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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林风滋溜一口酒,再点一根烟,清了清喉咙,就摆出了一副教育者的嘴脸。湘狐翻着白眼说鬼里鬼气。他傲慢一笑,道:“首先我得承认,一般而言──请听清楚──一般而言,水平跟荣誉是成正比的。但有例外,或者荣誉高于水平,或者水平高于荣誉,前一种情况让人不满,后一种情况让人不平。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有很多,一下也说不全,就不赘述了,现在具体地谈。比方说在文学上,有些人,书写得臭不可闻,却成了所谓的著名作家,而有些人,功力深厚,才华横溢,却不为世人所知。在2、30年代的文坛,除了鲁迅,那几个和他齐名的作家又有什么呢,有什么资格跟他齐名呢,可你看看他们的名气,什么大师呀,巨匠呀,吓得死人,都哪跟哪的事!实际上他们的成就还不如现在某些一流作家的成就,但论名气,现在作家的名气跟他们能比吗?为什么出现这种怪现象,深入研究你会发现,其实道理很简单,那就是新奇。我们的传统文学跟现代文学从创作思维和方法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套路,刚开始改白话文写作人们从来没见识过这样写小说的,自然有新奇感,于是投入巨大的热情,因此那些作家就名扬天下了,代代相传了,以至现在文坛内外那些没头脑的家伙还对他们非常迷信。再打一个比方,84年春节联欢晚会,陈佩斯演了个《吃面》的小品,王景愚演了个《吃鸡》的小品,笑倒10 亿人。可现在有哪个小品还有那样的魅力?绝对没有。是现在小品的水平不行吗,绝对不是,实际上现在有些小品的水平在那两个小品之上。原因还是新奇。陈佩斯之前没谁那样演过小品,我们头一次看到他演,感官神经被完全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调动了,根本受不了,就像常年不开闸的水库蓄满水突然开闸,试想,那水会怎样汹涌澎湃?这几年我们对小品失去兴趣就是因为丧失了新奇感,而绝不是小品水平大不如前。再谈电影,张乙某和陈凯河。。。。”说到这他神经质地惊跳了一下,忙四处看了一圈,见边上一桌人根本没注意他,陈凯河还在休息室,程赤丽相伴左右,才放了心。“他们的名气实际也是这样挣来的。想想看,以前的电影都是什么水平,以我们现在的眼光根本看不下去,突然,在那么低档次的水平上出现了《黄皮肤黑眼睛》和《黑小麦》这样的电影,新奇啊,不光我们感到新奇,外国人更新奇,咦,中国人还能搞出这种东西,于是就毫不吝啬地把这个大奖那个大奖给了他们。当然,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很了不起,但以发展眼光看,他们显然做得还不够,别人在进步,而他们却躺在荣誉簿上睡大觉,尤其张乙某。。。。 ”几个人都知道他批判的是两个人,现在去掉一个,显然有所顾忌。“我最烦他。其实他的电影根本不行,像那什么《秋姑娘的诉讼》、《妻妾成群》、《一个都不许走》和前不久拍的《我的祖父祖母》,什么玩艺,打死我也不承认那是好电影。张乙某的错误在于太讲究技巧,他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即技巧应为内容服务,可在他的电影里变成了技巧为技巧服务,这样做即使干得再漂亮也违背了电影艺术的本质,并且干得越漂亮,离本质越远。。。。”
游林风对张乙某的深刻批判使邓成英这时实在忍不住了,他也有一肚子话要说,便抢过话头:“游先生说得很对。我认为张乙某的这种做法以及他的心理应该成为研究当代中国艺术创作的一种标本,他是这个浮躁时代的浮躁艺术家的总代表。当然,不必过多指责他,因为他犯的是一个历史错误,是我们的艺术在发展道路上必然要经历的一个错误,即使他不犯,也自有李乙某王乙某等等乙某来犯。不过话说回来,不过多指责绝不等于赞成、纵容,要让我们尽快从这种错误中走出来,就又必须对他的艺术思想和手段进行全面批判。人一浮躁,就喜欢追求虚名浮利。现在中国的电影界有一个很不好的现象,那就是参照西方电影节的那种评选标准拍电影,希望以此获奖,再靠着这种荣誉回到国内坑蒙拐骗。。。。”
湘狐不禁叫了起来:“哇,坑蒙拐骗,这话太苛刻了吧!”
“一点不!”游邓同时叫道。邓继续说:“别以为他们是名人就多么高尚,他们就是在坑蒙拐骗。还是拿张乙某来说,你说他哪一部电影不是拍出来了就马上屁颠屁颠地拿到国外电影节上参展?那种心态昭然若揭,无非想弄个什么奖,再拿回来大幅海报上写‘本片获某某电影节什么什么奖’,以此招揽顾客。把中国人他妈的当傻瓜耍,好像凡是在国外获了奖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电影是大众艺术,既为大众艺术,那就应该为大众着想,可中国观众在他的心目中根本没有分量,他从来不问我们想看什么不想看什么,从来不以我们的标准为标准,不以我们的好恶为好恶。他哪是在为中国人拍电影,完全他妈的是在为国外电影节上的那些狗屁评委们拍电影。国外电影节上的那些实际并不懂艺术却处处以艺术行家自居的洋杂种在他看来就是上帝,他怎么能不讨好他们,不摇尾乞怜!可笑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看看他在电影节上那种可笑表演吧,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令人恶心。然而最可笑的不是他,而是我们,是我们这些不喜欢用自己的标准去分析评判,只会当别人传声筒的人。照理说我们应该不管他得了什么奖,只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喜欢,是,那就给他赞扬,不是,那就别管他妈的拿的是什么奖,坚决不予承认。唉,可惜啊,我们这个民族,因为长时间的贫穷落后,受尽外人凌辱,以至我们的自信心丧失得干干净净,弄到现在,居然连一个评判事物好坏的标准都建立不起来,我们的尊严和人格也就在这种标准的丧失中丧失殆尽。可笑的中国观众,他们用缺乏理智的情怀给一个并不高明的骗子搭了一个他能够进行随意表演的舞台,更可笑的是他们搭了这么一个舞台,却不能免费观看,竟还必须自掏腰包进场,而最可笑的是不管台上的表演多么拙劣,他们居然被告之不能批判,换句话说只能喝彩。噢,可笑而可叹的观众,他们什么时候能变得聪明一点呢?我但愿老天保佑这个受骗的过程越短越好。”
游林风鼓掌大笑叫好。叫得那边几桌的人都偏头往这边看,问什么事这么好笑。他大声回答:“听到了滋心润肺、酣畅痛快的话感到好笑。”
湘狐碰碰王建民手臂:“你同意他俩的观点吗?”
王建民讪笑说:“我不懂艺术,只会以一个人获得的荣誉评价他。”
游林风便对邓成英耸耸肩,一摊手,神色黯然说:“没办法,注定我们只能是少数。”
邓成英语气坚定地说:“但真理在少数人手里。”
湘狐说:“如果用这个办法确定真理,我敢说,全世界所有的谬误都会成为真理。”
王建民又倒了一杯酒,这是他今晚第5杯。湘狐知道他酒量并不大,说:“你不会醉吧?”
他用半温和半淫秽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喷着一股酒气说:“只要他俩别用稀奇古怪的理论搞醉我,酒是搞不醉我的。”
“稀奇古怪,他俩说的可是真理!”她反讽道。
“跟你没法说,”游林风道,“你拍过张乙某的电影,电影又获了奖,你当然不同意我们的观点,否则不是自我贬低吗,再蠢没这么蠢的人!”
“你才蠢呢!”
“我没说你蠢呀,我是在夸你,说你不蠢呀!”
“你这是夸吗,仗着会写文章,说话尖酸刻薄,最讨厌就是你这种人。”
王建民笑嘻嘻看看游,再看看湘狐,忽然兴致勃勃地问:“我越来越发现你们俩对话很有意思,好像一对小两口,究竟是不是,嗯,让我们弄个明白,别老是瞎猜?”
“谁跟他是两口子,”她白了游一眼,“整个一酸不溜秋的文人,跟他在一起过上几年,我肯定被他泡成一根酸萝卜。”
游林风便说:“再怎么泡你也不可能成酸萝卜,顶多泡成一块酸豌豆,这才形象!”
王建民和邓成英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游林风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没声音,只是浑身颤抖着,眼睛都笑合上了,胸脯剧烈起伏。湘狐受了这个侮辱,一时不知如何反击,便狠狠盯着游,实在气不过,伸出长长指甲使劲掐了他一下,掐得他咧着嘴喊唉哟。
几个人开了一会玩笑,又慢慢回到了先前那个严肃话题上。王建民既不明确拒绝游邓两人,也不让他俩觉得希望很大。湘狐因为不赞同他俩的观点而认为王老板在捉弄他俩。他俩当然不会这样看,并对最终说服王老板充满信心。无论从感情还是惯常的感觉上说,王建民肯定更相信张乙某和陈凯河是中国最优秀导演,但经过这段时间接触,他内心承认游邓两人也是非比寻常之人,在各自领域均出类拨萃,叫他又不敢不重视他俩对张陈的评价,至少他觉得应把他俩的观点认真想一想。也曾怀疑这俩家伙是出于嫉妒才对张陈大张挞伐,最后还是否定了。他游戏商场,三教九流,各门各派,什么人没见过,那种秉性不良好嫉妒的人,一开口他就能辨个八九不离十,甚至只需看看容貌就能知道个大概,游邓两人显然不是那种人,并且他俩说话的口气确有一种蔑视他人的味道,他正是被这一点迷惑,才迟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