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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呀。顾都脸上的轻蔑之色就更明显了,只差嘴角没撅起来,看见她害怕的样子他倒十分开心,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这才走多久,就不耐烦了,一条小巷,再长长不过长江。恨得她咬着牙朝他打空拳,打过后便像解了气似的笑。唉哟,过了一会,她又叫了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小巷窜上去,在上面炸开来,仿佛弥漫了整片天空。终于到了小巷尽头。左边耸立着一栋年代久远的两层楼房。基脚都是木头的,陷在土里不知多深,看得出木板原是枣红色,现已剥落殆尽,变得一片灰白,很多地方污迹斑斑,被风雨侵蚀得十分厉害,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一楼很黑暗,虽然从里面传出一些细微的声音,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二楼有亮光,桔黄色的,窗户大敞,大概因现在整条小巷里的窗户只有它开着,在小巷流通的风便呼呼直往里灌。那光表明里面应该有人,风却似乎在否定这点,不然怎么家家窗户紧闭,独它无人理睬呢。顾都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传出含糊不清的声音,门缝吱呀呀漏出一束微光,不转了似乎也在发出那种难听的声音。暗影中现出一个鬼一样的人影,拿着蜡烛,烛火乱晃,看看要熄,却想不到的倔强,始终不灭,最后竟还在风中稳定了下来。这是一个老婆子,弯腰驼背,满脸皱纹,吓得高青莲一哆嗦。
“徐妈,景升在不在?”
老婆子冷冷说在,让开身子,拿着烛火往上扬了扬,叫顾都上去,说一楼的保险丝刚断,家人正在接,这会只得摸黑。上了楼,楼道里有微弱路灯,高青莲像从魔窟里爬出来一样,呼了口气,松驰下来。楼道不长,两侧对称六间房,她疑心这里住的恐怕不止一家人。顾都敲开西边左侧的房门,她就看见了一个30多岁的中年人。他留着分头,眉毛粗黑,眼睛有神,国字脸,鼻子略扁,下巴微翘,脖子较短,肩膀很平,身材壮实,一副精精神神的样子。他的形象有点出她意外,原以为住在这种小巷深处的人多半歪瓜裂枣,这家伙还像个人物,不觉原本有点失望的情绪稍有振作。
“在用功呢!”顾都走进去大大咧咧说,转身向她招手。
主人脸上掠过一层无奈之色,口气无奈地说:“用什么功,现在冗事缠身,哪有这份闲心。”看见高青莲,那人眼里顿时闪过一束明亮的光,显然惊诧于她的美貌。“这位小姐是。。。。”
“高小姐,今天特来拜会诗人。”顾都又指着主人对高青莲说,“这位就是省文联的徐先生,才华横溢,他的一本诗集有可能获得今年的矛盾文学奖。”
高青莲原以为徐景升会谦虚几句,哪知他坦然受之,好像那个奖已到手了似的。她觉得他有点张狂,同时又好生钦佩。徐景升忍不住夸赞几句她的美貌,可效果并不好,这种在都市高贵男人中渐渐流行的绅士语言叫她很不习惯,羞得红了半边脸,笑着垂下了头。徐景升意识到自己有点猛浪,便跟顾都交谈。她就开始观察房里的情景。房间较宽敞,足有30平米,上下四壁全是木板,颜色比屋外的保持得好一些,仍有地方表皮翻卷,露出糜烂木质,像生了蛀虫。木壁上贴了七八张画像和山水画。像上的人物是鲁迅、郭沫若、毛泽东等近代文豪。几幅画线条都很简单,似乎画得很随意,其实却是真正的工笔画,以抽象蕴含丰富的内容和思想,表现了中国山水画的最高境界和无穷韵味。窗户一侧的墙角摆着一张老式的黑色雕花木床,床上堆着被褥,表现出主人放纵的生活习惯和孤寂的单身生活。窗前是一张红色的宽大厚板书桌,桌上堆满杂志、报纸和乱七八糟的文具用品。床对面摆了3 只大书柜,满柜吐出万卷书气,闻惯了都市繁华气的人们一定很不适应。书柜与书桌之间有一张木几,上放彩电,看样子已经很旧了,不像一个经常发挥作用的东西,但可以肯定主人偶尔也会光顾它,在它面前度过一些无聊苦涩的时光。书柜前放着一条长沙发,上面堆几件衣裳和几条裤子,使主人显得有点难为情。一个角落摆着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的全是日常生活用品,一只茶杯张口朝天,缓缓冒着一缕热气,似乎已经置放很久了。
徐景升请他俩坐了沙发,自己搬张木靠椅坐对面,跟他互相交换了一下近况,眼睛不时瞥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够客气,便起身给两人泡了杯茶,端给她时四目相对,都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她不敢多看他,羞躁地低头接杯子,立刻喝了一口,不想是沸水,直烫得吐舌头,两唇间颤抖的一点红使她显得分外鲜艳,顷刻间迷得他有点魂不守舍。顾都何等敏感之人,再说事先他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景,就故意装出不介意的样子,微笑着,把高青莲的情况向徐景升做了简单介绍,最后说:“她不愿回去,在岳大租了间房子,没有工作,整天到山上消磨时间,我看她可怜,想帮帮她,想来想去想到了你,你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老道和高青莲都没有告诉顾都她在岳大是跟一个男朋友同居,顾都因有英妹姝在身边,也无心调查她的情况,他觉得只要能帮她在这座城里站住脚,也就算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既能向她有个交代,也能向老道有个交代。徐景升其实心里早就愿意了,但以他的身份,自然要来一番装腔做势,没有立刻答应,又东拉西扯说了一会话,才慢慢问到她在城里想干什么,有什么特长没有。
“我会唱歌。”她大胆地说。
“是的,还唱得挺不错。”顾都帮她吹嘘。
“那唱唱听听。”徐景升笑眯眯地说,考验她的意思,却是请求的口气。
她先扭捏了一下,然后大方地唱了起来。歌声嘹亮,唱得外面走过的一个街头无赖大声叫了个好。徐景升也叫了个好,还轻轻鼓了鼓掌,说:“真是凑巧,我们文联办了一个小型舞厅,乐队也是自己组建的,男歌手找好了,就缺一个女歌手,请了好几个业余歌手,都不行。唉,请好一点的不愿来,嫌文联舞厅不上档次,或者就是要价太高,舞厅付不起帐,差一点的呢,舞厅又不愿要,总之,这事横竖不顺。我看你歌喉还行,就推荐你吧。本来这事与我八杆子打不着,但既是顾老弟开了口,就是我自己的事,怎么也得尽力帮忙,至于到底行不行,必须管事的点头,我不敢打包票,如果不成,你们可别怪我。”
高青莲说怎么会呢,感谢都来不及,还敢怪您。顾都却没这么客气,盛气凌人地说:“不怪你,不怪你怪谁,难道还怪我呀!这事托给了你,你就得当自己的事办,只许办好,不许办坏,否则我跟你没完。”
徐景升便酸溜溜地说:“我说,你早已与世无争,怎么突然从山上跑了下来,哪根经不对付,又要管世俗之事啦?”
顾都的脸顿时有点发烧,幸亏没有红,头皮炸了一下,迅速恢复了冷静,说:“我不过可怜这个女孩子,要给她找片立脚之地,怎么叫管世俗之事!反正人我交给你了,你看着办,我想你总不至于狠心叫她去流浪街头吧!”
一个竭力推卸责任,一个欲擒故纵,不会老是这样叉着说,很快便在委婉的话语中交了货,只是没办交割手续。这种事心照不宣,何须费这劲。高青莲在他俩的言来语去间坐着,听得明明白白,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现在非常时期,命运在人家手里捏着,她根本没开口的资格,面带微笑地装呆装痴,后来细细一琢磨,非但没了那一点点的苦涩感,反而觉得十分舒服,因为两个男人为安排她的前途,如此尽心尽力,足以说明她有难以抵挡的魅力。当下顾都要徐景升在家里给高青莲安排临时住处,说她现在经济情况很不好,已付不起岳大的房租,你家房子反正多,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忙帮到底,让她先住下,以后她挣了钱再付房租。徐景升心里更加欢喜起来,却也免不得面露难色,说家里能租的房子都租出去了,一时半会要腾间空房还真不好办。不过又立刻拍着大腿说,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但得缓个一天两天,问高青莲可以吗。高青莲心里觉得好笑,全由你做主,却征询我的意见,这面子也太大了,倒叫姑娘消受不起。嘴上只说您别客气,不必太为难,办法能想则想,实在不能,我自己也不是完全一点不行。当天高青莲跟顾都回了山,在宫里对老道说可能还需要在宫里暂住两天,真真过意不去。老道叫她别这么说,道宫本就是救世济贫之地,她如一叶浮萍飘来,岂能推之门外,放心住,一月两月都没问题。高青莲感动得恨不得跪下去嗑几个头,心想道行高深的道士真可比救命菩萨,人家仁至义尽,像我这种肮脏的凡身肉体怎能这么不知趣死赖着不走,玷污圣地!再说如果老住下去,我还怕这里的仙气压过我的俗气,影响我以后在俗世上的发展呢,顶多两天,我哪怕睡马路也要离开这。
第三部 着岸
十一 着岸
徐景升在诗坛跟顾都齐名。他是衡阳人,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早年拜顾都为师,狂热追逐朦胧诗,产生了一些影响便不把顾都放在眼里,狂称自己是中国现代最伟大的诗人,可以拿矛盾文学奖。不知不觉过了而立之年,娶了妻,生了子,沾染了许多庸俗生活的气息,受了一些挫折和排挤,一直被自己视为珍宝的朦胧诗也受了许多批判,便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反省,不由得对朦胧诗的信念动摇了,也觉得那种别说别人看不懂,就是自己当时写过当时就看不明白的诗确实有点荒诞,虽是一种流派,但要说多好则未必,毕竟文学不像哲学,应该让人看懂,不然意义何在。便跟顾都就朦胧诗派的诸多问题进行了一番激烈讨论,最后与这种诗派一刀两断,决定走新的诗路。激情减弱,雄心不再,有人问他矛盾文学奖的事,终于知道那是幻想,什么诗呀奖的,全扯蛋,自然才是真才是好。再不敢夸口,诗风变得越来越朴实,清新明快了,通俗了,少了几分深沉,多了几分平淡的睿智,彻底迎合了大众口味,许多诗篇不仅常常被电影电视剧引用,还常常被许多都市少男少女挂在嘴边吟诵,不经意间居然取得了巨大成功。妻子叫宋春丽,年轻时是一个纯得像水晶的女孩,爱诗爱得神魂颠倒,有时整天朗诵古今中外那些华美的篇章,激动得两眼汪汪,恨不得化蝴蝶腾空飞去。一次笔会上认识了徐景升,便不能自持,谈起诗来没完没了,两天不吃饭都不觉饿。那时的他同样很不成熟,神经质,极敏感,整天跟人谈诗,碰上这么一个女孩,自然更是恨不得把心剖开来跟她交流。浪漫情调和对诗的痴迷使他俩迅速结合了。浪漫过后必定是现实,婚前他俩不明白这个道理,等到明白过来,发现这个婚姻竟是一个天真的错误。宋春丽这才知道这个曾让她心醉被她诗化的男人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书生气十足,自私,个性太强,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曾深深吸引她的性格竟越来越让她讨厌,让她无法容忍。文人最自私,尤以诗人更甚。他要求女人对自己永远崇拜,无条件的服从,故当他发现不是这样后,也变得无法容忍了。这一来离婚自是必然。自私的人其实最没用,女方提的离婚,她本无权要求太多,可最后她不仅占有了他的房子和存款,还把儿子留在身边,一夜之间他输得几乎一无所有。最令他气愤的是她居然还在背后放肆地嘲笑他,说像那种蠢人哪是老娘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