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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关头,赫连肃终于赶回,长驱直入大军内部,黑色盔甲不知染尽多少鲜血,层层氤氲开来,似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凄美又血腥。双目沉沉,眼中似有利箭激射,胯下骏马也似利箭一般,拖出一条笔直细长的黑线。
风止,线停,长枪定,正定在元英太子眉心——至此,大乱止。
北冥于天下四国中偏北,地势略高,因此到了夏季也并不十分炎热,此时夜风渐凉,沈云舒穿得单薄,抵不住凉风入侵,只好双手在臂上来回移动。
正动着,忽有温热气息靠近,旋即落下一件外衣,将她裹在其中,那人原本一沾即放,偏偏沈云舒双手正动得厉害,这一沾,指尖恰巧从她手背上划过,只觉触手升温,细腻光滑的肌肤还略微带了些弹性,直弹入他心底。
这边国师手中一顿,沈云舒却未察觉,已将衣襟牢牢系好,望着他便露出一个微笑,是她惯有的那种,从眼底漫出的,柔软温和,伴有瑰丽华光绽放的微笑。
“谢谢。”
国师不着痕迹收回手,微微错开目光,在她身边坐下,仰头看向东南方,那里沈云舒的命星正静静发光。
沈云舒也看向东南方,然而她看的不是自己的命星,而是旁边那一颗,光芒肆意,呈掌控姿态的,赫连肃的命星。
那一场惊险战役,她没能亲眼看见,然而她能想象,即将城破那一刻,忽有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尘土漫天,那人端坐马上,狂风翻腾不息,他却不动如山,手中长枪直指向天,枪尖闪着冷锐的光,一如他的目光,冰冷森然。
乱世出英雄,那个挽救家国于危难之际的男人,再一次在史书上留下重重一笔,无人能超越。这样卓越的功绩,即便惠帝心中忌惮,也不得不加以封赏,想来赫连肃如今正忙着应付各方恭贺,一时也顾不上出走的未婚妻了。
沈云舒轻叹口气,虽然失落,然而她心中明白,现在这样是最好的局面。
惠帝得不到东西,或许会从别处下手,薛家便是她的死穴,身份越高,责任越大,男女情爱从来都是与家族荣辱紧密相连的。除此之外,姑姑虽荣升皇后,但没有母族支持,如何能抵得住惠帝逼迫。这些都需要人来照应,赫连肃是最合适,也最让她信任的人选。
离去前,沈云舒曾与薛太傅彻夜长谈。出于私心,她并不想让惠帝执掌江山,况且,天命不可违,一切缘法早有定数,因此她决意留下木匣。
那一夜,或许是有所感应,薛府中许多人都彻夜未眠。黎明时分,沈云舒于府门前重重叩首,旋即于黑暗中静静离开。身后六个男子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自此一别,或许薛府会陷入风雨之中,但没有人出言阻拦,所有人的目光中,都露出相同情绪,支持、坚定、慈爱,这便是家人存在的意义——不惧风浪滔天,自有你我同在。
夜空下,沈云舒抬头望着天空,点点星光映在她脸上,照着少女莹白如玉的脸庞,乌黑清亮的眸中微微泛起迷蒙云烟,像是晨曦中微湿的雾,飘渺浮动间,便让人心中柔软。
不知什么时候,国师已将目光放在她脸上,似观星象一般,来来回回在她脸上逡巡,认真又专注。
蓦然,国师淡淡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云舒看着他微微一笑,“想家。”
国师沉默。三百余年的传奇人生,他被奉为神明,长久居于高处,已忘记人间情愁,哪里懂得相思?
黑夜里,国师年轻的脸一半照在星光下,一半隐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落寞,沈云舒心中一顿,只觉这少年可悲,哪里还记得这位大人物的传奇事迹,伸出手轻轻拍拍他肩膀,黛眉微微一挑,眼里噙了些娇俏的笑意。
“我是你的弟子,自然算你的家人了。”
国师大人高贵如许,从前这三百余年连衣角也未曾被人碰过,自认识沈云舒之后,扯过袖口,碰过衣襟,触过指尖,如今还被拍了肩臂,瞬间从云端被她拽下人间,终于染了些烟火气息。
这一拍,国师有些僵硬,下意识便要退开,然而忽然嗅到沈云舒身上淡淡的清香,不似花香浓郁,是一种清雅的,绵长的,闻来心中温暖的香。
这一暖,肩上僵硬的肌肉似被温流拂过一般,顷刻间便柔缓了下来,更加深切感受到少女掌心温热的体温,和细腻柔滑的肌肤,于是再次僵住。
沈云舒向来顺应心意,此刻她一心想要温暖国师大人冰冷的心,哪里注意到掌下肩颈的异状,轻拍一下便将手收回,眉眼弯弯继续问。
“你有名字吗?”
扰乱心境的罪魁祸首不在了,国师大人自然又恢复了淡然,声调平平,一丝一毫起伏都没有地回答。
“没有。”
或许曾经有过,但知道名字的人一一死去,渐渐地,也没了意义,从此,世人只知国师,无人知其名。
然而三百年后,竟有人不管他的身份地位,只问他自己的姓名,虽是劫,却也是幸。
沈云舒皱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种神仙般的人物,其名自然也不能俗气,还要符合他国师的身份。这么想着,忽然心中一动。
“天启……如何?”
星光下,少女黛眉舒展,眼底华光比星光更亮,带着几分期待,微笑望着他。
国师目光淡然,越过她望着上空苍穹,望见两颗命星之间相连的轨迹,似乎望见此后彼此纠缠的人生。
那是他的劫。
他一生孤独寂寞,终于遇上一个笑容温暖的的女子,一瞬间如沙漠旅人遇见清透长河,真正来临才觉渴盼已久,情愿就此沉溺。
“天启……很好。”
国师淡淡答,眼角掠过沈云舒更加明媚的笑容,微微垂下头,袖中的指尖忽然动了动,似拂动琴弦,又似轻叩大地,以一种虔诚专注的姿态,相互轻捻了捻——那是自她手背上留下的余温。
旋即,那位做了三百余年的,世间传奇的国师大人,于黑夜星空下,缓缓微笑。那笑容很淡,几乎没有,只在眼底漫出一丝,却让本就年轻英俊的脸,顷刻间生动起来。似在清淡的山水画上点染了几笔艳色,瞬间鲜活。
沈云舒望定这倾城一笑,忽然便想起一句话,从前她以为,那句话最适合太子温胜雪,如今看来,除却少年天启,无人可堪胜任。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题外话------
这才是真正的装嫩专家,始祖的心,美少年的脸,吼吼吼
☆、第三章 韶华身死
北冥皇朝与南轩格外不同,不喜富丽奢华,而主古朴雄浑之风。走在寂静宫廷中,映入眼帘的是深色宫墙和黛青瓦砾,无雕金玉石装饰,只有砖石原本的细微纹理,日光穿透而过,无华丽潋滟之光,却有自然清透之美。
沈云舒一路行进,目光流转不息,终于在后宫最华贵的那座宫殿门前停顿下来。荣寿宫,北冥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的宫殿。
从前于南轩宫廷,并无太后垂帘,因此皇后才是宫中最尊贵的女人,然而在北冥,皇后终年缠绵病榻,后宫一切权利尽在年轻的皇太后手中。
进入荣寿宫,殿内悬着层层薄纱,一层一层重叠错落,灼热的日光照进来,也被这纱幕层层阻挡,到皇太后面前时,已只剩下微微的明朗。
皇太后身侧站着侍女,正一下一下摇着羽扇,微风拂过案上一只精巧的香炉,有淡淡的云烟浮动飘渺。
沈云舒伏在地上,闻着浓郁华艳的沉香,低眉垂目。
良久,纱幕后有人轻声问。
“沈供奉师承国师,想来精于天算,可能算出哀家心事?”
那声音慵懒天成,尾音上扬,乍听来分外随和,然而那人久居高位,声音中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者只觉心跳难抑,就连呼吸也要加重几分。
然而沈云舒神色不变,微微抬头,面对皇太后看似轻飘飘,实则如芒在刺的目光,眼角眉梢都未动一分,坦然自若答。
“微臣学艺不精,算不出。”
皇太后微微挑眉,目光如炬,穿过层层纱幕,将沈云舒仔细打量一番,良久,轻声一笑。
“沈供奉出自南轩大族,位列公主之尊,果真是品貌出众。”
沈云舒温和一笑,不露丝毫得色,轻声答。
“太后夸赞,微臣愧不敢当。”
她出身很高,风头又盛,身世底细自然瞒不过这些皇族高权者,她并不在意,只有那个木匣,才是她真正担心的,也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那场追杀,只有国师亲眼目睹,然而他对个中原因并不在乎,更不会公之于口。太子或许心有所感,但他欣赏沈云舒,为人又正直,自然不愿她招来无妄之灾,想来应该无事。
正心中松了口气,忽然耳边又响起一句话,让她心中一顿。
“据说你和东泽太子妃感情很要好,只可惜……”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慢条斯理抚了抚袖口,又托了托鬓边微垂的花簪,方缓缓继续。
“风光无限有何用,选错了路,便是一把黄土埋下,再美的容貌,成了白骨,也便只剩下可怖了。”
东泽太子妃,韶华?
沈云舒霍然抬头,皇太后看她一眼,看着她眼底的茫然和不可置信,忽然嗤嗤一笑,抬手微微挡住红唇,露出纤纤玉指上浓艳的朱红蔻丹,边缘修得光滑圆润,然而日光下一闪,竟泛着冷锐的光。
一如她此刻的眼神,噙着几分似少女般的娇媚,偏偏又带着生杀夺予的冷酷和残忍。旋即,皇太后勾起红唇。
“沈供奉,你说,是也不是?”
——
当夜,观星楼中,沈云舒已经坐了许久。
星空下的少女,保持着仰头的姿态,眼里闪动着比星光更璀璨的波光。她目光望去的方向,一片细碎磷光,然而在沈云舒眼里,只看见正中那一颗,从前灼亮无比,仅仅三日未曾凝望,此刻忽然惊觉,竟是一片黯然。
沈云舒静静望着那颗不再亮的星,忽然眼中波光粼粼,翻腾着,涌动着,刹那间自眼角溢出,旋即黯淡了下去。一片寂静中,忽有泪垂落,嘭然坠地。
她死了。
荣寿宫中那一番话,似一个恶兆,随后由太子口中证实。听明她来意那一刻,温胜雪看着她微微苍白的脸色,目中露出不忍,说出的话语也格外轻柔,带着些许感叹,似乎也为那个女子感到惋惜。
“那一日,元英太子败在赫连肃手下,太子妃忽然出现在城楼,不顾太子劝阻,从城楼跳下,当场……薨逝。”
那一幕太过短促悲壮,以至于消息传入别国时,只有寥寥几句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个心性坚韧刚强的女子,才能那般决然。
然而沈云舒知道,那是一个多么天真纯善的女子,一生平安顺遂,从未遇过悲苦,哪里来的坚韧意志,在跃下城楼之前,她该是怎样的苦痛、绝望,因此才有了那样惨烈的瞬间。
没有人知道,生产后三日,夫君忽然带兵出征,攻打她的国家,那一刻,韶华心痛如被刀剑寸寸碾碎一般——从前百般恩爱,竟抵不过利益当头。
她这一生都活在童话中,到这一刻,所有美好温存都被狠狠撕开,只余淋漓的鲜血,和内里森森的白骨。何其可笑!
于是,她拖着还在月子中的身体,强迫心腹将她带回南轩,带回盛京,亲眼目睹夫君大军侵城,亲眼目睹夫君败于七皇兄枪下。两国交战,她夹在中间,不知该以何立场看待。
到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一日云舒的话。这许多时光,是她太过愚蠢,是她执迷不悟。她惨然一笑,心中却有灼热的火焰燃烧。
于是,便有了城楼那一幕。烈烈日光下,白衣惨淡,鲜血殷红,可怖的一幕却因为女子安详的面容和纯净的微笑而变得静默美好。
这一生,我终于坚强了一回。
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