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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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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礼福了一福,眼尾轻睨,但见允祺穿着一领一品红的襦衣,玉带金冠,正望着我笑得一脸快意。我念及妆晨,心头难免忿忿,又想起今番是要前去祭祖,更忍不住挖讽道:“皇上今日这身行头倒很是应景。”

允祺一怔,上下望了望自己,一脸讶异不解,还是爹爹出口为他解了围。“宓儿!你母亲是当今太后的亲姊姊,皇上的姨母,难得皇上纯孝,以九五之尊前来拜祭,宓儿又何必在衣裳上多作计较?皇上有此心意已是我苏家莫大的荣耀!”

我哼道:“宓儿哪里敢与皇上计较服色的问题?宓儿可是为了皇上着想,即便是天子至尊不宜着哀色,换件颜色暗沉些的衣裳总可以罢?明黄正红皆为天家服色,难道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当今圣上,要如此招摇?”

爹爹面色一沉,便要开口,允祺却突然出声:“宓儿说的极是,原是朕的疏忽。”他摆手示意爹爹不必多说,继而正色道,“宓儿稍候,容朕去换件衣裳。”说着便转身去了。

允祺走后,爹爹走到我身前嗔道:“宓儿便是仗着皇上疼惜,也不该如此有意寻衅!”

我望着爹爹一脸严肃沉谨,目中浑不似往日般温和慈蔼,望去竟是凛然一惊,只觉陌生不已。我心头隐隐有怒气流转,只强忍着不欲发作,镇声道:“爹爹便是维护皇上也要仔细有个度,免得过犹不及招人话柄。”

爹爹目中一凛,“宓儿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冷冷道:“宓儿听说了什么,有什么紧要?横竖这偌大的楚朝已再无一人肯替宓儿着想,宓儿回了这个家,却争如没回这个家。爹爹,不要告诉宓儿您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爹爹微微一笑,似乎很是不以为然。“昨天夜里?什么事?爹爹可是一夜好觉,并不曾察觉有何不对之处。”

我心头的凉意愈发扩大了起来,静静凝望着爹爹,那张已然苍老却难掩目中精明与算计的脸庞,只觉心头阵阵苦涩不堪,我沉声道:“爹爹如今果真是一心一意向着表哥了,不过也难怪,于公于私,表哥如今都是爹爹最亲近、最紧要不过的人了,宓儿还有什么话好说?横竖今日是为了祭拜母亲,与此无关的话不说也罢。这便走罢!”

“宓儿。”爹爹突然开口唤住我,目光阴沉不定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你此番回朝,爹爹与皇上都是真心欢喜,你不知从哪里听来些邪话便要疑我,难道你我父女二人至亲骨肉的情分还抵不过外人几句拨弄?”

我背对着爹爹,冷冷道:“是非自有公论,是否拨弄,宓儿也自有判断。”

“宓儿,你当真就这样不愿入主中宫?”爹爹语带不甘,“我真是弄不懂你,你当初被迫和亲,远嫁漠北,何等凄凉惨淡!如今皇上甘冒天下之大不讳救了你回来,以你二嫁之身能入主中宫,皇上待你是何等的深情厚意,你为何还要与皇上使那无谓的意气?”

我登时只觉脑中轰的一声,胸中气血翻滚,蓦然转身,我镇声道:“爹爹,您这是在侮辱您的女儿么!”

爹爹讶然蹙眉,“此话怎讲?”

我忍气道:“宓儿虽是女子,却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爱会恨,会难过,也会痛心!宓儿是人,不是一件用时千般好,弃时如草芥的物品。楚朝既然送了宓儿去漠国和亲,这亲已经和了,宓儿的命数也便是定了!宓儿的夫君是成王也好,败寇也好,只要宓儿嫁了他,他便是宓儿相伴一生的良人。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宓儿夫君尚在人世,像爹爹这样要将女儿强行二嫁的事,倒还真是闻所未闻!”

“宓儿残败之身,自问断无资格入主中宫,皇上的心意宓儿心领,强扭的瓜不会甜,皇上聪明人,总不会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不晓得?”

“还是说,爹爹您……也一直在误导皇上呢?”

我泠然诘问,然后,清楚地看到爹爹脸上划过的一丝极度不自在的神色。我冷冷一笑,再不想多说,唤过绣夜便走。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狂听老歌,本多RURU那首《美丽心情》这么多年后再听,仍是内牛满面啊。。。 

第四十二章 暝色入高楼(下)

马车便在门外候着,我提着裙袂便攀了上去,绣夜见我一脸阴沉,不由得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小心扶着我钻进马车厢,拉好了车帘。

允祺和爹爹很快也走了出来,允祺换了件宝蓝色的深衣,很是简洁朴素,只在腰间系一条明黄色的玉带,聊表身份。见我径自上了马车,他也不恼,与爹爹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行众人便很快向苏家祖坟赶去。

苏家的祖坟便建在镇江与姑苏交界的邓蔚山中。约摸行了多半个时辰,一行便到了邓蔚山下。绣夜一手提着一篮子瓜果纸烛先行跳下了车,跟着便迅速撑起一把描着断桥风雪的翠骨油纸伞。侍从跪下身子让我踩着步下地,爹爹与允祺也过来了,我向允祺福了一福,跟着爹爹一起循着辈分顺序依次拜祭过诸位先祖,最后缓缓停在了娘亲坟前。

“荆门已出杳杳幌魂终不返,蕙帐恐存摇摇淑德正堪思。”

我探手微微地抚了上去,如烟的细雨中,硕大的赑屃上,高大的汉白玉石碑上数行小隶篆刻,倒似极了爹爹的手书。

这坟冢其实只是娘亲的衣冠冢,娘亲的遗体遗失在逃亡路上,是爹爹和姨母心中最大的憾事。

允祺初时只在一边看着,见我与爹爹预备拜祭母亲,他亦跟着走了过来,静静立在我身侧。我提了裙袂跪下身去,从篮中取出瓜果纸烛仔细地摆放整齐,爹爹递过了火折子,因着绵绵细雨便有些不易点着,“我来。”允祺忽而弯下身子接过我手中的火折子吹了吹,将石台上的纸钱点燃。

我没有做声,任由他动作着,心中却暗暗忧伤起来。允祺呵允祺,你可知你面前这坟冢中原本应长眠着的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为她点这一沓纸钱原也是应当。

爹爹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此时竟远远地走了开去,并叫走了绣夜。待我起身站起无意一瞄时才发现,此刻周围数十米之内,竟已然只剩我与允祺二人。

允祺不知何时接过了绣夜手中的油纸伞,静静在我身侧伫立,为我撑住了一方晴空。“宓儿,”他突然开口,目中是温软到已然令我隐隐厌烦的柔情。“你昨夜说有体己话儿要与我说,却是什么?我可是洗耳恭听呢。”

我轻笑了声,只觉胸中一点幽怨在心,却抵不到喉舌。怎么说得出口? 要怎么去怨怪他?这过往的一切原是上一辈作下了孽缘,我与他都是无辜,可是允祺,你千不该不择手段逼得我回来,万不该捉了拓跋朔企图令我屈服。虽然抛去你偏执的情感,你的初衷也曾是为了我好。

沉吟片刻,我低低开口:“表哥,今日当着母亲的面,可否听宓儿一言,听听宓儿真正的心意?”

“自然可以。”允祺微微点头,一脸笑意。

我幽幽叹了口气。“表哥,你与宓儿自幼一同长大,在宓儿心目中,你与允祯便如是宓儿的两位至亲兄长。只因允祯年长,比起同岁的表哥有时更懂得体己,所以宓儿难免对允祯更为倚赖了些。”

“可是,若论血脉亲缘,这世上还有谁人能胜得过宓儿与表哥?同年同月同一日出生,宓儿与表哥合该是天生的兄妹,这样的情分,莫说允祯,便是拓跋朔他……也是不可比拟的。”

“那时,宓儿被迫和亲,姨母无能为力,爹爹束手无策,允祯……他连来见我一面的勇气都没有。”我轻笑,却是透着淡淡的凄凉与无奈。“一霎时,所有从前被宓儿赖以依靠的人同时放弃了我,只有表哥你不畏形势,虽然行为鲁莽,最终也没有能够留下宓儿,但,宓儿仍是发自内心地感激表哥。在这情淡如水的皇家,是表哥给了宓儿最后一丝温情,宓儿没齿难忘。”

“然而,宓儿的命盘既然已被打乱,宓儿也便认了这样的命数,表哥又何苦强逆人心,定要扭转?表哥,你总说你牵挂着宓儿,可其实你可知这世上原有另一个女子,她视你如天,将你的心意看得比这世上任何一样东西都要重要?比起她,宓儿实在是惭愧,因为在宓儿心中表哥虽是至亲,却从未如此强烈地左右过宓儿的内心。”

“表哥总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宓儿着想,可是表哥,你可知这样自以为是的所谓好意,其实比直接的伤害更令人伤心愤怒?自诩为他人着想,行自我之事,令他人为你琐碎,可得失于自身,自古如此,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须多言,亦不必再苦苦相逼,既不相知,你便是再多用十分的心意,于我,终究也不过是南辕北辙。”

“我初时簪上那牡丹钗,不过是为了让表哥答应不会为难允祯。我之所以顺从地跟了临风回来,一来是为了姨母的身体,二来,却也是为了与拓跋朔的情感纠葛。这样子的我,表哥还要继续留恋纠缠么?如果是因为这些原因而让表哥对我产生了不适当的心意,我很抱歉,但,我与表哥,此生终究只是兄妹。”

“表哥,若你能够谅解宓儿的心意,那么请你放了拓跋朔!你今番刑囚他之事,宓儿可以保证他不会寻衅报复。”

“若表哥终是一意孤行……那么宓儿亦不会再坐以待毙。宓儿的夫君现落在表哥手中,生死未卜,宓儿身为人妻,或助他生,或随他死,表哥,宓儿绝不会再坐以待毙。”

我一气说出心中所想,定定地看着允祺面容沉静,冷默不语。半晌,他方冷冷道:“好个先礼后兵。说完了?”见我不语,他沉声笑了笑,“那该我说了罢?”

“表哥……”我心头蓦然紧张了起来,怔怔唤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允祺道:“你可知我最是憎恶你说允祯体己?明明与你年纪相仿的人是我,幼时常常同榻而眠,耳鬓厮磨的也是我,可他却偏偏不识趣,总要夹在你我之间。而你自长大后,竟然就被他懦弱无能,只懂迁就退缩的性子给引了去,时时与他总是比我更亲近三分,你要我情何以堪?”

“你说允祯体己,我当真是觉得好笑,只是温言细语哄你一笑便是体己?只懂大言不惭妄许终身便是体己?事到临头只会哀哀戚戚任人宰割不懂争取,便是体己?分不清形势,任性妄为,连累你失去腹中骨肉……便是体己?我当真是搞不懂了,宓儿,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体己’的良人?”

“我与他不同,做不到的事,我一定不会随便应承你,可我一旦应承了你,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不会食言而肥。在我心中,没有任何事情比对你的承诺更加重要。你记不记得,幼时母后让我们一起去上书房读书,你冬季怕冷,便耍小性子赖床,允祯思来想去只是哄着你,应承背你去上书房,可我呢?我为了让你可以好好睡,不用摸黑起床念书,故意在顾先生来书房的六棱石子路上丢了好多颗鹅卵石,害得他摔了一大跤,扭伤了腰。他上不成早课,你自然可以睡个好觉。”

“小时候太后祖母也疼你,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有我与允祯的,必也少不了你的一份。有一次太后祖母赏了你一串红麝玛瑙串珠,朝阳她嫉妒你,故意抢走了你的串珠,还骗你说已经丢到了湖里。你担心太后生气,自己又伤心,就站在湖边呆呆地看着,看了一会便开始哭。允祯为了哄你,将自己母亲遗留下的一串黄麝玛瑙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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