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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思暗自悲伤,只是垂泪不语,君无双知他寄人篱下,父子无依,加上李府财大势大,便容不得他做主,心下更是怜爱,便携了手安慰道:“好弟弟,莫哭了,这原是命里的磨折,怨不得人的,我也知你的苦,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不妨看开些,此后你若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无人诉说,便过来说与我听,也多少能替你排解一二,若是闲了,也只管过来走走散散,我这里上上下下,都是好的,关起门来,也自成一方天地,不管外面天翻地覆,这里是毫不相干的。你我既然在此遇见,又是际遇相同,自然是有缘了,以后却莫说那些俗话,只按兄弟相称罢。”慌得江思急忙站起,道:“这如何使得?大爷乃是名门子弟,太皇夫赐婚的正室,江思不过一个偏房,如何敢妄排雁行?”
君无双冷笑道:“休要提那婚事,提起来叫人羞死恼煞!我本干干净净一个男儿身子,被他们弄到这个没见天日的地方来,倒受尽折磨,从此在我面前,休再提这门亲事,也莫提那个人!我看弟弟也是清白男子,境况更堪可怜,故愿与你推心置腹,做个闺中知己,手帕之交,混忘了那世俗称呼,也扯得我们干净,可不好么?”
见难推却,江思也便红了脸,起身作揖,道:“那但凭哥哥做主就是,江思自幼丧母,家里父亲没多大精神教训得,今后便靠哥哥教诲,若有什么不对的,只管管教,方才是做兄弟的道理了。”君无双听了大喜,连忙上前挽住,笑道:“不料我今日在这里也遇到个弟弟了。”又去案上取了幅字画,递于江思:“那些子黄白俗物,弟弟想是不缺的,我也送不出手,便是堆山积海了,又有什么稀罕的,只这一幅字,却是我自己写的,方算是我自己的东西,便与弟弟做个纪念也好。”江思急忙接过,再三拜谢了,又对下面童儿说道:“以后在这院子里,你们便将思儿与我同等看待,一样的主子,不得怠慢。”众人齐声回答知道,也上来见礼。江思忙道:“不敢劳动各位哥哥叔叔们,改日江思再过来谢过。”
这里便重新入座,又上茶来,喝过两道,谈些天,江思喜君无双才貌出众,蕙质兰心,君无双喜江思温柔秀雅,谈吐不俗,越谈越真,到真做了个知己,眼看天已正午,彩依进来回道:“是摆饭的时候了,门口二爷房里的弟弟来请二爷回去。”江思不愿就走,便说:“麻烦哥哥替我回一声,就说我在这里吃了,便不回去也罢。”君无双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难得弟弟来了,多坐会不好么?一起用些饭菜,过后略眠一眠养神,再接着谈天不迟。”
彩依乃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道:“二爷屋里有老爷赏下来的菜,想该去谢恩的。”江思方才起身,对君无双道:“不去怕是不恭,今日便不留了,改日再来与哥哥谈心罢。”君无双也觉依依不舍,便道:“横竖我这里无事的,弟弟若得了闲,只管过来玩。”便也送了两步,到门口命彩依好生送江思出去。
这里江思到得院门口,谢了彩依,慢慢走出来,见双喜正在那里东张西望,看见他出来,忙上前扶住,抱怨道:“好我的二爷!,如何去了这长时候!倒害我跑了几趟来瞧,如烟哥哥也担心的紧,打发人来问了好几次哩,只是不放心,如今可好了,且回去罢。”便扶着江思往回而去,江思则问:“才说的老爷赏下菜来在屋子里,该我去谢恩的,可真不真?莫诳的我出来,大爷为人最是和气不过,还为难了我不成?要你们在这里操心,这不是才送我的一幅好字儿。”双喜乃撇嘴道:“我们有几个胆子,敢拿老爷哄人哩!自然是真的赏下东西来了。又说大爷,家里嫁妆不用说了,便是府里下的聘礼,古董珍玩不知多少,莫非全留在了老家空身子来的?偏那一幅字儿来哄二爷,瞧这纸,也不是有年代的,也是我们二爷心实,便被哄去了真心,只道大爷是个好的,若真为了二爷好,便该拿出千儿八百两的银子来送人才是,免得二爷如今连打赏的钱都没有。”
江思不由羞红了脸,只道:“休要胡说!大爷清高端洁,岂是拿俗物送人的。”双喜从前也服侍他的,知他性儿倒好,不拿主子款儿,便回嘴道:“清高不清高,我是不知道的,为人矫情却是真真看在大家眼里,放着天大的富贵不享,倒守着个小院子,守活鳏哩!可又来,不是他拿乔,如何又有我们出头的日子了?我劝二爷,心上感激些倒是不妨,却莫与他走得太近了,倒染上了那等脾气,可不好!如今老爷喜爱,姑娘疼宠,咱们正在热头儿上,趁着这个机会,多多讨得上头喜欢,才是要紧的,我是为二爷好,可是不中听了些?”
一路说着,已经回了屋子,香桂家的忙出来迎住,一边拂尘一边说:“这大的太阳底下,二爷却去了哪里?没得叫人好生牵挂。”江思只低低嗯了一声,进了屋子,却看见云萝坐在一边,正和小童儿说笑,见他进来了,才站起来道:“好二爷,也太守礼了些,这时候没有老爷吩咐,也赶着去拜见大爷,去了这长时候,可受了什么委屈不曾?”江思笑道:“云萝哥哥说笑了,大爷本是个知书达理,再和气不过的人,岂有为难我的道理?我若不去,倒显得我不懂礼数了。”
云萝听了,似笑非笑道:“如此说,倒是我白担了心。老爷今日惦着二爷,怕身上不好起来,也没个好胃口,见中午有椒油芥兰丝和漳茶熏出来的笋脯,倒还清淡,便命给二爷送来,还吩咐说,二爷若想再用些什么,只管叫厨房里做去。”江思忙道:“蒙老爷厚爱赐下菜来,这就过去磕头。”云萝自在椅子上坐了,笑道:“免了罢,老爷早吩咐过了,不可使二爷过去,但有这份心便够了。中午正毒的日头,二爷走来走去的,倒不是老爷疼二爷的话了可是?”
说的江思也无言,只好笑道:“如此就不恭了,明日请安时候,一总谢过罢?”又道谢说劳动他跑这么一趟,命双喜倒新茶来,云萝拿在手里,也没喝,又应酬了几句,才款款站起身来道:“既是二爷回来,我的差事便完了,这就回去回话,二爷且用饭罢,虽说天热,冷了吃下去也不好。”江思又客气一阵,命双喜送云萝出门。
这里已有使唤的小童儿家人的,拿了食盒摆上饭菜,却是一碗上用的碧云粳米饭,嫩豌豆炒清虾仁,燕窝屑炖蛋,笋丝炒野鸡丝,一碗热腾腾的荷花豆腐汤,郡马赏下来的两份菜用描金小碗装了,可式放在前头,江思今日走动了一阵,倒觉得饿了,先吃了半碗饭,各样菜都尝了些,觉得到底豪门世家,普普通通几样菜做出来,也考究的很,比起平时客居所吃的,又是不同,胃口一开,便将剩下的半碗饭也吃尽了,喝了半碗汤,便对双喜说:“收了罢,或是你们有想吃的,便拿去不妨。”于是便收了下去,饭后又送上新鲜果子来,因江思怯寒不用,便照旧放在井里湃着,双喜便劝江思歇歇,因也着实累了,便依言到床上歪着,下面双喜捶着腿,觉得困倦起来,不一刻儿便睡着了。
第四回(二)
却说云萝,回去即对郡马回了话,说了江思言语,又说了下面人说的,倒招得郡马喜欢起来:“这孩子原来竟这么子心实的?还巴巴地去了大房那里,我原担心,大家子里头,常有妻子糊涂了心,宠起偏房来,一说一听,倒把那明媒正娶的正夫看作是个仇人了;虽说他进门时都说得明白,并不当偏房的,大房也着实不中用,我心里倒还有个影子,怕他恃宠生骄,见我们待的他好,便浑忘了自己身份,作威作福起来,其实又有什么趣儿呢。如今看来,倒是个守礼数懂规矩的,不消得我说,轻轻省省地自己去了,听口气,也相处得甚好,如此可是好极了,他既然识得本分,便不枉我提拔他一场,若能借机劝得大房回心转意,才是大造化哩。”说罢念佛不已,说了好一顿不住。
待没什么吩咐了,云萝便回后房,见小童儿叫冬儿的,正侍候着樱桃春云两人漱口,便笑道:“两位哥哥可偏了我去!走了这一路,又饿又渴,太阳晒的人头晕,这回子还眼花哩,冬儿且休急着替他们倒水去,先倒盏凉茶来我喝,再摆饭要紧。”
冬儿喏喏答应,便要过来,却被樱桃拦住,笑道:“且住!忙得什么!哪里就渴死了呢,不是才从二爷房里回来,难道那里竟没有茶吃?巴巴地跑回来要茶要水的?依我说,不过跟我们玩笑罢了,到了那里,还不知人家怎生奉承这上差哩,却做得什么样子,像吃了亏回来的似的。实对你说,今儿饭已经撤了,若是饿得紧,只怕还有些剩的,莫嫌弃就是。”
云萝冷笑道:“弟弟这是说我呢?不知今儿哪里受了气,却拿我来泄性子,本来倒也无妨,都是一屋子里的兄弟了,和气是要紧的,吃你说几句又有什么相干?只是莫岔到差使头上,都是老爷跟前侍候的人了,有差使也该轮着些去,我是不存心的,没料到还有人稀罕这个,既如此说,下次若有二爷房里的差事,我便装聋作哑,躲得远些,不沾包也就是了,拚着老爷骂我懒罢,也讨个清静,省得被人嚼。”
春云已换好了衣服,便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笑道:“罢罢罢,你们都住了口罢,兄弟之间,怎一句玩笑话就闹成这样?快别放在心上。”那边樱桃也笑道:“原来哥哥今日受了气了?怎的连句玩笑话都听不得,认真地恼起来?你一去就是小一个时辰,这里老爷饭都用过久了,我们想着,总在二爷房里,想必二爷盛情,留住了一起用饭也未可知,哪里想到连盏茶都没有得喝,竟回来喊渴呢?总以为是拿我们开心的罢。”说着便亲手捧了盏茶过来,又嗔冬儿:“耳朵聋了还是手折在袖子里了?没听见云萝哥哥传饭呢!快将刚才特地留起来的几样菜好生端过来。”
云萝忙笑道:“还特特地给我留起来的?真是难为弟弟想着,但有剩的,不拘什么,我吃一口就算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