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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三十五编辑部的故事
任谁现在走进总编室,都会被里面的紧张气氛压迫得呼吸不畅。扬沙志和黄国华不是烟鬼,平常一包烟少管两天多管四天,即使开会抽得凶,也未尝一根接一根,今天却反常,没断过,烟蒂已经积满灰缸。他俩并非突然犯了重瘾,实在是对面老妇人难缠,想用这烟雾将她熏糊涂,谈判可省点心。老妇人不识他俩险恶用心,只是不停挥手驱散眼前烟雾,要他俩少抽几口。他俩说已经养成习惯,不抽就不清醒。可怜老妇请了律师,坐在边上不仅没识破文人的雕虫小技,自己也烧了两支。双方对垒多时,阵脚都很稳固,战不能进,退不能安,尴尬中僵持着。游林风和高青莲突然推门进来,一看气氛不对,急忙后撤。黄国华走过来身子斜插在门缝里要他俩先去一编室等一下。走廊里碰上一位主任编辑,游林风拉住人家问总编室里怎么回事,主任编辑说:“那是顾都的妈和她请的律师,前一阵闹得很凶你不知道?说我们出版顾都的长篇小说《英娘》未经她同意,还说我们在序言里散布了一些损害顾都名誉的谣言,要告我们出版社。扬沙志要老太太慎重点,闹上法庭对她并没好处,想跟她私下调解,这不正谈判呢。老太太真不简单,可不好对付,一直没谈拢,今天不知道怎么样。”
高青莲问:“老太太怎么会同意私下调解,这不是亏了吗?”
那编辑说:“虽然你是歌星,但你不懂这里面的诀窍,我就老实告诉你吧,这部书我们已经卖了几十万册,可书上写的印刷数量只有5万,到时法院只会根据这个数字决定我们该赔偿多少。老太太不糊涂,知道其中奥秘,大概也是律师告诉她的,所以她愿意私下调解。”
游林风笑道:“出版社就是这么黑暗。”
“现在哪一行不黑,你们报社不黑,顾都不黑,自己死了不算,还要拉两个垫背的,跟他比,我们只是小巫见大巫。”
“听说长江出版社也要告你们,有这事吗?”
“有,但他们是气疯了瞎胡说,无凭无据,凭什么告我们?要怪只怪他们自己,被人骗了,认倒霉吧,告我们,吃饱了撑的。”
那编辑还有事,急匆匆走了。高青莲内急,去找厕所,游林风先来到一编室。里面有位陌生青年坐在藤椅上看报。起初他以为这人是哪个初登文坛的作者,细看几眼,凭他文人的直觉,似乎不像,青年脸上有一种害羞的神情,看报显得不专心,时不时抬头到处瞟一眼,一副很小心很谨慎的样子。他想该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在等哪位编辑要请教问题,想当年他在编辑部里就是这样一副模样,战战兢兢,想讨好部里的人,又有些怕丑,感觉很古怪,以至实际上是一副很矜持的怪模样。越看越肯定自已的猜测,于是既酸楚又愉快。酸楚是因为想到了当年自己的酸楚,不免对这青年给予了一分同情;愉快则是因为自己早苦尽甘来,在这种爱好者面前已有资格摆架子了。尽管平常在编辑部接触过很多文学爱好者,但在人家的出版社里碰到,他忽然产生了新奇感,想了解一下上这来的爱好者到底是怎么回事。便跟青年聊了起来。哪的。在这干什么。青年明显感到了他的傲慢,不愿搭理,又不想无礼,便生硬地回答,说半句藏半句。他这才意识到人家不是来求自己的,再谨慎也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自己当年在编辑部里不是也很讨厌那些居高临下的家伙吗,便不再拿腔拿调,以平和的口吻跟青年说话。气氛果然融洽了。青年说他写了一部名叫《天伦仇》的长篇小说,大半年前寄给这家编辑部,至今杳无音信,今天特来问情况,有人告诉他处理这部书的编辑要等会来,故他在此等候。游林风说:“过了大半年没消息,那肯定是不用。”
“不用没关系,退给我呀,这部书7、80万字,别说写,就是抄也够累人的,好歹是我的心血,退给我呀,怎么这么不负。。。。”青年说着说着就有那么一点气愤了,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游林风很理解他的情绪,当年他在编辑里也曾有过这种激愤。文学爱好者对自己的作品无不寄予无限希望,一旦破灭,难免怨恨。他觉得这青年有点可笑,更有些同情,想安慰他,可不知为何又觉得平常对爱好者的那些安慰话现在一句也不适用,这青年显然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安慰的倔强小子,让他在文学的血雨腥风中孤苦地扑腾吧,实际上对每一个文学爱好者来说,无论未来能不能当作家,这种尴尬事都是必须体验的,如被吓住了,趁早转行,只有不在乎的人才有可能走到底。听说青年是岳麓大学的,游林风便问你们学校有位叫江风的诗人,有些名气,认识吗。回答说知道这个人,我们住在一栋楼里,从没说过话。游林风便惊讶地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去跟他接触,或许他能给你一些帮助。这位青年没再回答,眼光茫然地望着窗外蓝天,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显示他现在情绪有些混乱。这是游林风碰到的性格最内向的文学爱好者,他不免向他投去几乎是怜悯的目光,因为他知道这种性格会使他在这条本就漫长曲折的道路上行走得更为艰难。除了这种怜悯,他再不能给他什么,只能轻轻叹口气。谈话索然寡味,游林风便去办公桌上拿报纸看。一串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到了门口,突然戛然而止。满面春风的高青莲万万没想到在这碰上了旧情人。她毫无心理准备,担心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免神情紧张,想逃掉,又怕万一让游发现,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其实她多虑了,要逃完全可以,因为牛希咬兀自沉浸在混乱思绪中,目光依然茫然投向窗外,除非跟他说话,否则单调的高跟鞋声很难闯开他心扉。游林风则被报上的哪篇文章吸引了,也不在意高跟鞋声。她如走开倒显得自然,愣着反而引人注意。游林风这时就感到有点不对,猛一抬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青年,两眼闪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他不禁心跳了一下。
“你站在那干嘛?”
她知道不能装出什么事没有的样子,这时唯有大大方方的跟旧情人说话才会尽可能避免误会,便叫了牛希咬一声。这位才从迷乱的状态中醒过神,看着她,呆滞的目光在她脸上足足停留了5、6秒才化为两道尖锐而惊讶的赤白的光。她走近牛希咬,笑容有点僵硬,又很快转为温柔,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久久看着她,不敢相信真是她。
“怎么,不认识啦?”
“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认识。”
游林风不自然地笑了笑,扔下报纸:“嗬,看样子是老朋友巧遇。”
高青莲是饱经上流社会锤打的交际花,短暂的惊讶过后就恢复了冷静,知道该怎样支配局面,主动向游林风介绍:“他是我大前年在岳大认识的朋友,曾经在我困难的时候给过我一些帮助。”
即使一个正经女子说了这段话,只要有一点敏锐的人都能从中嗅出一点异味,那就别说游林风了。他心里涌上一股酸水,这臭逼东边插柳西边种花,谁知道她在外面究竟有过多少男人,想说几句夹酸带醋的话,马上又觉得不妥,吃她的醋,不是侮辱自己吗,只是干笑,脸上肌肉扯动着。
“多久不见啦?”她干脆一屁股坐在牛希咬旁边的沙发上。她的自然大方使牛希咬终于彻底清醒认识到和旧情人重逢了,同时看出对面那个家伙已经成了自己的接替者,只是第几任无法判断,三任,四任,或者更多,反正不管是多少任都不奇怪。他不好意思说,可当着那个家伙的面又不便说谎,只得实言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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