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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我当然信从了师傅。自知孤立的王公们并不死心,整天聚在一起开会寻找对策。这个对策还没想好,讨逆军已经打进了城里。这倒成全了他们,事后更容易地摆脱了这次复辟的责任。
@网@最情不自禁的是陈宝琛师傅。陈师傅本来是个最稳重、最有见识的人。在这年年初发生的一件事情上,刚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在我生日的前后,劳乃宣悄悄地从青岛带来了一封信。发信者的名字已记不得,只知道是一个德国人,代表德国皇室表示愿意支持清室复辟。劳乃宣认为,这是极好的机缘,如果再加上德清两皇室结亲,就更有把握。朱益藩把那封信带进给了我,我顺手放在长春宫的卧室帐子里的桌上,被敬懿太妃无意发现,看做是件了不起的宝贝,特意给我送来一个带锁的匣子,嘱我好好保存,可见这封信引起了太妃多大的希望。可是陈师傅对于这件事,极力表示反对,说劳乃宣太荒唐,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即使外国人有这个好意,也不能找到劳乃宣这样的人。结果太妃们也深信陈师傅的话,说他是稳重老练,不可多得。谁知从复辟这天起,这个稳重老练的老夫子,竟失去了常态。
本来张勋决定最初的议政大臣名单中还有个世续,世续无论如何不肯干,声明自己只做太保,不做其他攀龙附凤的妄想。其实,世续这时看出了张勋的势派不稳,凭着四十年的宦海经验,这位老军机大臣心中犯了犹疑,不敢贸然从事。陈师傅原先要和世续一致行动,看世续不就职,他也递了奏折“恳请天恩收回成命”,经我一挽留,也就和他教导我的一样,说了一句“既然如此,也就勉为其难吧”,劲头十足地干起来了。
“独孤臣与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复辟的第一天,我受过成群的孤臣孽子叩贺后回到毓庆宫,就听见陈师傅这么念叨。他拈着白胡子团儿,老花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道缝,显示着操心和虑患之后“达”到的兴奋。
这一天让我感到惊奇的,倒不是他的兴奋,也不是我第一次发现他在拒绝亲贵干政上表现出的与王公们的对立(虽然直接冒犯的是我的父亲),而是在处理黎元洪这问题上表现出的激烈态度。先是梁鼎芬曾自告奋勇地要见黎元洪劝黎退位(梁黎是儿女亲家),不料遭到拒绝,回来愤然告诉了陈宝琛和朱益藩。陈宝琛听了这个消息,脸上的笑容完全没有了,露出铁青的颜色,和梁鼎芬、朱益藩一齐去进毓庆宫,失去了控制地对我说:
“黎元洪竟敢拒绝,拒不受命,请皇上马上赐他自尽吧!”
我吃了一惊,觉得太过分了。
“我刚一复位,就赐黎元洪死,这不像话。民国不是也优待过我吗?”
陈宝琛这是第一次遇到我对他公开驳斥,但是敌忾竟使他忘掉一切,他气呼呼地说:“黎元洪岂但不退,还赖在总统府不走。乱臣贼子元凶大憝,焉能与天子同日而语?”
后来他见我表示坚决,也就不再坚持他的意见。结论仍是由梁鼎芬再设法劝他那位亲家离开总统府。他还没有去,黎元洪已经抱着总统的印玺,跑到日本公使馆去了。
陈师傅的反常举动,还有一件尤其惊人。讨逆军逼近北京城,复辟已经成了绝望的挣扎的时候,陈宝琛在和王士珍、张勋商议之后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最后办法,亲自拟了一道给张作霖的“上谕”,授他为东三省总督,命他火速进京勤王。张作霖当时是奉天督军,对张勋给他一个奉天巡抚是很不满意的。陈师傅对张作霖大概还有点什么关系吧,所以在这紧急时刻寄托了最大希望。这个“上谕”写好了,用“御宝”时发生了问题,原来盛印的宝盒的钥匙在我父亲手里,派人去取是太费时间了,陈师傅又当机立断,叫人把盒上的锁头索性砸开,这才用了刻着“法天立道”的“宝”。后来这道“上谕”并未能送到张作霖手里,因为带信的张海鹏才出城就给讨逆军截住。但是我对师傅的忠心的表现,有了进一步的深刻的印象。
复辟的开头几天,我每天有一半时间还要在毓庆宫里。念书是停了,不过师傅们是一定要见的,因为每一样都要听听师傅们的嘱咐。其余半天的时间是看看待发的“上谕”和“内阁官报”,接受人们的叩拜,或者照旧去欣赏蚂蚁倒窝,叫上驷院太监把养的哈巴狗放出来玩玩。这种生活过了不过四五天,宫中掉下了讨逆军飞机的炸弹,局面突然完全改观。磕头的不来了,“上谕”没有了,大多数的议政大臣们没有了影子,纷纷东逃西散,最后只剩下了王士珍和陈宝琛……
飞机空袭那天,我正在书房和老师们说话,听见了飞机声和从来没听过的爆炸声,吓得我浑身发颤,吓得师傅们面无人色。在一阵混乱中,太监们簇拥着我赶忙回到养心殿,好像只有睡觉的地方才最安全,我钻进了卧室再不敢出来。太妃们的情形更加狼狈,有的躲进卧室的角落里,有的钻到桌子底下。当时各宫人声嘈杂,乱成一团。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空袭,也是内战史上第一次使用中国空军。如果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家庭防空情形也值得说一下的话,那就是:各人躲到各人卧室里,把廊子里的竹帘子(叫雨搭)全放下来,根据太监和护军的知识,这就是当时认为最聪明的措施了。幸亏那次讨逆军的飞机并不是真干,不过是为了恐吓一下,所以,只扔下三个尺把长的小炸弹。这仨弹一个落在隆宗门外,炸伤了抬“二人肩舆”的轿夫一名,一个落在御花园水池里,炸坏了水池子的一角,第三个落在西长街隆福门的瓦檐上,落下来没有炸,不过把聚在那里赌钱的太监们都吓得个半死。
发出命张作霖勤王的“上谕”后第二天,王士珍和陈宝琛也不来了,宫内宫外失掉了一切联系,外面枪炮从早晨响得更密了。雨搭又放了下来,要它起防弹的作用。宫中正在乱成了一团的时候,奏事处太监传来了“护军统领”毓逖禀报的消息:“奏上老爷子,张勋的军队打了胜仗,段祺瑞的军队全败下去了!”这个消息也传到了太妃那里。这时,外边的枪炮声也真没有了,这一来,大家全眉开眼笑了。太妃们赶紧到钦安殿真武大帝和关帝像前烧香。这时候太监们的鬼话又来了,说关老爷骑的赤兔马身上出了汗,可见关帝显过圣保驾,张勋才打败了段祺瑞。我听了这话,忙到了关老爷那里摸了摸,他那个木雕的坐骑,果然潮乎乎的。还有个太监说,今天早上他听见了养心殿西暖阁后面有叮叮当当的盔甲声音,这必是关帝去拿放在那里的那把青龙偃月刀了。听了这些话,太妃和我都到钦安殿叩了头。这天晚上大家睡了一个安稳觉,第二天一清早,内务府的真消息来了:“张勋已经逃到荷兰使馆去了……”
图16第二次《退位诏》我的父亲和陈师傅出现了。他们都脸色发灰,垂头丧气。我看了他们拟好的退位诏书,又害怕又悲伤,不由得放声大哭。宣统九年五月二十日,内阁奉上谕:前据张勋等奏称,国本动摇,人心思旧,恳请听政等语。朕以幼冲,深居宫禁,民生国计,久未与闻。我孝定景皇后逊政恤民,深仁至德,仰念遗训,本无丝毫私天下之心,惟据以救国救民为词,故不得已而允如所请,临朝听政。乃昨又据张勋奏陈,各省纷纷称兵,是又将以政权之争致开兵衅。年来我民疾苦已如火热水深,何堪再罹干戈重滋困累。言念及此,转难安朕,断不肯私此政权而使生灵有涂炭之虞,致负孝定景皇后之盛德。著王士珍会同徐世昌迅速通牒段祺瑞,商办一切交接事宜,以靖人心而弭兵祸,钦此!
三、北洋元老
这个退位诏并没有发出去。当时公布的只有裹夹在大总统命令中的一个内务府的声明。大总统令
据内务部呈称:准清室内务府函称:本日内务府奉谕:前于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因全国人民倾心共和,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民国共和,并议定优待皇室条件,永资遵守等因。六载以来,备极优待。本无私政之心,岂有食言之理。不意七月一号张勋率领军队,入宫盘踞,矫发谕旨,擅更国体,违背先朝懿训。冲人深居宫禁,莫可如何。此中情形,当为天下所共谅者。著内务府咨请民国政府,宣布中外,一体闻知,等因。函知到部,理合据情转呈等情。此次张勋叛国矫挟,肇乱天下,本共有见闻。兹据呈明咨达各情,合亟明白布告,
咸使闻知。
此令!
中华民国六年七月十七日
国务总理段祺瑞由自认“临朝听政”的退位诏,一变为“张勋盘踞,冲人莫可如何”的内务府声明,这是北洋系三位元老与紫禁城合作的结果。想出这个妙计的是徐世昌太傅,执行的是冯国璋总统和段祺瑞总理。
紫禁城在这次复辟中的作为,被轻轻掩盖过去了。紫禁城从复辟败局既定那天所展开的新活动,不再为外界所注意了。这是醇亲王记在自己日记中的(括弧内是我注的):二十日。上门。张绍轩(勋)辞职,王士珍代之。质徐菊人(世昌)。往见皇帝,告知外边情形……
二十一日。上门。现拟采用虚下渐停之法。回府。已有表示密电出发,以明态度云云。荫兄(载泽)来谈。
二十二日。上门住宿。近日七弟屡来电话信札及晤谈云云。张绍轩来函强硬云云。
二十三日。上门。回府……闻冯(国璋)已于南京继任(代理大总统)云云。张绍轩遣傅民杰来谒。六弟来函……
二十四日。由寅正余起,南河沿张宅一带开战,枪炮互放,至未正余始止射击。张绍轩已往使馆避居。
二十五日。丙辰。上门。始明白(这三个字是后加)宣布取消五月十三日以后办法(指宣布退位)。
二十八日。上门。差片代候徐太傅、段总理两处。
二十九日。初伏。差人赠于徐太傅洗尘肴馔。大雨。世相(续)来谈,据云已晤徐太傅,竭力维持关于优待条件。惟二十五日所宣布之件(指“退位诏”)须另缮改正,今日送交云。徐太傅差人来谒。申刻亲往访问徐太傅晤谈刻许。
六月初一日。壬戍。朔。上门。偕诣长春宫(敬懿太妃)行千秋贺祝(这后面贴着大总统令,将内务府的卸复辟之责的公函布告周知)。
初四日。徐太傅来答拜,晤谈甚详,并代段总理致意阻舆云。
十二日。小雨。民国于六月以来关于应筹皇室经费及旗饷仍如例拨给云云。
十四日。遣派皇室代表润贝勒往迎冯总统,甚妥洽。
十五日。差人持片代候冯总统,并赠肴馔。
十六日。上门。绍宫保(英)来谈……
十七日。上门。民国代表汤总长化龙觐见,答礼毕仍旧例周旋之……
十八日亲往访徐太傅,晤谭甚详,尚无大碍。
二十一日。上门……收六弟自津寓今早所发来函,略同18日所晤徐太傅之意,尚好尚好……
二十一日。七弟自津回京来谈。阅报民国竟于今日与德奥两国宣战了。由绍宫保送来五月二十二日之强硬函件,存以备考。
二十九日。亲访世太傅致嘱托之意。
七月初一日。壬辰。朔。上门偕见四宫皇贵妃前云云……接七弟电语,畅谈许久。
初四日。七弟来谈,已见冯总统,意思尚好……在日记最末一页上,可以看出了紫禁城重新取得了稳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