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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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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篷车说:“和尚呢?”他把眼光放在突然停止呻吟的桑葚身上,“和尚,和尚,你现在很舒服吧?”
男贵妃笑了起来。
大篷车故意骂道:“你笑他是死人啊?人家和尚可是成红头公鸡了。”
桑葚嘴巴里咕哝一声,然后才清晰起来:“撞车了,撞在一起了,大篷车,我们撞车了!”
大篷车说:“应该是你们撞翻了我们!”
蚂蝗说:“不小心撞在一起的。”
大篷车牙齿里呲出一句话:“我胳膊应该是断了,你们看,”他抬起他左臂,小臂明显骨折,他忍住疼痛,“我胳膊断了,你们只流了一点血,断手臂可不是一件小事。”
桑葚又呻吟起来。
大篷车有些不耐烦起来,疼痛使他的嘴有些歪斜。
蚂蝗看看众人,众人一声不吭。
男贵妃也呻吟起来。他一出声,身上的肌肉都开始颤动,和着他的声音,就像一场全部是用低音和倍低音演奏的交响曲。蚂蝗听出男贵妃的呻吟都是装出来的。
桑葚开始说起胡话来,大篷车吃了一惊:“怎么,脑子给摔坏了?”
男贵妃说:“和尚傻了!”
大篷车朝着几个年青人对男贵妃说:“给他们一点钱,把车弄上来。你再注意一下到城里的车,有熟人的话,就给我叫住!”
桑葚倒了下去,头发被血粘在了一起。
大篷车冷笑道:“和尚叫得好欢!”
桑葚突然不言语了,拿眼盯着大篷车。大篷车见他不叫了,便说:“继续装,继续发疯,老子正在欣赏呐!”
桑葚的眼睛突然变得非常清澈,像一个一直在极力观察成人,却始终不明白成人心思的婴儿一样。
大蓬车俯下身去,仔细看了看桑葚,道:“你他娘的还装可怜,可怜什么呢?老子可是要找你的,知道不,迟早要找你的,你妈遭日死的!”
蚂蝗说:“他快不行了。”
大篷车冷笑着说:“不行了?我看也是,和尚,你他妈的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呸,你他娘的可是人精,死人都被戳穿了,装什么可怜?”
蚂蝗吃惊地望着大篷车。大篷车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便狠狠地盯着蚂蝗,蚂蝗受不了大篷车的眼光,便掉开头去。
男贵妃的呻吟开始剧烈起来,大篷车低着头听了一阵,突然回头,对着男贵妃吼着:“杂种,你他妈安静点行不行?想死的话,就让老子一刀捅了你!”
男贵妃并不怕大篷车,他依旧哼哼唧唧着。
大篷车和男贵妃终于等到了一个熟人的车。那人将他们那辆摔出去的摩托车扔到车上,就让两人坐到前排座上去。
上车前,大篷车对呻吟着的桑葚和蚂蝗说:“这个帐必须得算!”他被疼痛折磨得有些变形的脸从汽车玻璃后露出来,像一只夸张的面具。
医院里。脑袋受伤的桑葚住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医院里的桑葚通常就是在咆哮和死睡中度过的。
“医生,医生,你在哪儿?”桑葚猛地坐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道,“狗娘养的医生,你们安的是什么心,要弄死我啊?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狗娘养的,是你们把我撞倒的,你们还躲,还装好人,装他娘的什么医生?老子连你男的女的,死的活的,一律强奸,一律弄死!”看见他爹和蚂蝗,狂笑道,“哈,你们是谁?你们是他娘的什么人?哈哈,你们偷了王母娘娘的金钗和马桶,可你们却不长*,呵呵,不长*,不长毛,长了屁股却没眼儿,呵呵,就这样下凡来了?日日日,老子日他娘个王母娘娘个穿肠破肚!杀杀杀,老子杀你娘个片甲不留!我要日,我要杀!杀杀!杀!杀!杀!”
开始,桑葚这么一狂吼使他爹和蚂蝗大骇,忙冲上去将他按住。
医生赶来,说:“让他躺下!”
桑葚看见医生那一身白,更加狂躁不已:“是你!就是你!狗娘养的医生,你们合伙算计我,要杀我,你们要整死我!杀了我,杀呀!二十年后,我和尚又是一条好汉!杀将回来,杀你娘的白鬼白神片甲不留!杀!”
他爹吓着了,想去捂他的嘴:“闭嘴!你怎么骂医生呢?医生在救你啊!”
桑葚一巴掌将他爹的手打开,咆哮道:“救救救救,救你娘的裹脚!医生是你舅舅?”他突然大笑起来,“医生是你舅舅,老子就骂!你是医生舅舅,老子就杀!”
他爹急得在病房里转着圈儿。
蚂蝗赶紧让桑葚躺下,后者便在挣扎中昏迷过去。
后来,他们就习惯了。
一次,桑葚在又一轮狂躁中昏迷过去时,他爹对医生说:“医生,你说,我儿子,
怎么会?你说的,唉,很快就会好起来,可这么久了……”
医生道:“冷静点。这是手术后的反应,很正常,你儿子会好起来的。我是说过这话,两个月呢,之后,肯定会好。”
他爹没了耐心;也没了斯文相,他一把抓住医生的衣领:“你这个骗子!”
医生恼怒地喊道:“谁是骗子?”一边挣扎,一边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是骗子?”
一群护士冲进来,将他爹拉开。
医生道:“真是岂有此理!”转身出了病房。一个模样娇小的护士对他爹说:“你的心情我们都理解,可看你这么斯文,没想到你还学你儿子胡闹,还对医生动手脚。如果你们都这么闹,病人怎么会好?”
蚂蝗喜欢这小妞,忙上来道:“我叔是刀子嘴,就是那脾气,拜托你对医生多多美言几句,代我叔道个歉。”
过了一阵,医生又到了病房,看见桑葚正在昏睡中,对护士交代了几句,又出去了。桑葚他爹以为医生会对自己说点什么,可医生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当医生又出去时,便有些慌乱地对蚂蝗道:“我刚才对他那么凶,他不会趁机报复你桑葚哥吧?”
蚂蝗想了想,说:“叔,恐怕你说得没错!”
蚂蝗这句话使得两人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护士来量体温,换床单,连打点滴,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护士的双手,紧张得一脸通红。护士被他们这么盯着,开始还不在意,后来发现其中苗头,便很不客气地说:“你们眼睛是刀子,要砍谁啊?”出去时,还不忘记甩下一句话:“神经!”
两人真是神经质了。桑葚怎么叫骂,他们都能承受,但一俟医生和护士进得病房来,他们就站立着,不敢挪动,也不敢说话。医生也不理睬他们,径直和护士说话。等医生和护士离开,两人才能放松,累得直骂娘。
医院是枇杷城里最好的医院,设施先进,医术也备受地方上人称赞,而且医院的外观也非常时尚,与大城市里的医院相比,也不会差到哪里,更让地方上人,尤其是家境殷实之人称道的就是,这医院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那就是环境幽雅。医院座落在山脚下,山上翠绿逼目,树木野草杂糅,住院部后面劈出的几条小径,经过着意修建,蜿蜒伸入树林,上升到坡上,是病人休息和恢复神气的绝佳之地。在山坡的另一侧,是一条水泥路面的公路,蛇一样盘着,下通市区,上接山峦,切开石头泥土草木,游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桑葚头上的伤已经痊愈,可人却日益狂乱急躁,他经常在毫无征兆的情形下,猛地坐起来,用拳头凶狠地捶打着床,然后就是一通咆哮。在他神智昏昏时,口中吐出的话仍然是“杀你娘的个片甲不留”或“医生串通起来要整死我”。
他爹把他娘也叫了来,但仍然无济于事。护士已经使出了她们所有的招数,也无法将他狂暴的情绪控制住。
蚂蝗说:“和尚,我是蚂蝗,你还认得我么?”
桑葚一拳挥去:“认得你娘,认得你娘,嘿嘿!”弄得蚂蝗一脸黑。
他爹说:“我是你爹!”
桑葚眼睛鼓凸得溜圆:“我爹?我哪来的什么猪爹狗爹!去去去,爹是猪,我没爹!我要杀猪,我没爹!”
这个小名叫多多的男人一脸愠怒和尴尬,却终究说不出话来,只得将那枯涩酸楚滋味吞下肚去。
他娘过来,抓住他的手:“儿啊,我是你娘!”
桑葚横着眼望着女人:“娘?你是我娘?”一番怪怪的注视之后,他突然大哭,抓住他娘的双手猛地甩来甩去,喊道,“娘啊,啊娘啊,我哪来的娘啊!医生要害死我,那两个死人要杀我,娘怎么不开口说一句话啊?”
一句话惹得女人大哭不止。
但当桑葚目光无意间移动到窗口,他情绪即刻就稳定下去,人也就和散发着药味的棉被连在了一起,那目光就像两件衣服,突然被晾在了窗口。
窗户外面是绿得发黑的山坡,坡度平缓。几乎是每次触及到窗外这片长长的绿,桑葚就安静下去,让病房里的人终于将筋骨松活下来。他也软软地躺下了,身子侧着,或将头偏过去,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块坡地。
蚂蝗困倦极了,很快就睡了过去。桑葚爹趁这空隙,到街上去了。只有桑葚娘坐在病床边,守着桑葚。
桑葚长时间地望着窗户外面,阳光下,那片片浓绿闪出耀眼的光来。他娘注意到了他的这个举动,顺着他的眼光往外看去,不大工夫,女人的眼睛就被剧烈的反光刺得流泪。她赶紧将目光收回,用手巾擦拭。这时,她往往就能听到儿喃喃道:“多好看的妞!”
桑葚娘以为儿子又在说胡话了,就不再搭理。
顺着自己的目光,桑葚看见了一座小屋,用木头和树叶搭建的非常精美的小屋,门口,坐着一个娟秀的女子。他努力而迅捷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调整了一下目光,脸上也开始有了一些活灵和闪光的神采。他想更清楚地看看那个女子娇媚的脸,看他那双黑得那么深的眼睛。他头上冒出了汗珠,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眼睛由于过度的紧张和专心开始凸兀,嘴巴也嗫嚅着。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女子,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年青,随即,他又看到那女子手中拿着一只细颈圆肚的白色花瓶,瓶中插着一枝杨柳。
每天,情形几乎都是这样。
桑葚爹娘和蚂蝗只要一听到他独自在一边说“多好看的妞!”时,就各自做事情去了,这一刻桑葚进入了在他们看来是难得的清闲时刻。
一个月过去,桑葚不再胡言乱语,也不疯狂了,这和医生的预测差不多。医生在对桑葚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后说:“再调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桑葚爹本想对医生说什么,医生脸一直别在一边。
蚂蝗悄悄对桑葚爹说:“你犯什么傻呀?他是医生,医死医活都是他说了算,你着急也没用,说了什么也没用。和尚没问题了,就过去了,叔叔你也别在那儿难为情了。如果那医生被你的眼睛弄糊涂了意思,以为你要送钱送礼,那你可要出血了!”
蚂蝗扔给桑葚一支烟,说:“你爹的存折上怕没几个子儿了。”
桑葚脸色不好看。
他娘将大包小包的衣服杂物收拾之后,就先回去了。
蚂蝗看出了桑葚根本就没听他们说话。
桑葚望着手中的烟,一缕蓝色的烟雾向他脸嘴和耳朵飘来,绕过脑勺,向窗户飘去。桑葚的眼睛再次通过窗户,望着山坡。桑葚仿佛听出了桑葚日日说的那句话:“多好看的妞!”便仔细盯着桑葚看,以为他的脑子大概只好了八成了,剩下那二成冷不丁地要发个疯。
病房里的病号只剩下桑葚一人了。
桑葚在看外边的景物,他爹说有事出去了,蚂蝗从街上回来,见空空的病房,觉得闷,便到医院门口买了一本杂志来读。
桑葚喃喃道:“多好看的妞!多好看的妞!”
蚂蝗从书中抬起头来:“你说什么?妞?”
桑葚将目光从窗口收回来。
蚂蝗问:“刚才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你怎么老说一个妞?”
桑葚白白的脸上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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