地需要一种极端的心理释放,其行事极其乖谬荒淫,是后来见诸于史册的、历史上有名的变态人士。对于这样的人,当时还年轻、势力单薄的石闵一向是采取敬避而远之的策略,即不与其交恶,也不与其靠近。但有的时候,却也有避之不及的相遇。
石闵这时候回忆起,在十年前的某天,他曾经与即将灭亡的石遂有过一次猝不及防的当街偶遇。石遂即将覆灭的命运,正在极速的酝酿当中,但此时还没有显现出来。而那一天,最少是从表面看来,石遂的心情是极佳的。“呦~!这不是棘奴吗?真是好久不见,既然见到了就一定要来家喝上几杯啊~!”酒色过度的脸上依然有着醉意,在太子的拳拳盛意之下,石闵实在是难以找到推脱的借口。而那一天,刚刚加入麾下的王泰正好也在石闵身边,于是随同赴会。
太子家的家宴,真是极尽奢华如同国宴。金铛、银楹、珠帘、玉壁,装饰穷极华丽的宴会大厅;大型齐备的御用乐队;尤其是令人迷醉的美丽歌舞妓和世间难得的琼浆玉液,这一切奢糜,让当时还没有见过大世面的王泰以为是在梦中。酒席间,石邃不仅安排下了歌舞,还安排下了一些特殊的助兴表演和游戏,内容极尽荒淫,看得石闵和王泰都是面红耳赤。而主人石邃显然是见多了,不但不会有什么兴奋感,反而感觉有些乏味无聊,中途借口如厕,丢下宾客们离开了很长的时间。
多年之后的石闵,甚至连石邃这个借口如厕离场的细节也能清晰的回忆起来。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会记住这个无聊的细节?那一次,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在石闵脑海中,一片片的记忆碎片,在慢慢的拼拢。
一顿饭加娱乐闹腾了一个多时辰,当大家都是酒足饭饱之时,石邃再次的出现在了宴会厅中,脸上,带着惯有的诡异笑容。石闵和王泰此时都已是酒足饭饱,本正打算就此告辞,却听得石邃说道:“酒宴之间无什么游戏消遣,我特意准备了一场赌赛。”正说话间,就见一只巨大的金盆被两个力士小心的搬上厅来,石邃突然间哈哈大笑,似乎想止也止不住,“各位,哈哈哈哈……难得今天高兴,我们来赌上一把如何?哈哈哈哈……”说起来,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控制情绪的人。
石闵道:“不知道太子想要赌些什么?”石邃笑着答道:“哈哈哈……我想来一场味觉的比试。”石闵闻言一笑,道:“味觉的比试?如何个比法?”
石邃稍稍收了收心神,指着刚刚搬上来的金盆,道:“这里,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大盆里有一道菜,这道菜是用七种不同的野味混煮而成的。等一下,会有侍者给你们每个人都盛上一份七种材料俱全的料理供你们品尝。品尝之后,请各位把你们所认为正确的七种食材的名称写在纸上,如果你们中有人最先猜中全部七种材料,并写在纸上的,可以获钱三十万;不是最先,但猜中的,可获钱十万;猜不中的,罚酒一瓮如何?”
见奖金丰厚,众皆欣然允诺。稍倾,各有姿容娉婷的女侍为每位来宾呈上了一份由七种肉类组成的料理一份,以及笔墨纸张一份,然后便侍立在客人身侧,等待客人作出结果。面对眼前这一盘由七种肉食合煮而成的料理,即使是过了很多年之后,当石闵再一次的回忆时,那盘中物品的摆放位置还是那么清晰。当时的石闵,曾经轻蔑地“哼”了一声,他绝不相信,世间还会有自己品尝不出的野味,而好胜之心驱使着他,向着三十万钱的最高目标前进,虽然这区区三十万钱,原是不会在他的眼中。很快,他便在纸张上,用笔写下了野猪、山羊、野牛、鹿、山鸡等五种食材的名称,而最后的二种,让他有些难以判断。他左手持著不断地将最后二种食材放进嘴里,一边右手握笔的手腕在不断的转动着,终于,他肯定地在纸上写下了第六种材料的名称:天鹅。然后,在最后的一种,却是他从来也不曾吃到过的。他反复的咀嚼着,太子府的厨师手艺高超,这七种食材,每一种都烹调得恰到好处,但同时,混煮的几种食材味道相互串联,也使得判断容易出现偏差。令石闵气馁的是,直到盘中第七种食材耗尽,他也没有品尝出来。他向着比他位置靠后的王泰望去,很显然,王泰也已经放弃了,看起来,至少没有输于部属,这总算是给了他些许安慰。而此时,不管是猜出来的、还是瞎蒙的人,这时候都已经交卷了。
“那一天那最后的一种食材,我们两个都没能猜出来。”王泰的话打断了石闵的回忆,石闵眼神有些古怪地望向他,看见了对方的额头上渗出来的细汗,而今天的天气并不热。石闵语气古怪地答道:“是的,我们两个都没猜出来。”
在摆放料理的金盆撤下去之后,跟着又有侍者端上七个有罩的银盘。等交卷完毕之后,没有交卷的石闵、王泰等人自然是在一片哄笑当中先行罚酒。然后,兴高采烈的石邃,亲自上来揭晓答案,他慢慢地逐一揭开那些银盘上的罩子,随着一个又一个的银罩子被揭开,逐一在被酒精充得通红的石闵眼睛前出现的是:野猪、山羊、野牛和鹿的首级,然后是一只完整的山鸡,接着是一只完整的天鹅,石闵之前猜的六种全部猜对了。“我永远都忘不了……”王泰说道,他的语气就像是冰一样的寒冷,“我永远都忘记不了石邃那个王八蛋当时邪恶的表情,当他揭开最后一个银盘时候……即使是多年之后,在恶梦里我依然会看见那一幕。……”
“是的。”石闵回答道,到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拼接出了这段记忆中的所有碎片,“请你和他们说一下,我先走了。”石闵头也不回地向棋馆门外走去,脸色因为回忆中的景象而变得有些苍白。在吴风卧室里看见的那副仕女,那张美丽的面孔,当年,当他看见她的时候,是那样的苍白而又美丽,那是一种震慑心魄的绝美,一双美丽的眼睫平静地微微闭拢,在银白和冰晶之间,完全像是沉浸在圣洁纯净的熟睡当中,在那种美丽面前的震撼,即使是过去一生,也会依然牢牢记于脑海。
“在世间,没有什么动力会超过复仇欲望的强烈,也许是素不相识,但她的这份仇恨,就由我们已经满载的肩头来一力承担吧!”
第二十章·;激烈反应
这几日里,邺城里酒店饭馆之类的生意特别的好。东方人结婚的仪式上,一顿好饭菜一直是省略不了的环节,这几日里,因为朝廷颁布的“婚恩令”,同时段一下子有数万名军人要结婚,城内的餐饮业自然是忙不过来,就连城外郊区的小饭馆的位子都排得满满当当,而且这几日里,不管是在酒店还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办喜事的,最流行的一句祝酒词就是“祝辅国大将军身体健康!”不管当朝皇帝石遵愿不愿意,是否是已经察觉而故意忽略,这一道由他本人签署的所谓“婚恩令”,成就的是提议者辅国大将军石闵的个人威信。如果说石遵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的话,除非有人相信傻子也能谋朝篡位。而这个谋朝篡位成功的人却并不是一个傻子,他在尽量地满足对手,争取时间和行动机会,同时希望对手会因此而有所麻痹。一切的危险动作,此时都在台面以下,悄悄、积极的按部就班。
在家养病的吴风,也收到了数封,由他的同事或者部下送来的请柬。对于这些请柬的回复,他全都让郑伯上门送了礼金,同时婉言代上自己因病不能到场的歉意。
此时的吴风,身体已是全无大碍。只是,其现在的心境,实在是不大适合参加婚礼活动,以免触景伤情。
从那一天之后,石闵再没有来棋馆探望过,不过时不时的他会派府中的医生过来。倒是冉惠,每天都会准点在饭后午时过来,然后在晚饭之前依依不舍的离去。在这一段时间里,她的棋力从无到有,在弈道上有了很不错的进展。
这样,在病榻上躺了好几天,在病倒之后的第五天晚上,吴风终于下得床来。
在不惊动郑伯的情况下,吴风悄悄的离开棋馆,他一路沿着街巷向东走,在某处还没有打烊的小酒店里沽了一大壶热酒,还拿了两个杯子,然后继续向东,直至走到位于城市东区的菜市口,这才停了下来。
“先生,很抱歉,都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拜祭过您。”走到菜市口的某个地点,吴风屈膝跪坐下,把两个酒盏和一个酒壶放在面前。这个地方,虽然已经是物是人非,但,吴风依然可以清晰的记得,当年的那个邢台的外形和占地,而司马陌先生断头之处,就在他摆放酒盏前的那个位置。
先斟满了平平一满盏温热的清酒,吴风今天特意穿着了一件宽袖的深衣,两手合抱平端着酒盏高过了因恭敬而低垂而下的发冠,他恭恭敬敬地用一只衣袖遮掩着,另一手将酒盏中的清酒缓缓泼洒在面前的土地上。然后说道:“先生,之前因为军旅忙碌,没能常常回来拜祭,希望您不会见怪。所幸,之前应该忙碌的事情,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之后的事情,即使无我,亦可以向着既定方向发展。明天,我就打算向辅国大将军辞去官职,从今往后,将继续先生您未完的事业,完善当朝的史料。”接着,他给自己也满满的酌了一盏温热的酒,双袖环抱如行礼状,托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是烈酒,而其人不胜酒力,又是刚刚大病过一场,禁不住咳嗽了几下。
“轻轻抚慰,为我送温暖,明媚兮四月晴天。轻轻笑声,殷望你双翼……”轻声地,吴风唱起了当年,从她那里学来的楚歌,当年情形不禁一一涌上心头,一阵心痛酸楚,热泪盈眶,一曲未终,却已泣不成声。他遂又满酌一盏,再次恭恭敬上,道:“先生,当年我学此歌时,你曾经责罚过我。今日,多么希望能够再一次的被你斥责啊!当日,我曾经在这里发誓:‘要用尽不论任何手段,推翻这个无道的羯胡政权。’在那一刻,恐怕您是在责怪我的吧?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史官的责任在于准确的记录,而不是参与其中的更改。’”说话间,吴风又给自己斟酌了一盏酒,然后再一次的一饮而尽,又再一次的咳嗽了数声,“先生,她,现在也在您的身边吗?”顿了顿,又道:“宓儿,如果你在的话~,我想说、我想说,当年你教给我的楚歌,我全数都还记得,还有那一卷的《项王本纪》,我也全部刻写完了,还有……”说到这里,话未尽,却已忍不住哽咽,泪泣数行下,许久,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没有用……”
第二天清早,早起的菜贩们惊讶地发现,在菜市口有一个衣冠士人醉卧于地,昏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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