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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总是夜短日长,待得后宫被一片漆黑的夜色笼罩,已戌时过半。然馨祥宫里却突然走出提着灯笼的宫女内侍,继而是小春子一路引着皇太后的肩舆,一行人最终停在了裕乾宫的门外。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出来迎接的却只有挽香和几个宫女。
茜宇扶着缘亦问:“怎么不见太妃娘娘?她身子不好么?”
挽香脸上倒看不到担心,只是答:“这几日太妃睡眠不好,饮食也不济。皇后娘娘派了太医请脉却也看不出什么症候。今日皇上送太妃回来后,便要太医开一副宁心安神的方子,太妃喝了药就睡过去了,这会儿还睡得沉沉的。奴婢想主子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才擅自做主没惊动太妃来接您的驾。”
茜宇已知挽香是臻杰安排在姐姐身边的人,却难为她真心侍奉姐姐,便笑着夸了几句,又问:“璃儿在哪里?”
“皇后今日请皇子和小王爷们过去玩耍,方才有嬷嬷来传话说娘娘留小王爷在坤宁宫住了。”
茜宇自然明白悠儿的用意,淡淡一笑,又让文杏带挽香去馨祥宫拿些首饰赏她,自己则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进入了姐姐的寝室。
虽然夏日的夜晚也颇具凉意,却不见得有姐姐房里那么冷,纵使香炉里飘出阵阵香气,也只透着阵阵凄清之感。
绣篮里还有缝了一半的小长衫,一只袖子已镶上了宝蓝色的绸边,让本通身海蓝的衣裳有了颜色的层次感。衣裳的面料只是普通的茧绸,图案也寻常可见,但那绸边上却有手绣的团状字样,是选“吉祥如意”四个字经扭曲后团成一个圈,继而每个圈错落排开,需得仔细瞧,才看得出这“吉祥如意”四字。而每一个圈的大小和每一个相同字的模样都毫无差别,如此定需花费好多功夫,可姐姐却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握着手里柔滑清凉的绸衣,茜宇缓缓走到璋瑢的床边,姐姐脸颊微微泛红,气息很是平稳,看起来的确睡得很沉。
莫名的鼻尖发酸,茜宇心中轻叹:这样安静地睡着,不知梦里还有没有痛苦?
当年姐姐让出伴驾水晶宫的机会,成全了我真正成为赫臻的女人,不管姐姐身上是否背着包袱,彼时她对我的姐妹情分定是纯洁而真挚的。若有人觉得我可怜,也就仅那两年被赫臻故意的冷落和失去四个不曾见过人世的孩子!可被赫臻冷落两年,我依然是他的最爱,即便失去四个孩子,我照样有昕儿和如今腹中的胎儿。
姐姐有什么?
除却璃儿和我,现如今她还有什么?
赫臻“死”了,对她而言这一生的爱都消失殆尽,甚至她曾一度被赫臻真正地抛弃和厌恶过,那时她心里的痛苦谁又能体会?但这一切真的全是她的错吗?
当年虽无意进宫,后来却真心爱上赫臻,一路走来我只需爱着我的丈夫,即便受到再大的伤害,他爱的也依然是最初的我。可姐姐不同,她爱赫臻,但她不能只是爱赫臻,她还要为家族谋利,还要在宫闱斗争中永远成为赢家。而这又仿佛是她降临到这个人世的原因,不仅是选秀那一刻,甚至从她出生起,就注定了她不能有自我。
茜宇又细细端详手中绸衣上缝得精致的袖子,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也许,为璃儿缝制衣裳,能算是姐姐此生最甘愿做的事之一!”
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个怀孕妇人隆起的肚子。每每看到因怀孕而面颊浮肿身材走形的女人,璋瑢都觉得她们是那么的美丽,而这份美丽自己却一生都不可能拥有。
“姐姐你醒了?饿吗?”茜宇见姐姐醒来,轻声地问了一句。
那日父亲离开后,璋瑢设想过好多见到茜宇后要问的第一句话,可想见的人到了眼前,她却又说不出话,只是躺在床上看着茜宇,还有她隆起的肚子。
“挽香去了我那里,我让缘亦进来服侍你起床吧!”茜宇笑道,“虽已是夜里,你也起来吃点东西再睡的好。”
转身时,却听姐姐在身后道:“好些日子不见,你的肚子又大了,脸色也比先前好了许多。王府里的生活到底比宫里强吧!”
茜宇转身笑道:“那下一回带着姐姐一起去小住几日,比起宫里的确更自在些。”
“那敢情好!”璋瑢已自己坐起了身子,脸上因熟睡而泛起的红晕渐渐开始退去,“你手里拿的是我缝的衣裳?”
茜宇默认,遂将衣裳递到她手里,笑着说:“姐姐的功夫更加精进了。”
璋瑢淡淡一笑,随手把衣服放在了一边,却轻拍了床沿,道:“别喊缘亦了,你陪我说说话好么?从前,你还赖在这里睡呢!”
提起往事,茜宇也不禁笑了,依言坐到姐姐身边,但心里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无论如何,赫臻就是“死”了。
第四十三章 槛猿笼鸟(二)
“差不多十一月生吧!”璋瑢轻轻摸了摸茜宇的肚子,笑容里满是复杂的情绪,竟仿佛要和那孩子说话,轻声道,“好孩子,别和你哥哥一样早早得蹦出来折磨你的娘亲啊!”
茜宇淡淡而笑:“那回我身子不好偏巧又落水,才会早产。这回这孩子虽然也让我吃了些苦头,但太医说我的身子养得不错,胎儿也很健康。”
璋瑢轻然看了一眼茜宇,好似漫不经心道:“出宫前你连饭都吃不下,宫里哪一个不为你担心?出去养养,还真是对了。”
茜宇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尴尬,她握起姐姐的手笑道:“话虽如此,可姐姐似乎越发消减了,宫里当真这么不好吗?”
璋瑢诧异,别过头去低声道:“何苦明知故问,你我之间说话竟也这么累了。还以为我们姐妹,能够回到从前的。”
“我……”茜宇心有歉意,但到底藏了起来,只是笑道:“姐姐怎么了?”
璋瑢心中一颤,知道自己如今在茜宇面前只能是弱者,虽然她极其希望妹妹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可如果她说赫臻真的死了,自己会信么?
“那日我说了许多激烈的话,回头静静一想,其实那一掌掌都是扇在自己的脸上,麻木得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璋瑢知道不用去解释话里的意思,茜宇一定对那日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我对爹爹说‘不能回头,但可以不走下去’,哈……”璋瑢长长的一声冷笑,眼角顷刻湿润,“当初,我自己怎么没想到?虽然不能回头,可我能不走下去,如果不走下去,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什么端靖皇贵太妃……我还是做我的敬妃罢!”
茜宇很平静,她只是看着姐姐,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并等待姐姐问出那一个问题。
璋瑢吸了吸鼻子,长长一叹后将悲伤抑制,她回头来凝视茜宇的眼睛,这双深潭一样的眸子怎么到今日还那么清澈?清澈得能照出人心!
“宇儿,你曾经到过边关,那里的牧民生活得如何?”璋瑢却问了这句话。
“日出而起,日落而归;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牧马放羊,无忧无虑。”茜宇眼前也仿佛出现了茫茫草原上牧民们自由自在载歌载舞的情景,笑道,“若无战乱,只怕那里比天堂还快活!”
璋瑢听得出神,许久才苦笑道:“动不动就喊一声野蛮人,嫌弃他们的低贱卑微,可我们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生活得又如何?左不过是圈养在笼子里的雀儿,纵使放出去,也要因不会觅食而活活饿死,从天空坠落时,谁人又知道它曾经的辉煌?”
茜宇只是笑道:“姐姐何以妄自菲薄?将来璃儿长大**有了家室,王府里自有你这娘亲的住处,离了皇宫凭谁还能约束你?再放眼这后宫,又有几个能有这般福气?纵使妹妹也不过能出宫小住,这辈子是离不开这里的。”
璋瑢黯然地看着茜宇,她本应该听到茜宇也孩子气地和自己一同抱怨这后宫的寂寥压抑,可今**却说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哄人。
哄人?曾记得,当年自己总是哄着妹妹要习惯后庭的生活,总是又哄又教地要她学会生存之道,此刻想来,似乎都是多余。
“这辈子是离不开这里的。”璋瑢默念着茜宇的话,眼中突然放出光芒,极其迫切又犹豫不决地看着茜宇,眉心紧紧蹙在一起,可如此盯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说。
茜宇很是耐心,也如此和姐姐相对许久,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璋瑢方知,妹妹真的不同于从前了,她凄然地笑:“人一旦死了,就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我方才梦到了赫臻,梦境里是那么真实,多希望就此睡过去,一直陪着他。”
茜宇握着璋瑢的手略略用了力,仿佛要让她从梦中清醒过来,言语间带着嗔怪的意味,“姐姐怎么又说胡话?赫臻可是把璃儿托付给你了。依我看,饶是你去见了他,他也要气你,再把你送回来的。”
璋瑢苦笑,又问:“宇儿,我可以不跟着璃儿出宫去住,也许在宫里陪着你才更让我觉得安心。再过几十年,若我们都还活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子每日玩笑打趣,偶尔和孙儿们玩几回,这日子不定也很有意思!宇儿,你陪着我,以后的日子你都陪着我好么?”
茜宇心中的震动没有显露在脸上,她只是温和地看着姐姐,极富诚意地点了头。
直到看着姐姐吃下一碗清粥,又看着她沉沉睡去,茜宇方才离开裕乾宫,彼时已近子时,宫里寂静地能听见抬着肩舆的内侍们略嫌急促的喘息声。
茜宇本以为姐姐会直截了当地问自己赫臻是不是还活着,她那么急促地要自己回宫,那么心焦地顶着太阳等在门外,到头来竟只是为了能隐隐地告诉自己,在她心里,赫臻死了。
“人一旦死了就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
姐姐的确是这么说的,难道她甘心了,她甘心认定赫臻死了。
可是她不甘心又如何?自己不会告诉她真相,而那昭告天下的太上皇薨逝的消息,又岂能是哄人的玩笑!分明摆在眼前的事实比起父亲的一句话,哪一个更有力道?
茜宇暗暗问自己,但直到躺在床上时她才得出答案。
若自己此刻在姐姐的处境,即便全世界人都认定赫臻死了,只要有一个说他还活着,自己就定会信,并信得不带半点怀疑。
姐姐她,只怕也在骗我吧!茜宇淡淡一笑,却分毫不担心,只是疲倦地合上眼,沉沉地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缘亦推门而入,见茜宇已醒,笑道:“您这一觉睡得真好,奴婢进来几回都没惊动您。”
茜宇的确觉得身心舒适,坐起身后方问:“什么时辰了?”
“倒也不晚,快巳时了。”缘亦笑着拿软枕垫在茜宇身后,又唤了文杏白梨进来伺候主子梳洗,一切妥当后端上一碗热热的牛奶。
“不想喝这个,想一碗肉糜菜粥吃。”茜宇嫌牛奶腥气,推掉了。
缘亦让白梨去准备,自己则扶主子离了床到镜前梳头,一壁说道:“昨日皇后娘娘下令各宫不得来打扰您休息,奴婢便想今日定会有妃嫔赶早来给您请安,只是没料到卯时就有人来了。”
“是那个惠嫔吧!”茜宇并不诧异。
缘亦默认,只是道:“已晋贵嫔了,您不记得了?”
茜宇笑道:“只是不习惯,我记得上回回宫她从婕妤晋了嫔,这次回来,她倒又升了。”
“奴婢知道惠贵嫔来时她已然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她可是有身孕的人,万一站久了身子不济,岂非我们馨祥宫的罪过,便擅自说是您的意思,让她先回去了。”
茜宇从桌上挑了一支半新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