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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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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而一溜鼻毛从鼻孔里探出来,已经变成了黄色,在这些黄毛之间,还可见到那浆状的鼻涕;下巴尖而长,是两边腮帮被无形之物强力挤压后的造型,尖锐地向胸口刺去,那撮黄白黄白的山羊胡子就是刺向胸膛的剑了。
立邦找到郎中的家时,郎中老婆正在喂猪,见了立邦,一吓,低低地叫了一声,丢下东西,迅速地跑进屋子里去了。
立邦想,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还真有腿力,钻山豹一样。倒是郎中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人的架势,那一双透亮的眼睛不冷不热地瞅着立邦。立邦一时被这同病人死人打交道的老东西给镇住了。
既然是万大山的婆娘要看病抓药,这郎中也就提了药箱跟着立邦出了门。
万大山一见到此人模样就皱进了眉头,想,这是他妈的哪路子上的郎中啊?活溜溜的鸦片鬼啊!
更让万大山感到烦躁的,是郎中喉咙好象是水烟锅,是风箱,说起话来咕哝咕哝个不停。万大山想,这二两重、巴掌大的家伙,喉咙里不知道塞了多少腥臭的痰了,他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根治呢?
万大山随即便对这郎中不信任起来,以为他必是庸医无疑了。
郎中将药箱放下,一抬头才发现万大山横在面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自然是认识这个土匪头子的。在体格宽大、膘壮肉满、大手阔脚的万大山面前,这老叟连一块土包都算不上。万大山一脸鄙夷,想这是一只老小鸡,这么不经折腾的,又觉得他是一条狗,高兴就唤一声,不高兴了,一脚踹去,连听那惨叫都觉得烦。
但万大山还是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让郎中落了座,吩咐立邦冲水泡茶。
郎中被土匪头子这般礼遇,颇感意外,忙着道谢,也让这土匪头子觉得自己是个见过风雨闯过世道的人。
万大山把他娘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便让郎中给她看看。
郎中一看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娘身上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郎中凝神屏气地把了一阵脉,扒开他娘的眼皮看了看,摸摸她的额头,然后抖索着站起来,走到桌子前,慢慢坐下去,一边在一张纸上写着一边说:“伤势严重,引发高烧。我开的这个单子,伤病兼治,一月内包好。只是剂量大,隔几天就要抓药。”写完了,将纸交给万大山过目,接着说,“我药店里都有这些药,你按时派人来取就行了。”
万大山说:“一月内包好?”
郎中点点头。
临走时,郎中说:“病人伤得不轻,加上气血攻心,非得精心治疗,静心调理不可。”
万大山说:“先生费心了!”将几块大洋交给郎中,郎中说钱多了,万大山说,只要能治好病,钱再多也无妨,郎中说,就算是诊治费和药钱凑在一起好了。
郎中颤巍巍地走了。
万大山瞟了一眼昏迷中的他娘,便叫立邦到郎中那儿去取药。
立邦又做出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来,坐在院子里搓脚。
万大山吼道,赶紧去那老东西那儿把药取回来,回头再买只砂罐煎药。
立邦抬头看着万大山,一脸愠怒。万大山顿地觉得这小子今天是吃饱了撑的,敢跟老子对眼了?
立邦依然没动弹的意思,万大山骂道:“你找死?”
立邦闷声闷气地站了起来。
万大山说:“你老娘都快死了,你还磨蹭什么?”跨到院子里,“你要反了不成?快去!”
立邦狠狠地将院子的门一脚踢开,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万大山从他背影喊道:“你找死!”
万大山在太师椅上躺了下去,这时,一团乌云从院子一角的空中升起,正好将院子罩住,院子里立即阴沉下来。万大山正要骂,阳光重又落在面前,万大山看见一只公鸭子正兴致勃勃地追逐一只半推半就的母鸭子,看见“哥哥妹妹人重人”的景象,兴致便来了,盯着两只毛茸茸的东西嘎啊嘎啊地欢乐个不停。
旁边一只鸡也同万大山一样看得痴迷。
两只鸭子完全媾和在一起了。
万大山突然烦躁起来,将鞋子脱下,狠狠扔了过去,看到鸭子们从美妙的享受中被残忍地拆开,发出极不甘心的叫声,万大山心里乐开了花。
一阵风吹进了院子,一股混合着家禽大粪和泥巴腥味的气息使万大山觉得清醒了许多,他几乎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注视着眼前这座院子,他甚至想,那些坑坑洼洼之中,哪些脚印是自己踩的呢?
万大山一时找不到自己的足迹,但他看到门口那几个新鲜的脚印,明白那是儿子刚刚踩出来的,从这些凌乱、显露着怒火的脚印里,万大山头一回觉得不认识自己的小儿子了,这小子今天怎么了?难道他要反了?
“他敢!”想到自己的儿子要反了,万大山不由地叫了起来。
万大山重新坠入太师椅中,摸出烟卷来点上了。
他娘还在昏睡。
万大山望着床上一脸通红,头上缠着布片的女人,想:“她还能活下去吗?”
他娘在昏睡中又说起胡话来,万大山伸长了脖子,可听得他耳朵都直了,他也没听出什么来。他将脑袋偏向一边,不想再听那些没有边际的话,可那些声音却更加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他不得不再次好奇地支着耳朵去听,可他还是听不出任何头绪来。他按照郎中的叮嘱,将浸了凉水的毛巾敷在他娘的额上,半个时辰又换掉。毛巾换掉了,万大山说:“你这个烂婆娘,毛巾换了,你该舒服了一点吧?”他娘依旧说着胡话,越来越频繁,万大山想知道一个人在重病时会想些什么,又竖着耳朵去听,可听来听去,如听天书,如坠迷宫,如闯八卦,火气一上来,便骂道:“你要死就死吧!”
万大山将太师椅搬到院子另外一侧,感觉女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才躺进去,喷着剧烈的呼噜,死睡了过去。
几个老太婆在村口碰见抓药往回走的立邦,将几包点心和一些鸡蛋塞在他怀里,说是带回去给你娘补补身子。立邦横竖不说一句话,只是用他惯常的眼神冷冷看着那几个说话嘴里都关不住风的老太婆在他面前絮叨着,然后楞着头脑走了。
万大山一看见这些东西,便问是怎么来的,立邦照实说了。万大山一脸淡然地说:“我万大山还没穷到连汤都喝不起的地步。”
立邦说:“她们硬要给我的。”
万大山说:“他们以为我亏待你娘呢。”
立邦说:“我不知道。”
万大山说:“你他奶奶的不知道?说什么屁话呢?”
立邦说:“我不说屁话!”
万大山血眼一瞪:“兔崽子,今天你要反了不成?”万大山越来越觉得这个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小儿子让他摸不到头脑了。
立邦黑着脸出去了,又坐在他经常发呆的地方,抠着身上的积垢。
万大山喝道:“煎药!”
立邦并不搭理,径直出门去了。
万大山几乎要从箱子里拿出那把驳壳枪,将这个敢于违抗他命令的小子来个“穿背心”,但儿子毕竟是儿子,万大山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土匪头子了,他骂了一通后,只得自己将那只砂罐洗了,将草药熬上。
万大山对床上的女人说:“婆娘,你他娘的倒是睡过瘾了,老子可是在伺候你呐!”
话音刚落,他娘鼻子里发出了声音,醒了过来,闻到草药味,便转过头,看见万大山,便又将头偏向一边。
万大山说:“还拿脸色给我看,你可是在享清福呢,我娘都没享过我的福,她死得早,而你,却有福气了。”
他娘眼里滚出了泪水,顺着憔悴的脸,滴到枕头上。
万大山是个见不得人流眼泪的人,见他娘哭了,便冒火道:“都黄脸婆了,怎么还那么喜欢流猫尿的,烦人不烦人?”
他娘将眼睛闭上了,草药味灌满了屋子。
万大山一直对他亲自给他娘煎药唠叨个不停,立邦从山上扛了一大捆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炉膛前说:“老子当年纵横天下的时候,可没受过这活罪。他奶奶的,这世道变了,变了!”
立邦在水缸里舀了水就喝了一大气。
万大山被烟呛得只好到外面透透气。立邦一见眼前这个男人,立即愣住了,万大山的脸上都是烟灰,立邦真还以为是看见灶神了。
立邦是那种面部肌肉僵硬的人,多半不会被任何可笑的人事惹得那些枯藤般的肌肉松动一下,但这回,见到自己威风八面的爹又黑又怪,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万大山在镜子前一照,先是觉得眼前的这个怪物比黑旋风李逵还出奇地黑,再睁大眼睛,终于认出,那是自己,本来被烟呛得满腔怒火,却因这形象也一时忍俊不住。
喝了药,他娘的伤病便慢慢好转。
万大山倒还是能想起自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时时也问候几声,虽然他娘根本不理睬他。他说,婆娘,谁叫你不安分呢?老子就是这种人,你也敢惹?怎么样,感觉好受点了?把这碗银耳汤喝了。婆娘,老子打你不是打,外人打你才是痛,如果真的有外人打你,老子就把他大卸八块,将他的玩意儿炒了给你吃。婆娘,还不到下地的时候,你给老子乖乖躺着,不然老子抽你!婆娘,都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都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听的话说给你了,老子毕竟是你男人,这点你不能忘记。
他娘扔给万大山无数白眼,万大山并不着恼,他对立邦说:“女人哪,白眼多黑眼少的时候,表面上看去是恨男人,嘿,她们心里甭提多美哪。”后来,他又对小儿子说:“女人瞪白眼的时候,真还他奶奶的好看,你瞧你娘,那样子活像一个黄花闺女,她是使劲在瞪我呢,连嘴巴都翘起来了,可以挂夜壶啦!”
立邦对万大山关于女人的话题几乎没兴趣,这让万大山觉得很是蹊跷,他对立邦说:“在对女人这事上,你比不上你哥,那小子,阴得很哪,是阴沟里的辣椒,暗地里红透了。依我看,你哥那小子虽然没几斤力气,可弄女人整女人可是一个能人,我看得出来,你呢?你能做什么?你他奶奶的怎么不敢对女人出声儿呢?”
不料立邦猛地褪下裤子,捏着那还没冒顶的玩意儿说:“不就是插进去么?不就是日么?不就是流水水么?”
万大山一惊:“嘿嘿,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回事!嘿嘿,你他奶奶的是从哪儿学的?”
立邦本想说“我生来就要流水水的”,却没有说话。
万大山还想挑逗自己的小儿子把话说出来,立邦却一脸黑地出去了。
万大山说:“怎么了?你他奶奶的抽筋了?”
万大山想,这个*都还嫩着的小子,也是他娘的一根筋。
立邦突地又出现在万大山面前,掏出那小鸡鸡,说:“不就是这样流水水日女人吗?”说完,便哗哗哗地拉了一通尿水。
万大山恼怒不已:“给老子滚!”
万大山想,这小子怕是一个怪胎的。他望了望儿子坐着的侧影,仿佛看到他自己在那个年龄时所有的糟糕事来,可他想到自己不管如何被人唾骂和小瞧,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可自己毕竟做成了那么些事,在地方上有了名气,谁见了他不怕他躲他的呢?况且他并不认为他做的事都那么见得人。可眼下这个小子,他虽然那么和自己相似,可自己怎么看也看不出他究竟会做什么事呢?
那么些日子同儿子一起进进出出,冷冷暖暖,没想到儿子的将来,现在突然要好好想想了,万大山却觉得自己对儿子好象非常陌生,也就感到非常意外了。
“邦儿,是你给娘请的郎中抓的药?”一天,他娘感到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便坐了起来,见立邦进来,便指着那些药问。
这时,万大山也进来了。
立邦说:“是爹亲自去请的郎中,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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