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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父子谦谢一回,也就坐了,俱穿着青色衫儿,虽浆洗得干净,也打了补丁,甚是寒酸,一个是半老男子,形容憔悴,看上去倒比郡马还老相些,另一个是弱质少年,温柔腼腆,说不出的斯文,见樱桃端了茶过来,倒先红了脸,低低说声:“有劳哥哥。”双手接过,樱桃见他知礼,心下也自喜欢,又捧了几样茶果过来,笑道:“干坐无聊,且吃些果子罢。”郡马道:“他也不是小孩子,只怕不爱吃这些蜜果的,现正有什么厨房里新送来的点心没有?可拿些来,我与江官人坐着说说话,你便吃些果子点心,听听就好,莫拘了自己。”春云便说:“才厨房里准备下的桂花菱粉糕,玫瑰馅的酥饼,还有豆腐皮香菇肉馅的小包子,俱是刚进来,不曾有人动过,热热地收在那边防着老爷要用的。”郡马便道:“如此甚好,便都取了来,我们也吃些。”江公子忙拜谢了,樱桃便取了盘子,一一盛了来,笑道:“莫嫌简慢,随意用些罢。”
这里茶喝过两道,点心也略吃了几个,看那江公子,虽定是饥饿的狠了,一举一动,却无不带出些大家风范来,端庄秀雅,说话轻声细语,温柔有礼,郡马先有三分欢喜,又说起些家常,谈起自妻子死后,回了原籍,族里欺他无女,算作绝户,不时上门罗唣,家事艰难,虽也过得日子,却紧得很,平时只靠与人做些针线联补为生,也忍气吞声,避那些恶族的凶锋,盼的儿子长大,打算招个媳妇,好做将来营生,不了公子生得好些,又被人看上,要卖他去富户家为奴,无奈逃将出来,说到惨处,也不免落泪,公子忙趋前安慰。
郡马喜他谈吐不俗,虽在难边,也没有个低声下气卑屈的样儿,心里苦得很了,面上也淡淡说出来,并不哭得天摇地动的,公子又秀雅可爱,恰好对了脾气,便慨然道:“此事不难!莫说本来是亲戚,该相帮的,便是个陌路旁人,也没有个不伸手的道理。不过有一桩,现在李莺儿在北边庄子上,虽说是个庄头儿,也有几分薄产,你们到了那边必是好生相待,但路途遥远,你们两个男子,没个女子陪伴,如何出门千里迢迢去得?加上那边也是天寒地冻,凡是去了的,都叫苦,你们本是南方人士,住得也必是不习惯,不如就在京里住下,若说住庙,原也使得,休说京里那几处禅院,玉佛寺,隐龙寺,栖明寺,俱都肯收容良家男子在内,便就是家里的庙产,也是极方便的,一切衣食用度,都是我的。”
江家父子便站起来,拜倒谢过收容之恩,却不料弄玉从里面忽然出来,也不行礼,笑嘻嘻道:“老爷此话差了,哪有叔叔弟弟大老远的来了,倒叫去住庙的道理,却不是个亲戚的相待了,依我说,咱府里房子本多,老爷平时不也看着冷清得很?只是没个人去住,便收拾出几间来,请住下便是,便是衣食用度,一应开支,算在总账里,也不多出两个人的去,何苦还去住庙呢?那些和尚师傅,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京里地面,便是佛门,也多了几分势利了。”
郡马笑骂道:“你这孩儿!还不快住了嘴!竟然毁谤起佛爷来了!”又对江家父子说:“这是我跟前的个姑娘,自幼娇养的很,没个上下尊卑的,竟是胡闹,她娘几次下狠心要打,到底只这么一条根,舍不得,你们休与她一般见识。”便喝道:“大没规矩的!见了人,也不说行礼,只顾站在哪里。”
弄玉便也上前,行了个万福,江公子见了陌生少女,早羞的躲在父亲背后,低头不言,江官人偏身受了弄玉半礼,才要回礼,郡马止住道:“她小人儿,休与她行礼,倒折了她的福寿。”又对弄玉说:“这都不是外人,乃是你莺儿姨娘的叔爷和侄儿,算起来你也该去见过礼的。”
江公子羞得满面通红,也出来做了个揖,算是见过礼,只是不肯坐了,站在父亲身后,弄玉瞧了他一眼,乃对郡马笑道:“女儿说的,难道不是好的么?庙里有甚么好,成天地念经参佛,如是和尚,倒也罢了,横竖自己的命,好好的人儿,为何还巴巴地住到庙里去?岂不是辜负了时光?倒不如照我说的,在府里收拾出了房子,好生让叔爷和弟弟住了,老爷天天也有个人说话儿,岂不是好的?”郡马笑道:“虽是小孩儿信口胡说,也有几分道理,老远来了,又是亲戚,断没有个去住庙的相待法子,倒像是我们怠慢了,不若就住在府里,也有个照应,不怕你笑话,我老了,盼个热闹,偏生府里人丁少,一天没个人来,就想着有个人说说话儿才欢喜,你们不若住下,也是个亲戚走动的情儿。就只是日子长了,怕下面人服侍不周,有甚么差错的,你谅谅,只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要一般见识才好。”说着便唤兰心,叫他在附近收拾出房子来,兰心过来回道:“这是再巧也没有的事情,前几日为了给姑娘收拾房子,现收拾出西边那一溜儿精舍来,后来说地方小了,不够下面人住的,便另外收拾出姑娘现住的院子,那边倒空了,所用之物均已齐备,正要派人去守,如今可巧江大爷来了,正好住进去,一点事都不费的,便就是那里好,离老爷这里也不甚远,来往方便得很。”郡马点头道:“就是如此好了,里面铺陈可好?”兰心笑道:“都是齐备了的。”
说这话,又选了两个年小干净的童儿放在房里侍候,外面拨了看院子的粗使家人,江官人苦苦推辞,才收了一个,名叫双喜,却是个极其伶俐的娃娃。
这里樱桃引着二人去了,兰心去外面吩咐下人登记分例,春云便扶了郡马入佛堂念经,弄玉得称心愿,欢喜十分,见云萝进来给她倒茶,便笑着说:“好哥哥,有点心再端上来些,却是饿了。”云萝故意道:“才准备下的,都没了,向厨房里去要,又要花大时候,现在有那江家公子吃残的在那里,若是不嫌弃,便请用罢。”弄玉笑道:“又不是什么外人,难道吃残了的是不好的么?端来我吃也罢。”说着看云萝不动,便自己伸手去拿,云萝急忙拦住,嗔道:“罢呦,我的姑娘,说句玩话就当了真!虽说不妨,已是冷了,吃在肚子里存住,又发起病来,我这就去与你取热的来罢。”弄玉趁机在他手腕上一捻,道:“大热的天,取什么热的来,一时也到不得嘴里,就是冷的吃了才香。”
云萝不由冷笑道:“冷了的未必香,倒是谁吃残了的,只怕真的香得很呢,人说女子花心薄情,原是一毫儿都不错的,姑爷这般人才,天仙一般的人儿,才过门几天,放在房里,又嫌不足,现在看上人家了!”
弄玉正拿了块酥饼往嘴里填,听见他恼了,笑道:“好哥哥,你却莫这么说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玫瑰花虽香,却多刺扎手哩,你也休气,迟早都有你的。”云萝嗔道:“我生什么气?我也犯不着生气。姑娘愿意娶几个都是姑娘的事,我不过一个奴才,哪里来的这份子闲心,本本分分的,岂不好么?”便摔了帘子出去。
弄玉回了自己屋子,如烟恰好在,忙上来帮着宽了外头大衣裳,笑道:“今儿姑娘回来得倒早,素雨哥哥在后面给姑娘收拾夏天衣裳哩,热了好穿,绣雪弟弟去了催水,等会儿洗的清爽了,正好吃晚饭。”又亲手捧过茶来递上,弄玉喝了一口,便道:“今日府里来了远客。老爷叫见见,见过无事,就回来了,原住得不远,就在咱这院子前头过去向西那一溜房子里,你们有空,也过去走走,不必拘在房子里,我又不常在,岂不是个闷。”
如烟笑道:“不知是什么样的亲戚,可是我们得见的?如何住进府里来?”弄玉便详说了一阵,也叹道:“可怜的,父子二人,没了妻主,跟前也没有个女儿,便生生给人欺负了去,妻子也作过官,自己也受过封的,家里几亩田地,也是做官的留下的财,指望着养老的,无奈竟被人说成是绝户,不但不得享用,还撵将出去,险些与人为了奴,沦落千里,前来投奔的,你们说话也小心些,不要轻视了人家去。”说着笑道,“我竟是白担心了,你们几个都是好的,怎还要我嘱咐。”
如烟忙笑道:“姑娘吩咐,我没有不记住的,既是这么说,自当常去走走,就怕人家也是傲性子,宁折不弯的,我们不过是姑娘房里的人,能说得上话么?”弄玉一笑:‘莫当天下读书人都跟大爷似的,那江家公子温和的紧,断不是此等人,必比现在的姑爷好服侍的多。”如烟听了,心里已经知道几分,忙答应下来:“明日得了闲,必要去走走,便是邻居呢,也有个问候的情分。何况是姑娘特意吩咐下来的。”弄玉笑道:“不过看你们成日闷了,难得有个亲戚过来,也是解闷的意思,你却当起件正经事来,也罢,我知道烟儿是个老实的,便去随意走走罢。别失了礼数就好。”
第三回(三)
第二日,弄玉一早便跟了郡主出门拜客,这里左右无事,素雨和如烟二人便到了江家这里拜见,江官人见他二人穿戴俱是不同寻常,头上插的,也多是珠翠,虽自称是小随童,也知是有头脸的人物,便也恭谨以对,偏身受了礼,闻说是姑娘房里的,更加了几份小心,知是迟早的爷们了。素雨见江家公子果真腼腆可爱,怯生生站在一边,不问便也不说话,便上前拉了手道:“哥儿生的好相貌,不知今年青春?芳名为何?”江公子柔声道:“蒙哥哥动问,单名一个思字,今年十五了。”素雨笑道:“果真是个大家公子,料来也是个读书有学问的,我们府里,单就大爷是个饱学之士,着实的好才华,外面人都在夸呢,哥儿无事,去大爷房里逛逛,倒使得。”
江官人虽是才来,也听说这府里些事,弄玉与那姑爷如何不睦,不欲多事,便笑道:“他一个男孩子家,读得什么书,家境艰难,也没请个明师教导,不过跟我略识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也就是了,难道还指望他出去科举不成?”
正在这里说话,外面樱桃带了个小童儿也进来了,笑道:“哎哟,二位哥哥也在,可是巧了,姑娘出了门,你们无事,便出来走走散散么?”两人急忙赔笑起身见礼,樱桃笑道:“休怪我怠慢,且先完了差事,咱们再好好说话。”因向江官人说:“老爷怕尚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叫我来看看。”又从童儿手里捧过一叠衣物,笑道:“这都是月前下面才做了送进来的,老爷还没来的大及穿,都收在那里,新新的没人动过,因想着江大爷来的匆忙,未必来得及置备下衣裳来,故捡出几身送来,莫嫌弃,屋里穿着罢,横竖这不又是添衣服的时候了,已经叫裁缝进来,量了尺寸,便出去作去,江哥儿的衣裳,也一并做了才好,不出几天,便送进来。这里若缺了什么,或对门外章大叔说,或对我说,必不让江大爷少了去。”又取了一封银子出来,笑道:“这个月的月钱已放过了,老爷另外拿了些来,给大爷和公子零用的,原和我们一样,每月二两银子,其余开销,都是公帐上出了,若短些什么用的,只管叫奴才们去要,莫拿钱自己添补才好,
那倒不是亲戚的情分了。”
江官人接了过来,不卑不亢,谢了几句,又道:“我父子二人,在这里闲居,左右没有什么事做,也没个本事,倒是有什么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