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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与土-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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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黑影突然横亘在瘦子眼前。瘦子话音还没落下,就感到腮帮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迅疾地失去了控制,使他的双臂在空中十二分可笑地胡乱挥舞了几圈后,便仰面倒在溪水里。
他娘开心地大笑起来。
那人在水中挣扎了一阵,才站稳了,指着他娘身边的男人,刚要骂,男人就横着眼对那人说:“看你以后看见人还敢乱笑不?”
那人爬上来,唧唧呱呱地说了几句话,抬头见到男人的拳头,就咽了口口水,不再说话了。
男人对他娘说:“今天不磨面了!”
说罢,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冲两人的后背连续几个呸,并低低地骂道:“婊子,婊子娘养的杂种!我呸你妈,烂婊子,杂种!”
此事传到村里,引起了轰动,那自称是见过大世面的小子便成了笑柄。那小子被侮辱,遭人耻笑,回到家中又被当家的数落而受窘,自然咽不下那口气。他爹一天到村里去走走,便碰到那小子正和一群人侃,话语间说他爹是老茶马,道上的人都知道这老茶马是个野杂种,卖毒品和文物,官府正到处追捕他。后来,这野杂种去了川东,还加入了游击队。但游击队被打垮了,他当了叛徒。叛徒不好当啊,那野杂种被同伙追杀,没办法,就想做土匪,可土匪也不要他,谁叫他是野杂种呢?没法子,他只有隐姓埋名,渴了就喝自己的尿,饿了就吃狗屎,灰溜溜跑回来的。他野杂种一回来,嗨,你们还看不出来吗?那野杂种把碾坊美人都给霸占了,操得欢呐!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有人嘲笑道:“你小子不也是在外面闯荡过,有点本事的,怎么不把碾坊美人给抢回来?”另外有人说;“你他妈熊包,就会瞎掰!”还有人说:“没准儿你小子也想偷吃荤的,结果是羊肉没吃成,反倒惹了一身臊,心里气不过了!”那小子自然不肯示弱。他爹走过去,身子靠在一根柱子上,不动声色地听那小子说话,后者正说得口沫飞溅时,冷不丁看见他爹,一时泄了气。众人也看着他爹,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他爹对众人说:“他嘴巴太贱,欠揍!”说罢,一脚飞踹,那小子就像一只辘轳一样滚了出去,落在地上,“嘭”地溅起一团灰尘。
他爹在村里赢得了名声,人们不再因为他爹和他娘的结合而轻贱他们。那小子也收敛了自己的行为,甚至对他爹有了格外的好感,还请他爹在村里喝过烧酒,一起抽过烟。但他爹好象心里有什么事情给压着,不仅很少去村里,甚至和他娘说的话也不多。尽管以前的传言他娘都不相信,但话只要说了,说得久了,传开了,假的也就跟真的一样了,他娘就不免替他爹担心起来,只要有人上门来,他娘就忧心忡忡。上门来的人见了他娘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便知趣地退了,以后也就不来了。
他爹说:“何苦呢?乡里乡亲的,走走,喝喝酒,有什么呢?”
他娘说:“我信不过。”
他爹说:“那我以后少和他们喝酒就是了。”
他娘说:“我也不是那么个意思,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怕出什么事。”
他爹说:“不杀不抢的,会出什么事?”
他娘说:“谁能管得了他们的嘴?”他娘的意思,其实是担心村里人闲言碎语多了,肯定传到万大山的耳朵里的。万大山大半年没来过了,他娘且喜且忧,喜的是她和眼下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她喜欢眼下这种情形,也信任这个男人,忧的是,万一
万大山哪天突然敲门,事情是可想而知的。
他爹说:“既然管不了,那你还瞎操什么心?”
他娘说:“……”
他娘的这种担心并没有延续多久。当他娘隐隐觉得肚子里有了异样的感觉时,他爹就一去不回了。
“没说的,你娘和你爹的事肯定会招来非议,但正当村里的人对他们津津乐道的时候,你爹突然间就不见人了,你娘呢,哭得悲惨啊!可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久,万大山就回来了,又和你娘住在了一起。不瞒你说,村里对你娘还是有很多说法的,以为好看的女人都那么不大检点的。好在人心还是肉长的,你亲爹不在了,万大山回来了,村里也没人把那件是捅到万大山耳朵里去,真还是积德的事。也是,大家想,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算人?你娘在你爹失踪的那几天哭成了泪人了,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你娘平时也就是心高气傲了一点,对乡亲却也不算差,大家也就没为难她。唉,可惜了,那男人,哦就是你亲爹,他和你娘没好多久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大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只能猜测,都说他是失踪了,你娘受不了了,在山里到处找,没黑没白地哭,我们就想,那个男人,哦,又忘了,是你爹,他可能遇到什么不测,死了。”一位老头子说。
“你敢肯定他就是我亲爹?”他问。
老头子唯唯诺诺了半天,将那只老花眼镜擦了又擦,戴上了,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瞒你多多,你一生出来,第一次在村里走动,我就看出你爹根本就不是万大山。村里人都说你是万大山的种,但我看不是。我不是老了说胡话,你长得可真像那男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只是,你爹好象不识字。”
这时,开初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私塾先生从厕所里出来,重新坐下后说:“可惜你爹万大山不是个人,你娘嫁给他,算是看走了眼啦。可你是万大山生的,人可跟他不一样,万大山是土匪,你却斯斯文文,读过书,见过世道,知书达礼啊。”
那老头子说:“我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不是跟你说过吗,多多的亲爹不是万大山,是那个在碾坊里那个和他娘……那个年青人!”
私塾先生说:“那倒也是啊,不说不知道,一说倒还真是像。可万大山和你娘都说你是他们生的。”私塾先生回头对那老头子说,“你还记得吗?当年万大山可亲口说过这话呢,村里人都知道的。”
老头子沉吟了一阵,点点头,说:“他是这么说过。看来是我越老越糊涂了,万大山是这么说过的,那,那多多就是万大山的儿子了?既然他当爹当娘的都这么说,该不会出问题的。可我就是纳闷,多多怎么一点都不像万大山呢?倒是他兄弟立邦像,像极了,一看就是万大山的种,连打屁都一样响。看来,多多是万大山的儿子……”
私塾先生说:“这倒是奇怪啊。”
老头子也说:“不奇怪才怪呢。”
私塾先生突然说:“刚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村里没人把那男人和多多他娘的事告诉万大山?”
老头子眨着一对小眼睛,一时也不能肯定那是不是事实。
他看见老头子的眼角有粒黄黄的眼屎,眼皮不管怎么眨巴,那眼屎都不动弹。
私塾先生说:“我看你果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你忘了,万大山为了那个男人不是毒打过多多他娘么?”
老头子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那件事来,急得像一个孩子似的,惹得他和私塾先生急忙对他赔好话。
时光逝去,他娘死了。他又回到了村里,又见到了那个私塾先生和老头子,还有更多老得已经只剩下一张干皱皮肤的老人。他和他们坐在一起,在感叹世事难料之后,他们又谈起了那个男人和他娘。
他们依旧在怀疑那男人是否是他的亲爹,而每次他们都拿万大山亲口说的话来否认了自己的怀疑。他娘死时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而这些见到了那段历史的老人却还不知道内幕,他娘说:“你亲爹你可是没见过,他早死了,你还没生出来就死了。万大山是邦儿的爹,知道吗?他不是你爹,你爹不是土匪,不是土匪!”他原本在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应该痛快一番,心酸一番,但他一直都是在怀疑和猜测中过来的,这些怀疑和猜测几乎将他的精力给消耗殆尽,因而,当结果终于出现时,他突然没了年轻时节的冲动,只是感到非常疲惫,甚至对那个结果提不起精神来,就像一个厨师,在厨房里为一桌人弄好了满桌子的佳肴,累得腰背酸胀,等自己到了席上,却怎么也打不开胃口一样。他当时只是在心里叫了一声:“我早知道是这样!我早就知道是这样,娘!可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呢?你把我害得好苦啊!”他甚至想,到了这份上,也许那结果一直不出现,被他娘带到棺材里去,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个消耗了他半生的结局一时让他非常失落,也许,他期望中的结局不完全是这样,是的,应该有所不同。但他娘就是那么告诉他的,他也那么怀疑过,情况就是那么一回事的,他必须得接受了那个事实。现在在这些老者面前,他不得不再次承受往事的重压,和他们一起回到过去,而他并不打算将答案告诉他们。这样做对他们是不公平的,而且对于已经年长的人来说,是残忍的,但让人保存着一点属于自己的猜想,即使是只关乎他人的事情,他这么做或许就是在积德,因为让人事简单一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好事。人们虽然喜欢人生的离奇,追求生命的多元,生活的复杂,但就人际关系来说,人们又多么渴望简洁、纯粹和透明。那,就让他们在内心里保存着关于那个男人,也就是他爹的形象和故事吧,这样的形象和故事有助于他们留恋他们的过去,也有助于他们在离开人世后,希冀别人记住他们时,不至于那么疑虑重重。
他们也谈到了他爹的失踪。他们说,他爹是在枇杷城被地痞杀死的,但立即有人说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说是那男人在枇杷城里终日泡烟馆,最后死于大烟,但这说法很快就被推翻,理由是,倘若他爹在枇杷城里浪荡,吸烟,那他娘肯定会听说,也会找到他的,于是人们更多地相信下面两种说法:一是摔在山谷里,摔死的,二是他被万大山杀死的。相信最后一种说法的人最多,因为那种情形最符合人们惯常的逻辑,也符合人们的情绪好恶,当然,更符合“屋基蛇”万大山的秉性。
他娘相信哪一种说法呢?
这些老年人都表达了他们较为一致的看法:他娘哪种说法都信,或者什么都不信,要不,她怎么会嫁给万大山呢?
这看法有道理,也符合他娘的行为方式。他曾经也这么思考过。但他因一直无法找到他爹的死因而痛苦不堪。
岁月的流逝抹平了心头的块垒,也使人的记忆产生了误差,这些老人在心清若水的情形中和他重温了过去,却在接着讲解给他的故事中与他们的猜测有着很多矛盾和疑点,甚至连他们自己对于那些故事是否完全真实,他们能否让那些故事连贯起来,都感到非常吃力。看着他们沮丧和难受的样子,他总是极力宽慰他们。但他越这般客套,反而越让他们感到他是在生疏和责怪他们。这让他感动,也让他难过。
记忆是一种观念,一种信仰,也是一剂良药。人只有在年老的时候,才回体味到这一点,而且加倍地珍视他们的观念,任何一种怀疑和背叛都是要命的。
他从他娘和这些老人眉目和心事里懂得了这点,起码让他在这些老人面前表现出应有的平和与尊重。
但他不得不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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