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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十分熟悉这条山道和这个加油站的。以前,我都是开车途经。有人在加油站的这头做手势,将我的那辆奔驰车引进站去,停到加油表座的跟前。加完了油,再有人在另一头用手势和动作挡拦住过路的车辆,让我再驰回山道上去。加足了油的车的感觉就像是一辆充满了精力的车,只需你脚尖部位的一个轻轻按踏动作,它便风驰电掣起来,两边翠绿的山崖沙沙向后退去,大约再经过若干拐弯和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我便能抵达山顶最高处的那片休憩的绿地。这是香港市政局在太平山顶用现代设施和布局设计围建起来的一片小公园,从那里可以俯瞰到整个港岛南北区域、九龙半岛以及掩映在烟雾灰霭之中的大片的新界土地。那时,我还没回上海去过,寂寞了或者思乡了,就喜欢一个人开车来这里,将车停在道边,静静地一连坐上几个钟头,享受这没有一丝噪音的宁静以及风声以及鸟啾以及亚热带的明晃晃的阳光。
这些,我以后都同湛玉说起过。我说,那片山顶的小公园真是我的世外桃园呢。因为位置太高,一般人上不来,有车的开车上来后大都在旁边的空调餐厅里边喝咖啡边欣赏窗外的景致。惟有我,喜欢孤独一个人在这片人迹杳然的公园里踱步沉思。
有一次我问湛玉,还记得我写过的一首叫《都市流浪者》的诗吗?你们社出版的那本诗集都收了进去。她想了想说,有点印象,好像是写一个云的意象的。我说,嗯。枕颈在一条墨绿的椅柄上/仰躺一个遮额眯眼的遐想/云,自蓝空上飘呀飘地飘过/远方,它又有家吗?这首诗就是在这里写成的。有时,我说,站在那只凉亭的位置,我便一直能眺望见大陆。人家告诉我说,西北天边的一线灰灰青青的山脉便已经在深圳宝安境内了。说着,就听得她在一边嗔道,那就没再望得更远一点?——我转过脸去望着她,她也含笑地回望着我。我终于笑而答道:望到啦,都望到啦。望到了上海,望到了东方明珠塔的塔尖,望到了复兴中路的梧桐树影,望到了树影里的一幢白瓷面砖的公寓,望到了公寓露台上站着的一个美人儿……她“格格格”地笑着,用手指封在了我的口上,说,不许你再讲了,不许……她挽紧了我的胳膊,进而更将她那截玉颈都靠到了我的肩膀上来。
我记得那一回。当时我俩是在复兴公园里散步。一样的公园条形椅,墨绿色的椅柄,一样可让你枕颈仰望;一样的蓝天,一样的浮云,一样在摇曳着树梢的顶端,悠悠然然地飘浮而过。我说,这儿,不已经是云朵们的家了吗?但不成,它们还在继续飘游,它们还在流浪。它们是没有家的,或者说,它们永远在思动,永不想真正安下家来。湛玉边走,边看着脚下用碎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这是一条林间小径,穿越一片灌木林而过,灌木林之外是一大片宽阔的草地。小径的两旁有石凳,所有的石凳都已被一对对的恋人占据了。湛玉说,家的感觉是要有另一半的。我不语,继续走我的路。她又道,缺乏了另一半的家的感觉是不完整的。其实,两句话就是同一句话。我说,我们不是都有自己的另一半吗?离开大草坪只有一步之遥了,但她却在鹅石小径的端处猛然站住,不动了。她转过脸来望着我,她的脸微微地涨红了。我第一次见到了那种兆正经常会在她眼中见到逼人的光芒。不管怎么说,我也有些胆怯了。我尽量地打着哈哈,将气氛缓和。我说,其实,云也是有家的——不是吗?云的家在深山的山谷里,她从那儿诞生,而有一天,当她又回了她的诞生地的时候,她便会在那里停留下来不动了。她会下雨,她会哭。
独行,在香港太平山顶的山道上……(2)
但湛玉转过脸去,笑了。也许,我的这种童话式的想象感动了她;也许,也不一定是那么回事。反正,气氛的一部分已经回来,回到了她用四根手指封住了我口的那一刻。我们继续走路,我们从小径里走出来,来到了大草坪上。这儿的视野很宽广,光线也感觉特别明亮。湛玉在我的一边走着,一言也不发。在阳光的直接照射下,她那张秀美面孔的侧面的轮廓线显得异常清晰,太清晰了,清晰得都带点儿残忍的意思了。
远远矗立着的,俯瞰着这片草原的那座巧克力色的大厦就是雁荡公寓,在下午近晚的阳光中,它的每一只窗口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童话里的宫殿。雁荡公寓是上海早期盖建的少数的外销大楼之一,湛玉向我提起过好多次,说我不是想买楼来自住吗?雁荡公寓应是一项不错的选择:地段好,景观也好,住客的层次也都相当高尚,还有不少老外住在里面。但现在她不提了,事关上海现在所建造的类似的,甚至不少条件都优佳过雁荡公寓的高层多得是。我说,从我们年轻的那个时代开始,中国社会分别经历了对于权力、才华和金钱崇拜的三个历史阶段。你与兆正的结合是在第二阶段,而如今,我们正身处这第三阶段中。很难说,当这一循环完成后,社会的注意力又会再度转向权力或其他的什么。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我还会是现在的我么?我不又打回原形,还原成了最无能一族中的某一个了吗?
我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是我性格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我还是有我充分的心理把握的:至少到目前这一刻为止,我还是个所谓的第三阶段上的绝对的优势者,而且这种形势的继续还不知道会延续到几时终了。我的话或者说得出格了些,但我想,她能想通。
湛玉望着我,不置可否。她的表情沉静,目光暧昧,她已完全恢复了对自己的情绪的控制。她什么也没说。后来,我俩走出公园去;我们是从复兴路上的那个门口离去的。公园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很有风情的林阴大道,法国梧桐的枝叶修剪得一排溜,整齐而美观。我们一路朝西走去,我知道,这是她家的方向。湛玉说,你知道吗?四十多年前,这里行走的一种公共汽车,车顶上装有两只巨大的沼气袋,供以行车时的动力。主车之后还拖着一辆拖斗车,拖车行驰起来颠簸不堪,而假如你不在乎这些,情愿乘坐那辆拖斗的话,你还可以为自己节省下来一分钱的车资。就是这样一种车,每天在这条马路上来来回回地行驰。我“唔”了一声,开始想象起这条林阴道四十年前的种种情景来。远远的,快到一个十字路口了。两旁人行道上的景致更显优雅,新铺砌成的彩绘街砖上晃动着梧桐树投下的屑碎的树阴,让人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人行道的一边是一幢接连一幢的别墅式公寓,赭红色的屋顶,赭红色的花园矮墙。这片市中心的著名别墅区从前是整个儿地由一大圈赭红色的高墙围护起来的。近两年来,在市政府“开墙献绿”的市政规划下,才将围墙全部拆除,换上了一排排铸铁的栏栅墙。每一扇铁栅墙的中央都焊有一块长方型的铜牌,之上,“复兴别墅”几个苍劲的楷书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而铁栅栏一根根也都乌黑光洁得来油水十足,纤细而挺拔,每根的顶端都嵌有一副金色的铜帽倒钩。从它们宽大的缝隙间望进去,能见到复兴别墅中的家家户户都是一副草茂花盛的景象,而且绿地一块衔接一块,砖坪小道,曲径通幽,整个社区看上去就像是个大花园。
临近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感觉湛玉的步行速度愈变愈慢了。她不停地隔着铁栅栏向着别墅区内张望。我知道,这片铁栅墙是一路延伸而去的,一直到了十字路口上才拐过弯去,那儿便是别墅正弄的进口处了。处在现在的位置,我们不能望见。但我们能望到十字路口上的其他三个转角点。其中与弄口成对角位的那个街口上,有一家餐厅正在装修,门口围着蓝白条形的大幅尼龙布。有一个工人趴在房顶上敲打什么,另一个则将一块圆头圆脑的硕大的英文“M”字母的灯光招牌吊挂上去。
我听见湛玉又开始说话了。她说,大概是在三十多年之前吧,有一个人就在这条马路上被一辆一拖一的公交车给撞死了,还被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停下。她说着,眼中就闪动着泪花了。她突兀地说了这么个事,前不搭头后不着尾,又像是一个故事,又像是一起孤立的交通事件。教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此后,她就又不再说什么了。她抬起头来,向上望去,那一排又一排的梧桐叶丛随着我们前行的脚步向后退去;似乎,那个被车撞死了的亡灵至今仍未离去,它仍躲藏在那些树丛间向我俩窥视。
我也跟着她抬起头来。但我什么也望不见,只有傍晚时分的夕辉从树叶丛中斜射下来,仿佛是谁的一束目光。
独行,在香港太平山顶的山道上……(3)
再后来,她就提出,她今晚不想与我一起在外面吃饭了,她想早点回家去。那时,我俩正站立在十字路口上,她的意思是就要在这里与我分手,她打算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至于我去哪里,她也就不管了。就这样分的手,她全盘打乱了我俩事先的约定和安排。我突然就记起了几十年前我俩在东虹中学校门口分手的那一幕,我想,这其中会不会又是隐喻了点什么呢?但事后证明,一切如常,也没什么太特别之事发生。反倒是我自己,那一晚睡得特别地不安稳。先是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后来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又突然醒过来,老感觉她就睡在我的边上。
记忆讲的故事就是那般的散漫和凌乱。其实,那一天全部的生活演出过程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实的;其余的都是想象和他日记忆的掺杂。但在小说中,它们却连贯成了一段有始有终的下午时光。
但这一刻就绝对地真实。这一刻,我正一个人行进在这条通往香港太平山顶的山道上。路上不见一个人影,是深夜。我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时刻:有圆而白的大月亮挂在天际,有嘘嘘的山风从耳畔路过,有山泉从岩壁上“嘀嗒”而下,而两旁的陡坡上,有豪华级的住宅大厦稀疏地间隔开来,矗立在迷朦的夜色里……多少年后,当它们又走进了我的记忆时,至少,我可以为自己多提供几条可靠的追寻线索。
后来我才发觉,原来在潜意识中,那一晚我山道之行的终端目标还是山顶上的那片公园,公园里的那座凉亭。这个朦朦胧胧的潜在的心理目标是直到我在那山道上愈行愈久愈远愈晚,才慢慢变得清晰和立体起来的。我开始想象那座孤亭傲立在苍白而美丽的月色之中的那幅画面,我觉得它很像谁——像谁?不可思议的是:阳光中的凉亭,月色中的凉亭,凉亭还是凉亭,但我却可以用驱车和步行的方式来经历同一程的人生,体验不同的人生滋味,而又达到同一个人生目标。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一晚,兆正也正在经历从复兴中路到莘庄的一次步行人生,路经繁华与冷清,还三番五次地登上立交桥向着他的来路回望,但始终孤独始终寂寞始终深藏始终不露始终无人可以理解他也始终他无法向任何人真正打开他的心扉。而正当我在这山道上做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时,兆正正向公路边的一座半开放式的电话亭走去,他在幽暗的光线下吃力地辨认着那一方块一方块的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