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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如平常,臻杰例行公事般问候了茜宇几句,众人也挑些不痛不痒的话来讲,几番寒暄下来,便没了话题。
茜宇未免众人冷场感概,便笑着劝说皇上应当多多歇息,要了沈莲妃等好生伺候,便将众人都送走了。
“这几日宫里头隐隐也听得到几句闲言碎语,说圣母皇太后心气郁结,日日沉闷不开,叫皇上左右为难。”缘亦为茜宇换上一杯新茶,继续道,“主子当真不去颐澜宫看看?”
“她不见得待见我!”茜宇揉着额角道,“那日姐姐去看她,还不是叫嬷嬷们拦下了?恐怕德太妃几个来,她也不会待见!”
缘亦轻声一叹,“奴婢本不该多这些话,可如今宫里哪一个不议论,太上皇遗诏里一一嘱咐地那么细致,偏偏把圣母太后落下了,实在不知到底是有意还是疏忽了!”
“你吩咐下去叫文杏白梨告诉我们宫里所有的宫女内监,别学着外头一起说这些话,总是祸从口出的。”茜宇说了一声,便起身往内殿去。
缘亦心下明白自己不该多议论这些,主子这话其实是在嘱咐自己,当下应了跟着一同进了去。
茜宇此刻已立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的身影,她伸手将衣服往腰后紧了紧,如此才看得见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在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一手轻轻覆于其上,竟能感觉到手心里传过的阵阵温暖。
“赫臻,你的伤好了吗?我们何时才能再见?等这个孩子出生了,你真的会如我梦想的那样来接我吗?”茜宇微笑着喃喃自语,这半个月来她没有从任何途径得到赫臻的消息,皇帝不曾开口说,父亲也不曾传进口信。然不知为何,茜宇似乎能感觉到赫臻的身体正一日日地强壮起来,那股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却支持着茜宇静静地等待,她晓得距离与赫臻如平常夫妻般相守白头的日子已然很近很近,她必须有耐心,必须给赫臻时间。
“主子,端靖太妃来了。”
茜宇心里一动,自从赫臻的“遗诏”宣布后,姐姐与自己不再如从前那样亲厚,以往她绝不会叫人通报只会径直进来与自己玩笑,可如今大家都变得好客气。
也好,茜宇心叹,既然早晚要分离,如今先淡了也好。
“听说端靖太妃是从颐澜宫来的。”缘亦补了一句。
茜宇眉头一耸,难道姐姐今日见到张文琴了?“请太妃进来吧,你备几样点心一会子让太妃带给璃儿。”
缘亦应声下去,不多时便见璋瑢独自进来,半月过去她不再如当初那样悲戚苍白,面上渐渐有了红润,臻璃的出现于她而言无疑是生命的延续。
茜宇浅浅笑一句,“姐姐的面色越发好了!”
璋瑢默然应了,只过来牵着茜宇的手问:“身子还好吧,自己要晓得保养。”
“你天天都问这句话,我听的耳里都起茧子了。”茜宇如此说笑,却再找不到从前的感觉,她将璋瑢引到桌前坐下,随即问,“今日姐姐见到张文琴了?”
“见到了。她果然不太好,双眼都抠陷了,瘦得没了个形。”璋瑢垂首道,“你说赫臻到底算不算狠心,他连我都能原谅,何苦委屈她。”
眼前的姐姐眉宇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神采,她就当真像一个寡妇,除了全心照顾儿子,平日里就将自己的心思锁起来,把一切光芒收拢。
“或许赫臻还在怨恨吧,毕竟她们那样残忍地害死了淑贤皇后,于赫臻而言淑贤皇后是他心底最初爱的女人,你看赫臻如此厚待若晴便能了然了。”
“可是……”璋瑢的眼神在瞬间黯淡了,她从前绝不会如此,赫臻的死,赫臻最后留给她的旨意,似乎让这个女人脱胎换骨般重生了一次,如今的陈璋瑢再也不是从前的敬妃、妍贵妃了。她抬头看着茜宇,“你晓得她方才支开皇后等问我什么吗?她问我两年前你究竟如何滑的胎。”
茜宇心头一懔,嘴角抽出尴尬的笑容,她企图逃避这个问题的,可是……
“我告诉她我不晓得。”璋瑢的笑容意味繁杂,似悲似苦又仿佛有些彷徨。
茜宇低吟一声,自顾把玩着手里的茶碗盖,“半个月前我们便是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两年来我时常会念着这件事情,如今却坦然,这个答案我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期待了。”
“宇儿,你有过一刻认为是我么?”璋瑢问着,面色却平和极了。
茜宇沉默了许久,纤指一遍遍摸过杯沿的烫金,终于开口道:“说实话,我当真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了……”茜宇深深吸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姐姐,“所以我不想知道答案,而如今这些当真不重要了。”
璋瑢面上的笑容很无奈,“原来我以为赫臻终将有一日会告诉你,可如今他却撇下我们走了。我不想自己一辈子背着这个秘密,不想让你我之间还留存芥蒂。”
“如果是姐姐出手,你以为我会如何待你?”茜宇努力压制着心跳,对于这个答案她充满了恐惧。
“不是我……宇儿,当真不是我……”璋瑢的眼角沁出泪水,她哽咽着道,“但我也难辞其咎……”
“呵……”茜宇冷笑道,“姐姐的话我不明白。”
璋瑢理了理情绪,开口道:“刚到南边的两年里,除了你之外其余人都成了燕城里的摆设,我不曾想过赫臻会连我也忽视。我不晓得张文琴、德妃她们怎么想的,但梁绮盈时常会在我面前落泪,那年她去世后,我心里便更加恐慌了。更意料不到你第二年竟然怀孕,呵……我想燕城里没有哪个女人不嫉妒你,为何上天仿佛只会眷顾你一个。”
茜宇耳里听着,心中生出莫名的感觉,似乎有些内疚,却又很无奈。
“可谁晓得,你的身子不争气,竟然承受不住胎儿的压力,生生把孩子流掉了。”璋瑢苦笑着道:“于是我顺水推舟地编了一套瞎话来唬你,窜通了太医说你受红花麝香所害才导致的小产。当时……我只是想……”
“以你对我的了解,以我的性子,一定会就此和赫臻发生冲突!”茜宇没有哭泣,可她的眼角却滑出了泪水。
第二十八章 有容乃大(三)
“不是,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璋瑢的面色紧张不已,“宇儿我没想过要拆散你和赫臻,我从来没有想过。”
茜宇冷漠道:“可是你也从不曾解释过,你任由赫臻对我冷待无情,任由燕城里的闲言碎语将我淹没,任由我在痛苦中无法自拔,你何曾伸过援手?”茜宇的情绪渐渐激动,“你说当初德妃、如妃那样冷漠对我,可真正冷漠无情的那个究竟是谁?”
璋瑢无措地看着茜宇,她心里明白妹妹一直以来是在逃避这个答案的,她亦是经过几番考虑才在今日趁这个机缘开的口。赫臻最后将璃儿托付给自己她不能不管不顾,为了璃儿她必须好好活下去,可是以后的人生还很漫长,她不愿一直和茜宇之间存在这个结。
茜宇大大的吸了一口气,若赫臻当真去世了,她绝不会原谅姐姐,但如今只是其间多了几番曲折,到底赫臻还在,并从此只为自己而活。便是如此她又似乎愿意原谅姐姐。呵……她在心内暗叹,难道这就是女人的自私吗?原来我终究也是个俗人,对于爱,有着很强的占有欲,仿佛如今笃定赫臻是我的,从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起码,我没可恶到在燕城都要有人想害我的孩子;起码,我傅茜宇不曾真正亏欠了谁。而此刻,我依然选择相信姐姐说的一切,我与她的缘分何尝不是注定的呢?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璋瑢苦笑,“我不曾想过事态会这样发展,而也是因我的这一个谎言,要得赫臻开始了严密的调查。于是一层层往上查,才有了他对我过往所做一切的洞悉,才有了后两年里发生的一切,才有了他对我的抛弃。”
茜宇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人何尝不可怜?抛弃!赫臻当真抛弃她了啊,作为赫臻最终选择相伴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原谅所有的往昔呢?
“那日你拿来他的遗诏,我以为他又要重提送我往宗庙落发修行之事,甚至拿我的命来挟制陈东亭……”璋瑢说着潸然泪下,“可是他竟然只字不提,竟然就这样原谅我,还把璃儿托付给我。一瞬间我从地狱进入天堂,我自问这辈子对不起他,我并没有把自己最真实的爱给他……”语至此,璋瑢痛苦地掩面而泣。
茜宇心中发酸,其实大家都是弱者,何苦互相为难。
璋瑢压了心绪,吐了口气道:“方才张文琴说,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计较什么,赫臻不管给我们留下了什么都不在重要,往后我们应当为自己而活为孩子而活。”
茜宇冷漠道:“她想通了?我以为她会就此抑郁不振,她曾经有的气度,当真一点点消殆了。”
“她说不晓得如何开口请你过去,所以想我传几句话给你。”
“我以为她不会想见到我,毕竟我坐了她曾经的位置,取代了她二十几年苦苦经营的地位。”
璋瑢此刻是一个真正的弱者,端靖皇贵太妃仿佛是一个新的生命,重新回到了起点,她只是简单地重复一遍张文琴的话,没有掺杂自己一点意思,“她说,‘我希望你暂时留在宫里,一半为了璃儿还小,他是赫臻的骨血应当得到最好的照顾;另一半是我的私心,皇后她还很年轻,即便如何聪慧睿智她终究不能和我们相比,我希望你和茜宇能相扶与她,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后宫并不和谐。’”
“那她自己不能好好帮着皇后吗?做什么要我们来?”
璋瑢无奈地笑道,“也许将来你我做了婆母,会明白的。”
茜宇看着璋瑢,其实姐姐还是从前的姐姐,她依旧这么聪明,有着反应灵敏的智慧,如果没有曾经那些不堪回首,这个女子当比自己更值得男人去珍惜。
“宇儿……我想好了,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为了往后着想,若你无法原谅我,我便带着璃儿出宫去,若你真心宽恕我的过错,我也许能答应张文琴。”
“姐姐如此笃定我会答应张文琴?”茜宇的面色已然大大缓和,她没想到姐姐会对自己如此坦然,这样的感觉久违了而又这样叫人珍惜。
这一声姐姐叫得璋瑢顿时浑身暖融融的,她含笑道:“因为我了解你啊……或许你不会答应张文琴,可你一定会帮睿皇后,章悠儿这样的女子当真是人中凤凰。”
茜宇不愿再对过往心怀怨念,她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皇宫,在此之前她希望姐姐和悠儿都能过得好,赫臻能宽容姐姐,自己为何不可?她伸手握起璋瑢的手,“那姐姐往后来我这里,还会叫人通报么?”
璋瑢喜极而泣,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赫臻已然离世,她不愿自己生命里其余的重要也就此全部消散,如今能得妹妹的握手言欢既往不咎,她的一颗心当真平静了。
茜宇叹道:“张文琴不会病死吧,姐姐陪我去看她一回吧!不过……姐姐,其实你我真正要帮的不是皇后,而是皇帝。赫臻的死你我岂能心甘?皇帝更不可能就此算了。你我心里都明白,如今皇帝下令的全国搜捕刺客其实只是幌子,幕后凶手是谁姐姐心里清楚得紧,只看你放不放的下那份父女情,我也晓得这是何其的残忍。”
“哪里还有什么父女?若陈东亭一命可以换回赫臻,我愿手刃于他。”璋瑢此刻的愤怒已与之前不一样,这一次她没有对自己情感的做任何掩饰。
不知赫臻是否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