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笑容,依旧纯真,于是失望更为明显。原先总是不甘心绝望,到头来,终究还是失望。
「夜深了,崔小公子,告辞了。」齐嘉客套地跟他拱手,转身离去,背脊笔直如枪杆,毫不留情地刺入崔铭旭的胸膛。
崔铭旭胸中大恸,急步追去:「齐嘉……」
脚下湿滑,膝盖重重跌在地上,齐嘉消失在斑驳的树影中,追不上了。
夜色沉沉,家家户户都紧闭了门窗,小巷子里悄然无声,只有两人急急的脚步声。
崔铭旭想喊住齐嘉,周遭的气氛太安静,一个「齐」字刚出口,旁边谁家刚出世的小娃儿就「哇——」地一声啼哭,然后犬吠鸡鸣此起彼伏。被吵醒的人推开窗户大骂:「谁啊?三更半夜的,你不睡别人还得睡呢!」
「对不起」三个字硬生生压在了嗓子眼里再也不敢冒出头来。齐嘉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于是心中焦急更甚。
崔铭旭说:「齐嘉,你等等。」
齐嘉的步子迈得更快,快赶上小跑了。
崔铭旭低声说:「齐嘉,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嘉的侧脸石雕般没有丝毫颤动。
崔铭旭追得满头大汗:「齐嘉,我……我就是、就是那么一问。」
这回连侧脸都看不见了,他脚尖一点地,人就蹿到了前头,只留给崔铭旭一个拒绝的背影。
好容易他在齐府门前站定,崔铭旭赶忙一步跨上前站到了他跟前:「齐嘉,是我不对。我……」追得太急,气都喘不过来。
大门「咿呀」一声打开,齐嘉闪身往里钻,崔铭旭见状,伸手想要去牵他:「齐嘉,我也喜欢你。」
指尖堪堪只触到一片衣角,一双写诗画画的手差点被门夹残了。疼都来不及喊一声,鼓足勇气说出口的话都说给门上的门神听了。崔铭旭甩着手懊恼不已,他忘了,齐嘉属兔子的,跑起来谁都追不上。
***
第二天,齐嘉没有来上朝。那个风雨无阻从未缺勤的小傻子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列队中。
「小齐大人病了,得休养两天。」斯文儒雅的丞相站在崔铭旭身侧有意无意地说道。
崔铭旭一颗悬得高高的心猛地坠地,「咚」地一声震得身边人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玉阶之上的太监捏细了嗓子高喊:「新科进士崔铭旭听旨。」
崔铭旭茫然地跪下听封,周遭前后跪下了一群人,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着任棘州刺史……即日赴任。」
霎时不敢相信,这时候居然将他外调出京!
众臣称颂声中,崔铭旭迟缓地跟着一起匍匐在地,一阵头晕目眩。偷偷抬起头来不死心地看一眼,玉阶上的人黄袍耀目,威仪赫赫,十二旒的帝冕遮住了面容。他觉得皇帝一定也在看他,旒珠后射来的视线严肃锐利,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是故意的。
口中常常轻视的庸君只是御笔一挥,他便毫无违抗之力,老天当真喜爱捉弄他。
若他回不了京城,那齐嘉怎么办?越想越心焦,无端端一阵心慌。
***
同年的进士们不是下了扬州便是去了苏杭,马蹄声声,满目尽是烟雨杨柳,黑瓦白墙。
崔铭旭却是一路往西,轿后的车轮辘「嘎吱嘎吱」地转动,京都的巍峨楼台就成了背后遥遥的黑影。轿外的景致从繁华到落寞,直至道上除了他这一队人马就再无旁人。穷山恶水看得心中凄楚丛生,把一个京城阔少发配到那样一个贫苦之地,几乎与贬谪无异。
崔铭旭疲倦地闭上眼,心底浮起一句诗:西出阳关无故人。
启程时,来送行的人不多,他大嫂、大哥、宁怀璟、徐客秋以及府中的一些家丁。先前他前呼后拥是如何的风光,却原来真正的知交是那么少。齐嘉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崔铭旭在城门前踯躅了很久,直到随从再三催促仍依依不舍。
柳氏红着眼圈再三叮嘱他:「天寒时记得添衣,若要什么,尽管写信回来说。」她不放心地把他的包裹来回收拾了几遍,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冬衣是放在了哪儿,其它的东西又放到了哪儿。其实她才年长了他几岁?一言一行却温柔慈爱得好似他从未谋过面的亲娘,他还未出京,她就开始牵挂不已。
一直强装作无事人一般的崔铭旭微微地在心里发酸。
他大哥说:「当年方载道大人高中探花之后调任闽州,不过一年就蒙先帝隆恩召回。」话里话外安抚着他。
崔铭旭失笑:「当朝能有几个方载道?」外调地方十数年还未归京的也不在少数。
见他大哥面色一僵,便猛然收了口,点头道:「我明白。若我在地方上干得好,总能有回京这一日。」
崔铭堂的脸色也渐渐缓了下来,取出封信递到了崔铭旭手里:「江州刺史王显同大人和我是好友,江州距棘州不远,将来你有事便去请教请教他。你既任棘州刺史,便是一方之父母,兹事体大,非同儿戏,大小事务都不得胡乱行事,多去问问他总是好的。」
真如他大嫂所言,他大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这样依依惜别的时候,也说不出句软话来。
上轿前回首再看一眼碧波荡漾的镜湖,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飘了两只画舫,湖边杨柳依依,掩映着一弯白石拱桥。桥边柳下一个站着个水蓝色的身影。他站得太远,崔铭旭依稀只看见一个蒙胧的影子,绿柳之下,蓝影一转而逝。只那套衣衫,看着像齐嘉惯穿的水蓝色。
那个傻子,也不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站出来让他仔细瞧一眼再跑也好啊,至少能叫他放个心。
心头涌起一丝丝甜,一点点酸,酸甜交错。
曾在西进的路途中经过一个茶棚。几根粗大的竹竿搭成一个简易的小棚,棚里摆了几张木桌和几条跛腿的板凳,顶上罩着油布,遮挡日晒雨淋风吹雪飘。
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少妇,土制的蓝印花布裁了一身衣裙,挽起的发髻边朴素地插了一枝木簪。这背影看着分外眼熟,崔铭旭却一时想不起。却见她转过身,两眼在崔铭旭脸上看了看,惊喜地唤道:「崔小公子!」
崔铭旭讶异地看着她粉黛不施的脸庞,茶碗中的茶水一大半泼到了地上:「玉飘飘?」
名动京师的一代名妓居然在这荒郊中洗尽铅华卖起了凉茶!
玉飘飘笑道:「是我。」
手脚麻利地为崔铭旭续上了茶,才坐下来絮絮地闲谈起来。她已经与于简之成亲,在山后的小村庄里安了家,于简之的母亲有一个姐妹就嫁在了那里。现在于简之在村里的小学堂里做先生,她闲来无事在这道边摆了个茶摊。
「从前人来人往的,热闹惯了,一下子静下来,还真有些坐不住。」玉飘飘抬手去捋鬓边的发,顺着崔铭旭的视线低头看,一手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不好意思地笑道,「已经三个月了,当时要不是为了这个也不会走得这么急,偏又凑不够钱,只能把小齐大人送的手珠也留在了那儿,那手珠我还很喜欢呢!」
「是……是齐嘉送的?」
「是啊。他托了简之带给我的。说是有人特意托了他为我找来的,一定要收下。弄得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对了,我听简之还支支吾吾地提到了您,他那人,就爱计较这点事……」神情却是甜蜜,洋洋地有些炫耀的意思。她眼珠子一转,问道:「难道那手珠是您给我的?」
「是齐嘉送你的。」崔铭旭口中淡淡地说道。心里还是禁不住暗骂一声,这小傻子,他随口说一句要送玉飘飘,就一定要送到人家手上,这么掏心掏肺干什么?真是……心尖上一阵疼痛。
那边又来了客,玉飘飘提着茶壶应声去招呼,茶客们夸赞老板娘漂亮又能干,又问肚中的孩儿是男是女。玉飘飘「咯咯」地笑,说想要个男孩儿,但是又觉得女孩儿贴心,最好是一男一女,那就齐全了。小茶棚里笑语晏晏,引得往来客商纷纷驻足停留来喝上一杯。玉飘飘忙里忙外应接不暇,脸上笑得分外灿烂。
崔铭旭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恍然发觉,她没有他印象中的那般娇小软弱,反而显露出几分飒爽风采。她妙语如珠谈吐机敏,不再哀怨地怀抱琵琶在楼头楚楚地唱《相思调》,再不是春风得意楼里那个眉含轻愁弱不禁风的花魁。
启程时,崔铭旭掀开轿帘,望着那小茶棚离他越来越远,昔日的至爱抛了荣华富贵甘心情愿在这里安稳度日,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哀伤。心念一转不由想到,当年他跃下墙头时,若不是路人那一句「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赞和,自己是否还会如此痴迷她两年?究竟他追逐的是玉飘飘,还是天下第一美人?
思绪纷系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
棘州,果如其名,荆棘丛生,寸草不长。棘州缺水,龙王爷似乎从不驻足留步,土地贫膺得几乎一无所有,撒下十斤种子堪堪只收获五斤,真正的种瓜得豆。天注定的寒凉命,人力再勤,也胜不过天。
出京时还是凉夏,犹记得院前的桃花开得灿烂,塘中的水莲堪堪刚绽了个尖角,齐嘉身上穿一身水蓝色的纱袍。
下轿时,刚一抬头,双眼就被那火球似的太阳照得再也睁不开,脚下的土地干涸得龟裂成了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的难看痕迹。
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新官上任连堂部还没升过一次,崔铭旭就病倒了。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浑身的骨头都叫喊着要散架。
来看病的郎中又黑又瘦,一张僵尸般没有表情的脸,远看好似途中看见的死树一般,说是个农夫还能叫人相信些。他也看懂了崔铭旭眼中的不信任,略略搭了脉,甩下去一句「不碍事的」,开了方子就起身走人,临走时,侧过眼角往崔铭旭脸上一瞥,道:「大人身子骨弱所以禁不住,寻常做惯了力气活的人,躺一躺就能下地干活了。」颇有些嘲弄他娇弱的意味。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躺在榻上的崔铭旭气得咬断一口白牙,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乡下的土郎中开的自然也是土药方,黑漆漆黏呼呼的一碗端过来,还未入口,那气味就难闻得反胃,喝下一口,苦得能吐出两口。这里好似是那传说中的火焰山,艳阳高照,窗门大敞也吹不进一丝凉风。身下的草席躺了好几天了,热得能把人烧起来。
于是更想念齐嘉,发疯地想。齐嘉在该多好,看他坐到自己身边时小心又带点小喜悦的表情,心情就立时能好很多。齐嘉能陪他说话,小傻子,认真说笑话的时候没人能笑出来,一本正经地说正经话的时候倒是很能让人捧腹。齐嘉一定会比他更担忧他的病情,同情心泛滥得好象开春后的洪水,然后他就可以伸手去揉他的头,笑骂他一声:「傻子。」
从出京的路上就开始给齐嘉写信:「齐嘉,我错了。」
「齐嘉,我就问问。我从来都不信那些话。」
「齐嘉,我知道我以前待你不好,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怎么写怎么别扭。一行字没写完,纸就揉成了一团往外扔,一路写,一路扔,到了棘州,信依旧只是一张白纸。当年贡院之内,下笔也没有如此这般艰涩。
病榻之上,握笔的手颤得好好一手行书写得活似鸡爪子爬的,满腔满腹的话都往外涌。
「齐嘉,一别月余,仿佛数载。余甚念汝,辗转反侧,思念成疾……」
当日种种不是一条一条详详细细地回想起来,再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列出来,一写大半天,不说罄竹难书,也委实多了点。崔铭旭心里头虚得厉害,笔端一勾,加加减减删两条。大致弄出了个意思:齐嘉,我错了。错在不该刚亲了你掉头就跑;错在不该跑了还不算又躲;错在不该躲了又不搭理你;错在不搭理你也就罢了,还听旁人搬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