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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葛巧蒂带着怨恨出现。
洁丝不打算再花几个星期对他下工夫,却在他一受到某个人或某件事刺激时立刻落得前功尽弃的结果。他必须不再用过去的扭曲镜片来看待现在,尤其是看待她。他必须了解他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人,并和那个女人打交道,而不是把她当成他轻蔑的一般女性。她只能让他自己花些心思去努力了解,因为目前有更紧急的问题需要她投注心力。
丹恩是成年人,应该能够照顾自己,并在最后理性地解决问题。
但他儿子的处境危险许多,因为小男孩完全任人摆布。必须有人替柏道明着想。显而易见,那个人非洁丝莫属。事情总是这样。
「意思是你赢了,」她说。「从现在起,一切都听你的,爵爷。既然你要盲目的服从,那你就会得到盲目的服从。」
他嘲弄地笑一声。「眼见为凭。」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
虽然日日夜夜看到、听到,丹恩还是过了一个星期方才相信。
他的妻子同意他所说的每句话,不论有多么愚蠢。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异议,不论他怎样激她。她和蔼可亲,不论他有多讨厌。
如果丹恩有一丁点迷信,他可能就会相信另一个女人的灵魂占据了洁丝的身体。
与这个和蔼可亲、盲目服从的陌生人相处一个星期后,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两个星期后,他度日如年。
但他无从抱怨。也就是说,自尊让他说不出任何抱怨。
他不能说她把他烦得要死,因为她完全没有表现出不同意或不高兴的样子。
他不能说她在床上冷冰冰和没反应,因为她的表现和以前一样乐意与热情。
他不能抱怨她不亲切体贴,因为随便抓一百个不了解内情的旁观者来问,他们都会一致同意她的行为有如天使。
只有他—;—;和她—;—;知道,他正遭到惩罚,以及原因为何。
都是为了他和葛巧蒂生的那个小孽种。
洁丝不在乎小孽种的内心和外表一样可怕,不在乎他不可能从他道德败坏的父亲、和恶毒淫荡的母亲身上遗传到一丝一毫的良善。就算他有两个脑袋和耳朵里爬出蛆,洁丝也不会在乎。就算他是全身绿色黏液的蠕虫,对洁丝来说还是一样。丹恩生了他,丹恩就必须照顾他。
她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她弟弟的情况。博迪是不是十足的笨蛋并不重要,丹恩引诱笨蛋掉进赌债的深渊,因此丹恩必须把笨蛋从深渊里捞出来。
她以同样的方式看待她自己的情况。丹恩毁了她,因此丹恩必须恢复她受损的名节。
就像在巴黎时一样,洁丝以恐怖的精准设计了加诸于他的惩罚。这一次,他坚持不要的,她绝对不给。什么烦扰、纠缠或反抗都没有;没有令人不自在的多愁善感,同情怜悯……也没有爱。自从在得文波特的墓园里把那三个字强行灌进他的头脑和心里之后,洁丝再也没有说过「我爱你」。
惭愧的是,他却试图使她说出。做爱时,丹恩用尽办法想套出那三个字。但不论他多温柔、多热情或多有创意,不论他用意大利语对她说多少情话,她还是不说。她叹气,她喘息,她呻吟。她喊叫他的名字,喊叫上帝的名字,有时甚至喊叫撒旦的名字……但他衷心渴望的那三个字,始终不曾出口。
三个星期后,他走投无路。他愿意接受任何带有感情的表示:骂一句笨蛋或猪头,把贵重花瓶砸在他头上,把他的衬衫撕成碎片,哪怕是吵个架也好。
问题是,他不敢过度激她。如果使出全部本领,他或许能激她和他吵架,但他也可能把她逼走;一走便不再回来。他不敢冒那个险。
丹恩知道她的耐性不可能永无止尽地持续下去。担任世上最难缠丈夫的世上最完美妻子,是一件极其艰难的工作,连她也无法坚持到永远。等耐性用尽,她就会一去不返。
一个月后,在她坚忍亲切的完美容颜上发现压力的第一个迹象时,丹恩惊慌失措。六月中旬的一个星期日早晨,他板着面孔坐在早餐桌边,偷偷注意到她的额头和眼尾出现紧张的细纹。她的姿势也很不自然,就像闲聊时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样僵硬。他们状似愉快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当然越重要的话越不说。
我快要失去她了,他心想,本能地伸手想把她拉回来。但他实际握住的却是咖啡壶。他在杯里倒满咖啡,无助地瞪着黑色的液体,在其中看到他黑暗的未来;因为,她想要的东西他无法给她。
他无法接受那个被她称为他儿子的小孽种。
丹恩知道他的行为在她看来毫无理性,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虽然整个星期都在努力尝试,但他无法超越嫌恶去推论。即使现在,惊慌失措又意志消沉,一想到那张黝黑阴郁的脸孔和可怕的大鼻子……那个畸形怪异的小男孩,他还是感到胆汁立刻涌上喉咙。当内心的怪物怒吼嚎叫、渴望破坏时,静坐在椅子上、假装是文明的成年人,已是他的极限。
「我最好快一点,」洁丝起身说。「上教堂快迟到了。」
他也站起来,假装是有教养的丈夫,护送她下楼,看蓓姬帮她穿戴披巾和帽子。
他像前几个星期日一样开玩笑说:丹恩夫人给村民树立好榜样,丹恩侯爵体贴地保持距离,以免教堂屋顶塌下来压到艾思特村的虔诚村民。
侯爵夫人的马车出发后,他像前四个星期日一样站在车道顶端看着它的背影消失。
但这个星期日,他回到屋里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到书房去。今天他进入艾思特庄的小礼拜堂,坐到硬板凳上。小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个星期日,他坐在同一张硬板凳上发抖,努力想着神圣的教义,而不是辘辘的饥肠。
这一次,他感到和儿时一样迷惘无助,努力想要理解,为什么天父使他从里到外都不正常,纳闷着要念什么祷文和如何悔罪苦修,才能变成正常。
这一次,长大成人的他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一样,用绝望的语气问: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
丹恩侯爵在和内心的恶魔格斗时,他的妻子正准备诱捕一个活生生的小恶魔。虽然对上帝有足够的信心,但洁丝宁愿向较易接近的来源求助,她的助手是车夫菲尔。
他是极少数自前任侯爵在世时就在艾思特庄工作的仆人之一。那时菲尔只是卑微的马夫,他获得留任并升职,证明他的能力受到丹恩赏识。
有赏识就有回报。
但那并不表示菲尔认为他的主人绝对正确。从得文波特回来后不久,洁丝发现菲尔了解听从主人的命令并不等于为主人好。
洁丝与车夫的盟友关系,始于她去艾思特村做礼拜的第一个星期日。她下马车后,菲尔请求她许可他去啸魂酒馆做他自己的「沉思」。
「没问题,」洁丝苦笑着回答。「真但愿我能跟你一起去。」
「是啊,我了解。」他用浓浓的得文腔说。「昨天那个蠢婆娘闹的事,现在一定传遍了达特穆尔。但夫人你不在乎一点注视和议论,对不对?毕竟你开枪打过他。」他苍老粗糙的脸皱出笑容。「既然如此,你也会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几天后,驾车载她去牧师家喝茶时,菲尔进一步表明立场,把他在酒馆听说和他自己知道的与葛巧蒂与道明有关的事告诉洁丝。
因此,到了这第五个星期日,洁丝已经相当清楚葛巧蒂是哪种女人,也更加确定道明需要解救。
据菲尔说,道明被交给老产婆季安妮照顾,巧蒂则像吉普赛人似地在达特穆尔流浪。安妮在丹恩返回英国的一个多月前过世。从那时起,巧蒂就在艾思特村附近徘徊。她很少真的出现在村子里,但大家却经常看到她那任其自生自灭的儿子,后者也总是在惹麻烦。
大约一个半月前,几个好心的村民试图帮助他上学。但道明拒绝适应,只去过学校三次,每次都把学校闹得天翻地覆。他到处捣蛋并和别的学童打架,恶作剧戏弄老师和学生。学校无法使他学会良好的行为,因为他的回答不是嘲笑就是脏话。鞭打也无法使他学会服从,因为你必须先抓到他,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最近几个星期,道明的恶行变本加厉,次数越来越频繁。例如他在前两个星期的星期一扯掉奈太太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星期三把死老鼠放进骆小姐的菜篮,星期五用马粪砸彭先生刚刚油漆好的马厩门。
上个星期,道明把两个少年打得鼻青脸肿,把另一个少年打得流鼻血,在面包店的门阶上撒尿,对牧师的女仆露屁股。
村民至今都只敢私下抱怨。就算抓得到道明,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置领主的顽劣儿子。没有人敢向丹恩告状,也没有人胆敢就他私生子的罪行,失礼地向他的妻子投诉。更没有人找得到葛巧蒂,叫她设法管教她的恶魔儿子。
最后一点最令洁丝烦恼。最近两个星期都没有人看到巧蒂,而道明在这段期间为了吸引注意,已越来越不择手段。
洁丝可以肯定他要吸引的是他父亲的注意。由于无法接近丹恩,所以把村子闹得鸡犬不宁成为唯一的方法。洁丝甚至怀疑巧蒂在背后教唆或鼓励,但这个方法似乎太过愚蠢和冒险。丹恩很可能实现他的恐吓,把巧蒂流放海外,而不是付钱打发她,如果她要的是钱。
另一个比较说不通的解释,更加令人不安。巧蒂索性遗弃了儿子也说不定,因为他不是睡在马厩,就是露宿在高原的岩石堆里。但洁丝无法相信那个女人愿意空手离去。她不可能是钓到了阔佬,否则全达特穆尔都会知道。据菲尔说,保持低调不是巧蒂的行事风格。
无论如何,洁丝都在昨夜决定,不可再让那孩子继续胡作非为。
艾思特村民的耐性濒临极限,很快就会有一群愤慨的村民来敲艾思特庄的大门。洁丝不打算等村民找上门,也不打算坐视可能遭到遗弃的孩子被冻死、饿死或溺毙在达特穆尔的危险泥沼。她无法继续等待丹恩醒悟。
因此,她下楼吃早餐时装出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所有的仆人都注意到她神情憔悴,蓓姬在前往教堂的途中两次询问她是否身体不适。「只是有些头疼,」洁丝回答。「应该不会持续很久。」
下车后,洁丝磨蹭着,直到乔赛照例前往他弟弟工作的面包店,而其他的仆人不是进入教堂,就是各自去做星期日上午的消遣。最后只剩下蓓姬还留在原地。
「我想我还是别做礼拜比较好,」洁丝揉着太阳穴说。「我发现运动向来有助消除头疼。我需要走一走,走很长一段路。一个小时应该行了。」
蓓姬是伦敦训练出来的仆人,她认为从前门走到马车,就叫很长一段路。按照女主人平常的速度,她很容易就推算出一个小时代表三到五英里。因此当菲尔「自告奋勇」要代为陪伴女主人时,蓓姬只象征性地抗议一下就同意了,随即快步走进教堂以免菲尔改变心意。
蓓姬从视线中消失后,洁丝转向菲尔。「你昨晚听说了什么?」她问。
「星期五下午他放走韩先生的兔子,韩先生追他追到艾思特庄庭园最南边的围墙。昨天下午,那小子洗劫费先生的旧衣杂货箱,费先生追他追到几乎同一个地点。」
菲尔的目光瞥向北方的庄园。「那小子跑到他们不敢追进去的爵爷私人产业里。」
换言之,道明在寻求父亲的保护,洁丝心想。
「他们追丢他的地方,距离避暑别墅不远。」菲尔继续说。「别墅是爵爷的祖父替女眷建造的。只要有心,小孩子应该很容易就进得去。」
「如果避暑别墅是他的藏身处,那么我们最好快一点。」洁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