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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明阴森森地笑着,幽冷的话语如同冥界魔音:“怎么不说下去?串起来了,是吗?不错,二十二年前,沈老爷无法接受父亲和妻子生下孩子的现实,离家出走,途中,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一个四岁男孩。或许是为了报复父亲,或许是发了善心,总之,他收养了这个孩子,那就是我,沈风明!
“沈老爷带我回家,告诉沈太爷收养我的决定。出于对儿子的愧疚,沈太爷没有异议。并且,他开始清醒,思考怎样收拾由于他的不检点搞出来的残局。知道沈府里有一个叫湘宛的别院吗?这个湘宛,就是以美丽得让公公也意乱情迷的儿媳妇的名字——湘湘题名的!而沈太爷做的第一步,就是把已经疯掉的儿媳妇湘湘,关进湘宛!
“嗯,大家觉得奇怪,既然那个儿媳妇已经发疯,又被关进了湘宛,那么站在这里的沈夫人又是谁,是不是?”
“风明!”沈夫人语音发颤,“这二十二年来,我待你可不坏哪!你不能……你不能……”
“娘!”风明淡漠地看着她,“这个沈家,肮脏污浊,你何苦恋着这个家的夫人虚名?我说出真相,你也会轻松一些。”
他转向风元,瞠大的眼睛里闪出恶毒的光芒。
“你一直不忿,为什么你的爹和娘,只疼我这个大哥,却不疼你这个幼子。哈哈,他们当然不会疼你!你一直叫爹的沈老爷,并不是你真正的爹,他甚至可以算是你的哥哥!他视你为说不出口的耻辱!你一直叫娘的沈夫人,也并不是你真正的娘,她是服侍湘湘知道内情的婢女,沈太爷挑中她顶替湘湘,扮演沈夫人的角色!你真正的爹,是你的爷爷!你真正的娘,是湘宛里的疯女人!”
风元踉跄退了一步,直直地瞪视着风明。他们的位置对调了,风明的姿态,居然才像一个志得意满的胜利者!
“封闭起关着湘湘的湘宛,让婢女顶替沈夫人的角色后,沈太爷的第二步,就是付了一大笔钱,把沈府上下的家丁婢女遣到异乡,然后,重新招一些不知内情的人进府工作,并且,对这些人说道,站在这里这个富态的女人,是尊贵的沈夫人!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俊朗的沈风元,是她所出的第二子!我沈风明,是这个家嫡亲的长子!
“多么完美,一切都被抹杀了!湘湘的存在,发生过的丑事,全被抹杀得了无痕迹了!”
领头官差皱眉对部下说道:“他说得够久了,该拿他回去复命了!”官差们领命,一围而上,给他戴上手镣脚铐,推出门去。风明拼命反抗,把手镣弄得当当作响,一边嘶声大吼:“风元,晴柔!你们说我丧尽天良,说我是禽兽,你们说我是魔鬼……风元,其实这个家里早就有魔鬼了,不是别人,是你最敬爱最亲近的爷爷!哈哈,哈哈哈!
“你们知道了吧?这个沈府表面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戏台,每个人戴着面具,扮演着分配好的角色!内里却是一个污浊的泥潭!臭不可当!”
风明凄厉的吼声逐渐远去。围观的街坊邻里议论纷纷,一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风元一边散开。只剩下沈府的人,木然呆立,良久良久。
三年的饮气吞声,终究无法阻止这一天的来临。晴柔万念俱灰。她呆滞地看看同样呆滞的风元,然后缓缓将目光投向门外。庭院里,风和日丽,蜂飞蝶舞,花团簇拥,好一个和煦的春日。
等到沈老爷赶回来,一切都已结束。他只看到风元木然地站在庭院里。听到脚步声,风元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沈老爷已知道了事情经过。两人对视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风元先开了口,语调苦涩:“爹,风明说的……全是事实?”
沈老爷颓然叹气。“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是的,事情就和他说的一样。”
“怪不得,您不疼我,怪不得,您对我冷淡……”风元低低自语。
“风元……”沈老爷不忍地看着他,“我并不是有意对你冷淡,但是,我心里很矛盾很矛盾……你叫我爹,实际上你却是……我的弟弟。你说,我应该怎么面对你?”
“不要再说了!”风元痛苦地抱着头,喉里挤出的声音像是一只受伤小兽的悲鸣。
“不,我要说。”沈老爷拿下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真相很残酷,但是你必须正视它。你已经长大了,你必须坚强!以前,以前……”沈老爷挫败地长叹,“我太懦弱,以致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妻子……湘湘……”
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又忧伤。“湘湘,她是世上最美最温柔的姑娘,我爱她,下了丰厚的聘礼娶她进门,结果却把她带进了地狱。我实在太懦弱……风元,你要坚强,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我娘她……二十二年来,你们就把她关在那样的地方,只派冯嫂偷偷摸摸地给她带一些残羹冷炙,使她不致饿死?”
沈老爷微微吃惊。“原来你还知道这些?”
“是,我早就发现家里隐藏着一些秘密,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下,猝不及防地知道了全部的真相。”风元黯然地说道。
沈老爷把头偏向一边,避开风元责难的眼神。“我说过,我太懦弱,我这一生,都活在你……爷爷的威势和阴影之下,他说什么,我全听他的,不敢反抗。这是他的安排,我只好听之任之。”
风元突然想起来:“爷爷临终前,手上拿着的那个红色荷包……”
“是你娘湘湘的,里面有她的一束头发。”
风元沉默一阵,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娘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爷爷临终前,吩咐冯嫂把她带走。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你已知道一些端倪,你爷爷怕你通过接触湘湘查出事实,所以……”
风元长长叹了一口气。爷爷啊,事实既定,又何必苦苦掩盖?你疼我爱我,给我温暖和依靠,却也给我耻辱身份和尴尬地位。我到底该敬你还是恨你?到底应该爱戴你还是厌恶你?看来我穷尽一生,都难以理清对你的感情了!
阴暗潮湿的牢狱里,晴柔提着竹篮站在牢门外,含泪看着牢里的风明。
仅仅几天时间,风明就变了另外一副模样,他坐在地上的稻草堆里,蓬头垢面,胡子拉茬,身上的囚衣散发着一股臭味,找不到半点往日优雅斯文的形象。
他阴沉地盯着晴柔,说道:“用不着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至少我还没被砍头。”随手拔起一根插在衣服上的稻草,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好啦,你不是来看我的笑话吗?那就不要呆呆地站着,笑几声来听听吧!”
晴柔摇摇头,哽咽说道:“你明知道我不是来看你的笑话。”她蹲下身子,打开竹篮。“我带来一些你喜欢的点心,你吃一点吧!”
风明凝视着她。“怎么?晴柔,你也真奇怪,你的心肠未免好过头了。我对你做出这么多过分的事,难道你都不会憎恨我?”
晴柔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我不知道。我应该恨你,你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坏事,但是,但是……愤怒过后,我却发现,我无法真的恨你。”
“演技真好。”
风明语调冰冷,晴柔愣了。“怎么?”
“我说,你进了沈家三年,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也学到沈家人那高超的演技了。你演的是一个纯洁善良的仙子!”
“风明!”晴柔脸色刷白,“从我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我说过,不管你怎样对我,我都心无怨尤,一心一意地跟着你!我说的话,全是发自真心!”
“假如,我不要你跟着我呢?”
“你说什么?”晴柔愕然。
风明神色平静。“三年前,我们约定,你嫁给我,我就保守沈家的秘密。现在,我背信了,你也不必再做我的妻子了。”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晴柔鞋边。“这里面,是我写给你的休书。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妻子,不必再被我捆绑,天涯海角,随你爱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晴柔怔怔地捡起那个信封,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走啊!你被我夺走了三年的青春时光,还要继续把你的大好年华耗在我这里吗?”风明一拳打在地上,怒吼着,“别以为自己真的是仙子,别自以为是地还想来拯救我!你知道我娶你的目的,只是想拆散你和风元,只是想毁掉你!趁我难得慈悲放过你,你赶快走!离我远远的!”
泪珠,一颗颗滑过脸庞。晴柔慢慢地站起,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幽幽说道:“有一件事我要道歉。我不该说你是恶魔,没有人是恶魔,你只是……被心魔迷住了。我一直都想帮助你,可是……可是……”她回头,祈求地望着风明,“你……珍重!”
风明偏过脸不看她,她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了。
晴柔不知道,风明之所以要转过脸,是因为,泪水早已涌出他的眼眶。他几乎不敢相信,无恶不作的他,恶魔一般的他,居然也会流泪?!他梗着喉头,痴狂地笑着,回想着深刻在他内心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片段:
四岁,被沈老爷从凶恶的人贩子手中救下,跟着他回到一座华丽堂皇的府邸。沈老爷告诉他,从今以后,那个威严而气度不凡的老人就是他的爷爷,那个襁褓里的可爱小婴儿就是他的弟弟。他欣喜不已,因为他将有一个家了。他喜爱那个小小的弟弟,抱着他,哄逗他。但是有一天,他不小心划伤了弟弟的脸,弟弟大哭不止。爷爷勃然大怒,骂他“贱种”、“别真的以少爷自居”,罚他在冰冷的地面跪了一夜。由地面传递到身上的寒意啊,慢慢浇熄了他的喜悦和热情;
十四岁,晴柔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她像一个优雅美丽的小仙女,翩然降落在他的世界。他是那么想要亲近她,但是不管怎么努力,他始终无法让自己走进她的心里,只能眼看着她和风元渐行渐远;
在他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从知晓男女之事的时候起,他就发现自己没有身为男性的能力。他绝望,他愤怒,他不止一次地诅咒上天。人看他,人中之龙应该具备的一切条件,他都一应俱全,他却自觉,己身不过一卑微的虫子!
自卑,挫败,怨恨,让他的心慢慢扭曲,慢慢疯狂。道德,良心,他全都不再在乎!为了钱财,为了势力,他什么都不再在乎!他变成一把地狱之火,憎恶怨恨的,他要毁灭!得不到的,他要毁灭!
风明笑着,想着,泪水在脸上汹涌。牢房的小窗,透进一束明亮的阳光,静静地,静静地,照耀着他。
尾声
晴柔牵着马,站在野外广阔的草地上,久久地,久久地回望。
青青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蓝色的天际,星星点点的蒲公英,还和三年前一样,宛如无数白色小伞。
晴柔俯身摘下一朵,喃喃说道:“你们倒还和三年前一样,那么美,无忧无虑地生长。只是啊,物是人非,我已不是三年前的我了。”想了想,她纠正道:“不对,你们一定不是三年前的蒲公英,你们的生命不会那么长。在这世上,已是物非人亦非。”
她怔怔地站着,泪水又慢慢地迷蒙了眼睛。她茫然四看,天地广袤,她竟不知此身该往何处去。
她只留了一封书信给苏儿,拜托她和王大娘照顾好慈济院的孩子们,就悄然离开。她知道苏儿此时一定急得大哭,拼命地在寻找她,但是经历这一连串事情之后,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以往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