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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飞雨再啜了一口茶,不知道为什么,那茶淡淡的涩味却有些发苦。
「那个……你的功课真的不要紧吗?如果是要还钱,我早说过不用了。」他清了清喉咙,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似的,忍不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随即又后悔。
果然就见少年眼中闪起一道亮芒,似乎足因为自己的关心而很是开心,爽脆回答自己:「不要紧……因为,我找到我的人生目标了。」
「……」说什么人生目标,才十几岁的毛孩子,他的人生还早着呢!程飞雨看着他闪亮的眼睛,忍不住恶意地吐槽:「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做一个糕点师?」
「是啊,你怎么知道?」
孰料,少年却用一副被惊到的样子无辜地望着他,居然还给了肯定的答案。
「咳咳!」程飞雨立刻被呛到了,一个应该只想着努力K书参加联考的高三生,哪来这突如其来的想法!?他的人生真的有好好规划吗?
「我想过了,我的确不是读书的材料,还不如趁现在早点出去工作,一是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二是还能打下一个好一点的事业基础。」
制服的衣领解开了,袖子上也带了点脏,这样的装束到平添了几分男人味。不知道为什么,原来只应该是懵懂的少年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述说着不合他年龄的成熟打算。
「你觉得这样真的很好?」
糕点师傅……普通正常人家的孩子,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光明的前途吧?
程飞雨以为他只是说说梦话,自己听过也就算!!毕竟不关自己的事。
「嗯!」可是,对面的少年认真地,用力点下了头:「因为你吃起来觉得幸福的样子,我想做一个糕点师傅也是很不错的吧。」
「你!」果然!这下子代志大条了,从他们发生rou体关系,到他没能把这入侵者驱逐出境后,他们的相处或多或少与以前不同了。
察觉得出来他在努力拉近两人心灵的距离,虽然只是单方面由他在向自己靠近,可是如果自己不躲的话,总有一天,会被他把那距离拉成零点。
那一天他说的「喜欢」,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飞雨头痛地揉着眉心,冷下一张脸,力图要把这少年不切实际的妄想扼杀在摇篮里:「不要以我的喜好来当做你人生的选择方向。我负担不起,也不希望这样!」
「可是,为什么连试都不让我试一试?十年,给我十年,也许我不会太成功到像……别人那样,但是,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做什么事都让人觉得不牢靠,甚至不能给自己喜欢的人幸福的承诺。」少年倔强地不肯放弃。
「你说的别人,是指欧阳海吧?我不见得是因为他的成功而爱他!」
他的努力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自他的话中听出他想模仿的对象,程飞雨不由得冷笑,欧阳海——一个有着洋洋成长后的外表,对自己却冷酷如斯的男人。
对他,是爱吗?还是移情?
「那么你爱的谁?洋洋?为什么他不来见你?你把心的位置留给了他,你不爱海。可是,我想说,你甚至也不爱洋洋,如果你爱他,怎么舍得让他爱的人这么痛苦?
「就算他离开,他也能感觉得到你的不幸、你的痛苦,如果他爱你,他会心痛成什么样子?」
但,少年的洞察力,也许没有他想象中的差劲,意外的人名从他嘴里再提起的时候,一连串的发问与反问几乎把程飞雨打懵了。被狼狈地揭穿了内心深处伤痛的程飞雨倏地抬头,怨恨忧伤的目光直视着他,可那少年并没行回避。
他神色间是无比的坚定,他目光清明的望着程飞雨:「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认真的,想给自己喜欢的人幸福,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彷佛要与他的阴冷悲伤对抗,程飞雨从他眼中看到的是执着、耀眼、火热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问,他几乎要被这光芒诱惑了。
就像适才在大雨中,他忍受不住那一点点暖的诱惑。
现在,那火热的日光把那点暖,直接地山眼睛传递到他的心里,开始在心房的部位灼热,似乎那里鼓噪着,要长出一个新生的器官来。
「随便你!」那一瞬间,他有被火烫灼伤了的惊悚,只能急急地、狠狠地把靠近的火光推开。「你说过我连你的命都不想要,所以,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白费的。因为,我、不、需、要!」
那天在诊室里,之前几乎要被自己谋杀的少年,伏在耳边低声的轻诉。
这几天来,他想把那声音驱逐出脑海,可是颓然地发现他做不到。那少年强烈到愿意用牛命做标示的加强音,在他灵魂最脆弱的时候深深地打入,即使他执意想要无视,寂寞的心灵也不由自主地由此而颤动了。
「原来,你那时候已经醒了,都听到了?」丘天恍然大悟。
那天之后,程飞雨反常的安静,让他提心吊胆的二次驱逐事件并没行发生。
「是又怎样?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我……不值得。」
又来了!丘天望着一瞬间又陷入灰色背景的那个人。
他明明是这么的怕孤独,却推拒每一个向自己靠近的人,继而自我轻贱。
「值不值得,要让想去珍惜你的人来说,而不是你自己说了就算啊。」
着急地一个大步跨到他而前,抬起那张小小的脸,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叫人心痛的脆弱表情!!面上强自镇定,眼睛在哭。
「我不知道你跟海到底有什么纠葛,也不管洋洋和你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只希望我能陪着你,一起找到你想要的幸福。」
「那不可能的,因为幸福……我不配得到。」
「你怎么可能不配?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觉得你像……一个天使。
「从那天起,我就没能栘开我的目光,后来见到你和海……那样,我在心里想,即使天使沾染凡尘,但他的本质也没有改变。我一直一直在看着你,无论你怎么改变,你的心还是这么的温柔善良,这样的你,怎么会不配得到幸福?」
那个微风轻舞着白色窗帘的保健室,那一眼惊鸿。
后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把自己跟他的命运纠缠在一起,除了最初惶惑之外,认清后他就没想过要逃。
丘天感谢老天给他这样的机会,也感谢随随便便就把他捡回去当「饲主」的欧阳海。
「你……你门口声声说了解我,对我,你又知道多少?在我读书的时候,你甚至还只是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子!」那做梦一样,带着幻想的口吻让程飞雨不悦。他并没有伟大到想去充当别人梦想里的天使情人,那个人在看着的,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小孩子又怎么了?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回忆!你知不知道,我从小雀子口中听到的你,她有一个多么聪明、博学的小舅舅。」
「而且,我知道,你是敏感的,又容易受伤,但你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到连让你受伤的人,都不忍心去伤害。你不能否认这也是你,至少是曾经的你!」
为什么要让冷漠与并不高明的蛮横,做他最无用的伪装?他已经装得很累,却任其自伤,放任这种伤害对自己的腐蚀。
丘天不想跟他吵架,但还是忍不住抖露了自己私下里关注他的事实,「你敢说这不是事实?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难道你想说岑灵韵在骗我?」
「你没必要套小雀的话,她是一个诚实的好孩子。」程飞雨冷然截断他的话头,仓促地给这段争论,做了个最让人惊骇的结语:「只除了……她不知道,我曾是一个杀人凶手。」
「轰!!」一道倏起的惊雷震动人地,打散了窗外在雨中飘摇的茶蘼架,推开窗扑面而来的劲风,带来几片残落的茶蘼花办。
「是的,她不知道,她们都不知道。」缓缓地把那花办从自己身上拂落,程飞雨脸上又出现那种诡异的疯狂感觉。
「是我不好,我撒了谎,把我最爱的人给亲手害死了。我以为我喜欢男生的事实,还是不要让家里人知道比较好——尤其那时候未婚先孕的姐姐终于要与孩子的爸结婚,对方又是家世显赫的家庭。
「我和洋洋的事,我一直没有跟家里任何人说,洋洋有时候来找我,我也总是提心吊胆的。后来有一天,家里人都出去了,我以为没人在家,可以肆无忌惮一些,我们在房间里亲吻、做爱,声音没有特别压抑,可是我父亲在那时候回来……听到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敏感和神经质的人,我不知道在我离家求学的这段时间,他的精神已经接近混乱状态。我永远记得,当父亲那天不经意地问起我是不是喜欢一个男孩子的时候,我为了掩护我自己,很顺口地就推开了说:『不是。』
「我一直知道父亲很在意他自己时常反复发作的精神疾病,我不想让他认为是他害得我才不正常。我只是很努力的在家人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表象。」
「然后,父亲把这件事和我曾经在校园里受到虐待向家人求助的事,联想到了一起,他以为他宝贝的儿子,在学校竟然生生的受到这样的凌辱,还不敢跟家人说。于是,在洋洋再次到我家来的时候,我父亲就一把刀子插进了他的胸腔。
「你能想象吗?我们曾经约好,如果一个不在了,另一个也会追随而去,可是真正到了那一天,洋洋……他却拼了命地要求我要活下来.
「他舍弃了我!我明白他是要我活下来,承受一辈子的痛苦与愧疚。」
「而海,是洋洋的哥哥,他代替洋洋来向我复仇,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也很高兴我能接受到我相应的惩罚。」
程飞雨惨笑着,脸色是诡异的苍白,眼睛却是血红。
他指向自己的心脏:「这是我的秘密,从来没说给任何人听,在这里,这个位置,是冷的,腐坏的。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身上的血脉,说不定在某个部分也埋藏着疯狂的因子,有天会做出点什么来也不知道。」
「这也就是我姐姐总想让我去做全身检查的原因。男孩身上只有一个X染色体,遗传病症的机率比女孩高得多!」他抬头,看向已经呆怔住的丘天,轻飘飘地以一个恍惚的微笑质问:「一个疯子怎么可能配得到幸福?」
「晔!!」又一道亮闪的电光打下,照亮了两人相对无言的沉寂,也照亮了窗外被风雨打得全部零落的茶蘼。
程飞雨变了脸色,站起身推开门,在淋漓的大雨巾蹒跚地走向那架茶蘼,静默地发呆。
开到茶蘼花事了。
他的茶蘼也开完了,他……无所适从。
在雨中任凭大雨滂沱肆虐,渐渐地感到身体与心也一同冰冷。
到处都是水,离开了这片广场上唯一还有点温暖的保健室,程飞雨感觉自己像从一座孤岛上离开,走向冰冷的海水,也许下一刻那冷寂无情的水就能将自己灭顶。
「等一下!」
倏地,下一秒,一双温暖而强健的手自后面拥住了他,强力的拥抱,让他感觉像是被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有一瞬间已经停断的呼吸又得以延续。回过头,丘天焦急的眸就在眼前,他追过来了,没有因为之前他说出的秘密而舍弃这个同伴。
「如果……如果这样说的话,我也一样是罪人。我……我说了实话,所以父亲才回不来了……我……」丘天忙乱着,不知道要怎么把自己六岁时发生过的事表述出来。
母亲狠狠地在栏目上写上「死亡」的冲击。
因为,他对回家的母亲说了实话。
最初的时候他还不懂,后来渐渐的想明白了。
愧疚一直在,害怕也一直在。
但遇上程飞雨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一直逃避去想的问题有了个答案。
他能理解父亲当时的想法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鼓足勇气去正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想再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