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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立摇头:“天下大乱,哪里还有什么家国。我只为了信守对一个人的承诺才冒险搭救智远少爷。”
高魁忽然大笑,笑声不久转为剧烈的喘咳,那声音听来很恐怖,像有厚厚的砂纸在他肺里摩擦着,他很快吐出几块带血的痰块,精神迅速委顿。
“你们已经听说本将军身患绝症的消息了吧,知道本将军为什么还要攻打信阳吗?”
夏智远嘲讽道:“知道,你自恨时日无多,觉得上天对你不公,所以要许多人和你一同受苦,分担你的绝望。”
“嘿,正是如此。本将军叱咤风云,威震四方,本可以扫平诸侯一统天下,永留英名于世。可是老天不给我机会!它瞎了眼!让我早死!我不甘心,为什么碌碌平庸的凡俗小人都可以长命百岁,我却霸业未成便要英年早逝!”
高魁两眼充血,额头因激动和虚弱冒出豆大的汗珠,他仰天长叹:“我广邀天下名医医治我的恶疾,可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他们说只有凌云树的果实能治好我的病。那种树生在东海蓬莱仙岛,我派了很多人出海寻找,可以一无所获。”
说到这里,他指着归立:“小子,你为了誓言可以牺牲身家性命,而我,可以为了保住这条命放弃一切。只要你们有办法延续我的生命,我可以放过你们放过信阳,你们能吗?能吗?”
归立不愿和高魁绝望又凄厉的目光相对,将头别向一旁,高魁放声狂笑:“我知道你们不能!所以你们只有死!这座城所有人都必须死。”
他又指向夏智远,笑容阴冷:“夏公子,你本是平民布衣,为了拯救满城百姓自告奋勇前来劝我罢战。现在白家放弃抵抗主动降城,你做何感想?”
夏智远直视压迫,不卑不亢答道:“白家贪生怕死,为求自保置数万百姓于不顾,是懦夫所为,人人可以唾弃。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将军也是一代枭雄,为何不能大敞胸襟,顺应天意,何必为泻私愤荼毒无辜之人?”
“到现在你还妄想劝服我,你真不怕我马上杀了你?”
“人谁无一死?但死也有泰山鸿毛之分,我今虽身死,公道自有后人评说,总好过你冥顽不灵遗臭万年。”
高魁不怒反笑,阴霾更甚。
“说得好,我果然没看走眼,你们二人都是信阳最出色的勇士。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留到现在?嘿嘿,杀人也有先后次序,我要当着全城的人处死你们,先杀光有傲骨不怕死的人,再慢慢摆布剩下的人。看他们痛不欲生,才能减轻我的病痛。而你们就先为你们的理想信念殉葬吧。”
荒山之中,强盗们哭声震天,他们痛失手足,骨肉离散。李世香被金亮关在山洞里,他只要一露面马上会被悲愤的人群撕成碎片。黑暗中,他抱头痛哭,身上缠满纱布,那一晚受的伤愈合得奇慢,血仍然一点点浸出来。但他不觉得疼,他的心已被撕扯碎了,需要更大的痛来镇压。
“小立、小立、小立——”
一连几天不分昼夜,李世香都念着这个名字,不眠不休,形销骨琐。贵儿端来的食物清水,他一点没动,上次的没有,上上次也没有,喉咙胸口刀割火烧一般,他吃不下任何东西。
昏沉了数日,金亮横冲直撞进来,一脚踢翻李世香跟前的杯碗,他眼中带泪,恼怒悲恨。
“阿立还活着。”
李世香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涟漪,但这涟漪很快变成一场风暴。
“他明天一早就会被处决,尸首还要在信阳城头示众三天三夜!”金亮厉声哭骂,在李世香耳边吼:“这下你甘心!满意了!他才二十岁!还没成亲!”
“你这个狐狸精!天杀的!我就知道你不逼死他不罢休,阿立欠了你什么?十个包子!你用十个包子就买了他一条命,我真后悔那天在山神庙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你!”
李世香抖嗦着,血气上涌,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牢牢抓住一句话。
“小立还活着!小立还活着!”
他一跳而起,冲出山洞,刚才还虚弱得不能动弹,转眼健旺轻捷。他跑出山洞,跳上金亮的马,冲散愤怒的人群一溜烟奔下山去。
马鞍没放平,缰绳也未上紧,随时可能摔下来,李世香紧紧抓住马儿棕毛,尽量贴紧马背。就算摔到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他也要去,山洞中的几日他什么都明白了,不再问别人“我该怎么办。”,他已经完全明确自己的心意。情之于人就是债,欠了偿,偿了又欠,来来回回,轮回不断。之前他欠了归立那么多,终于到了一并偿还的时候了。
信阳比城陷前还要戒备森严,城门上已经挂起高家的旗帜,李世香被拦在门外,他一身血衣,头发凌乱,太引人注目了。
“什么人!这里现在不许出入,你来做什么!”
李世香止住呼吸,捏紧拳头,挺直背大声说:“我是行刺高魁的刺客!就是我带头袭击你们的营地的!”
人群哗然,士兵迅速靠拢,李世香正束手就擒。金亮突然疯子般冲出来,拉住他狂喊:“你这个疯子!你糟蹋了小立的心血!你们一个个都是混蛋!”
李世香含泪看着他被人五花大绑起来,金亮,如果小立错在太痴,我错在太笨,那你就错在太讲义气,归根结底,我们大家都是傻子。
李世香和金亮被当成归立的同党投入监狱,归立难以置信的看着金亮,咬了一口的窝头滚到地上。金亮捡起窝头便往嘴里塞,饱死的鬼好上路,现在这句话才是正道。
“别看我,老子不认识你!”他气哼哼的骂。
归立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忽然听到隔壁夏智远的囚室传来李世香的叫声:“小立!小立!你在隔壁吗!你伤得重不重?我在这里啊!”
“世香!”归立扑到墙壁上,百感交集,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世香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世香欢欣鼓舞,只感受到相聚的喜悦,原来和心爱的人并肩,死亡也变得微不足道。
语无伦次的交谈过后,二人渐渐平静下来。
“世香你真傻,为什么要来送死?”
“我不来才要后悔一辈子,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了。”
“可是我不能保护你,也没能帮你救出智远少爷,我对不起你。”
“没有的事,我才对不起你,如果不是让你做那么危险的事,你也不会被关在这里。”
“不,这几天我想了很多,过去一直是我痴心妄想,其实我根本配不上你,我一穷二白,还是个为非作歹的土匪。你出身高贵,长得又漂亮,当初要不是我强行把你留在山上,说不定你会过得很好。”
“胡说!”李世香急得猛捶墙壁“你开始嫌弃我了吗?你没有哪点配不上我,我家里以前是有钱,可是现在也是穷光蛋,而且我长得其实没那么好看,你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我其实没那么漂亮,长得胖不说还站没站姿坐没坐相,走路内八而且邋遢,爱装小聪明其实很苯很缺心眼的。”
“那也比我好很多,我脸长脖子粗,断鼻梁招风耳,皮肤粗得像毛巾。”
“哈?哪有?我倒觉得小立的眼睛很大很水灵,看着很可爱呢,我早说过,我就喜欢小动物的长相啊。”
他两个痴痴傻傻隔墙说着情话,气得金亮七窍冒烟,夏智远本来不想打扰他们躺一边装睡,也被逗得肩膀直抽,就这样直到深夜。
时值初夏,花香浮动鸟鸣啁啾,若不是身陷囹圄,也算是良辰美景了。
李世香抱着肩膀仰望铁窗外的明月,今晚月光皎洁,水银泻地,令他想起初到鬼风山的那个夜晚。
“小立你睡着了吗?我怎么听见有人打呼噜。”
归立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手心也贴上去,好象这样就能感觉到墙那边人的呼吸心跳:“我没睡,打呼噜的是亮。”
“呸,这黑皮死到临头还能睡着,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连志远都睡着了,他们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你害怕了?”
“不,不怕,我在看月亮,过了今晚再也看不到了。”李世香手指在墙壁上画着圈圈,眼睛眯成一条缝,睫毛扑闪着,落寞的嘀咕:“小立我想到你那边去。”
“再忍一忍,明天在刑场上咱们就能见面了。”归立也是无可奈何的焦躁。
“可是,我还想握一握你的手。”
一阵沉默,墙那边的人小声回答:“我也是。”
一只老鼠从屋顶跳下来,咚的一声掉到李世香怀里,他吓得一下子跳起来,归立听见动静忙问:“世香,你怎么了!”
“有老鼠!好肥好大的老鼠!”
归立放了心,重新坐下,忽然心思一动,扒开墙角的枯草寻找。
“世香,墙角有个老鼠洞,你看能不能通到你那边!”
李世香连忙掀开破棉絮,果然在墙角处有一个茶杯大小的破洞,刚好可以容纳一只手的大小。
“小立快把手伸过来,我可以摸到你的手啦!”他急切的把手伸进洞去,下一刻便被一只温暖潮湿的手紧紧握住,世香屈起手指来回摸索归立手心里那条细长的茧,莫名的兴奋激动。过了不久,一件冰凉坚硬的事物被塞进手里,取出一看,原来是他系在归立脖子上的护身符,绳索断了,玉也快碎了。
归立内疚道歉:“对不起,弄坏了你母亲的遗物,这真是件宝物,多亏它我才没被那一箭射死。”
“一定是我娘暗中保佑,她知道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所以在天上保护着你。”李世香重新将手伸进洞口抓住归立“小立,我要带你去见我爹娘,他们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恩,我也要带你去见我父母。”
“哈?你爹妈会喜欢我吗?我这么懒这么笨,还是个男人。”
“不会的,我父母都是厚道人,只要我喜欢,他们会接受的。”
二人第一次称得上谈情说爱的对话却是在死牢中进行,他们不停的倾诉衷肠,欲在短短一夜将往日积攒的心声倾吐完毕,谁都舍不得合眼浪费一寸时光,只盼能有一只箭射向天空钉住月亮,教它永不下沉。
然而他们坦诚得有些迟了,次日一早高魁便派卫兵将他们四人投入囚车押付西门城楼下。囚车分两辆,李世香夏志远在前,归立金亮在后。李世香和归立软语缠绵了一夜,照面之后虽是身不由己,眼神却紧密交织再不分离。李世香回过头,秋波盈盈,眉梢眼角尽是柔情蜜意,全不顾旁人眼光,尽数投注于归立身上。
金亮看不下去,低声骂道:“好一只骚狐狸,都这时候了还在浪汉,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下辈子他要投生成女的,老子一定赶着头操他娘的。”
归立马上颇为不悦的瞪他一眼,金亮一脚蹬上他背心:“你这个重色轻友的臭小子,老子都陪你把命玩掉了还不准人过过嘴瘾。你别得意,等会到了阴曹地府,你妈看见你带个男媳妇回去一定会哭的,别以为死人就不会伤心。”
归立笑笑:“没关系,你能说会道嘴巴巧,几句话准能哄得我娘眉花眼笑。”
金亮又蹬了一脚:“去!少给老子拍马匹。”过一会儿又叹气:“你们到是比翼双飞了,可怜我那傻老婆还在家苦等呢。妈的,你说老子临走前怎么不拉着她打一炮,好歹也给咱金家留条根啊。”
归立眼圈突的红了,哽咽着说:“嫂子已经有身孕了,贺裕哥说她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告诉你。”
金亮目瞪口呆,肩膀抽动着,身子慢慢软下去,头垂下去脸埋在膝盖之间。不久就看见雨点似的水滴一点一点落在双腿间的木板上,他的头再没抬起来,最后压抑的哭声依稀念的是:“太好了,我死而无憾了。”
十七、转机
法场之上一片肃杀,四个头戴黑套的刽子手已等候多时,信阳数千百姓被高魁的手下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