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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的阮罂,被她爷爷传染,也是个不受教的疯丫头,这一老一少,教阮夫人烦透了。
街坊都知道,阮奇石是个疯老头儿,八十岁,白发垂地,双目弱视,年轻时常跟着骆驼商队往西域做买卖。现在年老眼瞎,脑袋不清楚,犹爱胡走瞎闯。怕他会出事,家人总是把他锁在祖屋里。但只要一逮着机会,阮奇石就会……
时至鹖旦不鸣的大雪天,天寒地冻。
阮府,人都跑进屋里取暖,夫人在主屋忙着整理布匹。
趁四下无人,阮奇石包袱款款,第二十一回敲开屋锁,穿过花苑,一路身影歪歪倒倒,因为弱视连撞上五根梁柱,因为头硬,所以都没肿起。终于来到后苑,停在角落墙前,他摸摸石墙,墙外,就是天宽地阔的大世界。
阮奇石阴沉沉地笑了,他晚年最热衷的娱乐活动就是——跷家。
好、包袱绑上身。好、双手吐唾沫,好、摩拳擦掌,嘿咻嘿咻,阮老头爬墙,好不容易爬到上头,面青青,喘吁吁,老腿发抖,现下只要跳下去,第二十一回跷家便成功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得意忘形,仰天大笑。墙下面,传来一把稚气的声音——
「你又出去玩!」
蹲在墙上的阮奇石一听,脸色大变。惨,坏事的丫头来了!回身,往下瞧,底下站着个紫衫女孩,她散着黑发,五官清丽,唇红齿白,但脸庞上沾了污泥,很明显刚刚肯定是跑去花园野了。
这便是他的孙女——阮罂,跟他一样爱跷家,他成功的次数比孙女多八次,毕竟他是跷家的老祖宗,她是跷家技术还不纯熟的小祖宗。
小祖宗仰望他,眨了眨大眼睛,知道爷爷想干么。
「喔~~」她发出警告。
「罂罂,爷爷不是出去玩,爷爷要去办事。」喔什么喔?
「那为什么不走大门咧?」
「呵呵呵……」阮奇石干笑三声,目光一凛,吼:「老子懒得解释!他马的咧咧,俺是你爷爷,还要跟你报告俺的行踪?回去念书,不,回去学女红,去!」
阮罂转身,两手圈嘴边,朝主屋吼:「娘,爷爷又~~」
「罂罂,罂罂!乖孙儿,别张扬。」
「告诉我什么事,很重要就让你去。」小家伙双手盘胸,脚尖点地,很有告密者的小人样。
这个阴险的贼孙!阮奇石嘿嘿笑。「当然重要,爷爷要去好远地西域,抓死亡之虫。」说完,阮罂看着爷爷,爷爷俯瞰阮罂。祖孙二人深情对望,此时落叶纷纷,离情依依,远处谁家传来笛声更显哀凄,安静半晌——
阮罂回头,圈住嘴,朝主屋吼:「娘,爷爷他又~~」
「嘘、嘘、爷爷真的是去抓死亡之虫啦!这很重要啊,死亡之虫,罂罂你听听,这四个字听起来多严肃、多恐怖啊!」
罂罂回瞪爷爷。「爹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死亡之虫。」
「有、好大只,在戈壁沙漠。爷爷见过,那时爷爷的视力好极了。」
「可是,娘也说你是骗人。」老讲着西域,说那里风沙滚滚,酷日艳艳,有老鹰、有暴风、有盗匪,还有绿眼睛的异族人。她听了好神往,尤其是神秘的死亡之虫,她想去啊,可爷爷总是不让跟,可见是骗人的。
「听我说,是真的喔——」阮奇石说上第十七次。「死亡之虫神秘又恐怖,像牛肠里的虫,但比肠虫大,通体红色,身上有暗斑,头部和尾部呈穗状,头部面目模糊,会喷射出致命毒液,还会从眼睛射出光,杀死猎物……它就像你这么大,好~~恐~~怖~~」
「我不怕,带我去。」
「罂罂,如果你是男的,爷爷就带你去西域探险。但你不是,所以爷爷,爷爷,呜……」戏剧性地泪如泉涌,很巧妙地运用假惺惺战术,仿佛不带她去,他心如刀割。「爷爷不得已,只能自己去,你保重,爷爷走喽!」逃~~
「女的也可以去探险。」阮罂叫住他。
「不成。你是姑娘家,得乖乖待家里,像你娘那样,长大嫁人,生小娃娃啦!」烦,跟屁虫。
「我不嫁人、不生小娃娃,带我去西域。」
「你跟我去西域有什么好?又累又辛苦。你娘早帮你找好了亲家,就是日月酒馆的大老板,高九戈的独子高飞扬,你们不是常玩在一块吗?他以后是你相公呢,好棒对不对?嫁个有钱人喔~~」笑咪咪,鼓鼓掌。
阮罂不笑也不鼓掌。「我不要,高飞扬很笨,我宁愿跟爷爷去西域。」说完,上前,爬墙,遗传是很恐怖地,她体内流着跟爷爷一样爱冒险喜刺激的性格,还有攀墙的天赋。
阮奇石作势用脚踹她。「不行不行,爷爷要走了!」
阮罂不爬了,转身,圈嘴,嚷:「娘~~快来,爷爷要跑了,娘……」
「乖孙,别叫啊!听孙大夫说,死亡之虫晒干吃了,你爷爷的眼睛就好了。你也希望爷爷眼睛好吧?让爷爷去好不好?爷爷把虫儿抓回来给你看,那不,多抓一条送你?两条?三条?十条?」讲情无效,开始贿赂。
「可是我真想去……」阮罂难过了,很挣扎,手抠着墙壁。
「你等我,爷爷很快就回来,不要叫喔。」阮奇石跳下,跷家去。
根据以往经验,每次跷家不超过五天就会被找到。因为他老了体力不好,最后不是病在街头,就是累倒路边,让好心人送回家。不过,这次阮罂觉得爷爷似乎特别有决心,光看他扛着的包袱就知道,这包袱比前几次离家的都要大。
唉,郁闷。阮罂转身,背靠墙,发呆。她想,爷爷去西域冒险,她却在这里。爷爷去找死亡之虫,她眼前却只有……
「罂罂~~罂罂~~」
远远,有个瘦男孩,挥手奔过来。阮罂瞠目,忽然面有喜色,啊,有办法了,「跳板」来也!
「罂罂~~罂罂~~」呼唤的声音回荡着,听,这声音多梦幻,那奔来的表情多梦幻,连挥手的姿势也梦幻。不过是从主屋跑到花苑短短几公尺,男孩竟梦幻地奔了好一阵,过程中还跌倒两次,才面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她面前来。
一切,就像梦一场。这位梦幻男主角,每次登场,都教阮罂叹为观止。眼前这长得很娘,身体很弱的男孩,就是将来她要嫁的夫君高飞扬,忽然,阮罂觉得死亡之虫都比他帅。
她问:「你来干么?」
「我娘来找你娘,我娘叫我跟她一起过来,我娘在买布,我娘怕我无聊叫我来找你玩……你想玩什么?」他每次开口闭口就是「我娘、我娘」,怪不得变得这么娘。
阮罂指着墙顶。「高飞扬,你看,好高的墙,但我爷爷刚刚爬过去喔。」
「这么高,他爬得过去?」八十岁了欸。
「是啊。」
「好厉害。」
「是啊,他体力很好。」
「他为了训练体力才爬墙吗?」
笨!「他是为了去西域,怕被发现才爬墙跷家。」
「为什么去西域要怕被发现?」
「因为那里很远很危险,我娘不让他去。」
「既然那里很远很危险,干么还去?」
「因为要去抓死亡之虫~~」
「啊~~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啦啦啦啦哇哈哈哈哈,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啦啦啦啦……」他忽然起乩,掩耳乱叫乱跳。
嗟,这就是将来她要嫁的人?阮罂冷觑着他,心想不如让她死一死吧!每次一讲到恐怖危险的怪事,高飞扬就会这样疯了似地鬼哭神号。
「冷静!」抓开他一只手,她说:「不讲了,拜托你不要再叫了。」
「呼……」高飞扬掩胸,怕怕地说;「我最讨厌听你讲恐怖的事,你上次讲鬼故事,害我尿床。」
「胆子这么小,一点都不像男的。」
「你讲那些恐怖的,才不像女的。」
「我爷爷说你以后要娶我咧。」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你。」
「你以为我要吗?我也不喜欢你。」
「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
「谁?」
「偷偷跟你说,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说喔。」
「那不要讲了,我搞不好会说出去。」
「唉呦~~」高飞扬跺脚。「可是我很想讲、我很想讲,我憋着很难受,你让我讲嘛。」
阮罂眼角抽搐,又有那种干脆去死一死的感慨。
高飞扬附在阮罂耳边。「我跟你说喔,是……」
阮罂听完,点点头。高飞扬讲完,脸很红。
「高飞扬。」
「嗄?」
拍拍他的肩,阮罂说:「你死心吧。」
「为什么?」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是男的,男的不能跟男的成亲。」
「可我喜欢他啊,他好帅,雄壮威武,吼~~我很喜欢他啦!」
「王壮虎是男的,再雄壮威武都不可能。」
「为什么他是男的我就不能喜欢他?我喜欢我家的山茶花,也不会管山茶花是男的还是女的,就是喜欢山茶花啊!我喜欢小狗皮皮,它是公的,我喜欢它都没关系,为什么喜欢王壮虎就有关系?」
「不然去问你娘,你娘说行就行,想跟他成亲就去成亲啊。」才不想管咧!
「好,等一下去问,告诉她我不能娶你,因为我要娶王壮虎。」
「好,但是在你去问之前,可不可以先帮我一件事?」
「嗯。」
「过来这里——」阮罂指着墙底,高飞扬过去。阮罂说:「蹲下来好不好?」
「你要干么?」
「你去娶你的王壮虎,我去找我的死亡之虫,我要去西域。」追爷爷去。
「你去找你的虫,跟我蹲下来有什么关系?」
「我要爬墙,背借我踩一下。」
「为什么不走大门?你要出去不先跟你娘讲吗?这样不大好吧?」
「不要娘来娘去好不好?!让我娘知道不会准啦!」可恶,每次跟高飞扬讲话火气就大。
「她不准,你还去?你怎么可以不听话?不怕挨骂吗?」
「到底帮不帮?」厚,再讲下去天都黑了。
「好啦,我们是好朋友,我帮你。」高飞扬蹲下。但,等了等,阮罂没踏上来,反而后退好几步,退得远远地。高飞扬奇怪了,吼:「去哪?不是要爬墙?怎么越跑越远?」
阮罂直退到回廊那儿去。大吼:「我要助跑啊!」
高飞扬好迷惘,助跑?什么助跑?还没搞清楚阮罂说的助跑是什么神技,阮罂已像头小兽,呼哈、呼哈、吼吼吼~~气势如虹地叫着冲来,高飞扬大抽口气想要闪,但来不及,背重重一沈。
「阿砸~~」阮罂跳上去了。
「呜啊~~」高飞扬趴下来了,好痛,痛哭流涕。
阮罂攀上墙顶,一气呵成,就往下跳~~
磅!好大一声,惊动树梢小鸟,震落墙顶灰尘。
墙对面,青石板路,阮罂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其下坠之凶猛,属千古难得一见;其狼狈之姿,真乃百年难得之惊艳。
有一白衫青年,仪表堂堂,风神俊秀,正好经过,有幸见识这千古难得一见的女孩跳墙记,还跳失败,坠在面前。
一般人目睹这惨烈画面,肯定吓坏了,可司徒剑沧不是一般人,他离群索居,性情乖僻,一人住在城外深山。脸上表情总是一副世上所有人都欠他钱的死样子。
盯着趴在地上的女孩,他的反应就好像掉在地上的只是一坨鸟大便。
冷冷瞅着,看她动也不动地趴着。
「喂?你挡住我的路——」踢踢她。「死了?」
「还没……」很虚弱。
「还不起来?」
「左脚怪怪的……」
司徒剑沧蹲下,打量她的左脚,说:「扭到了,不过死不了。」
阮罂听见了,那是个冷静不带感情的嗓音,她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