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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连话缝都没有,根本没发打断他。这时,见他歇了下来,我连忙接过话来,告诉他,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他,当初之所以拒绝他,实在是因为我和他年龄相差太悬殊,再说,我们也没有在一起的基础啊。我告诉他,我当时那么说话,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那么说话,他不会死心。我玩笑地说,幸亏我当初拒绝得那么坚决,否则,你哪有今天的发达。没想到,他居然动情地说,就是今天,他也不后悔他对我的追求,如果可以重来,他宁可选择回到学校的生活,前提是只要和我在一起。看到他说到这里了,我知道再说下去,徒增尴尬。便对他说,你知道我的过去吗,你了解我吗,我有什么遗憾,有什么伤痛,有什么追求,你都了解吗。如果我把我的过去都讲给你听了,你还坚持你的想法,我就真觉得我今生又错了一回了。你看,今天我和你在一起,你多年轻,而我,已经是三十的人了,你的妻子和我相差有八岁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难道你愿意选择我吗?
睿姐,你没有发现,我已经变了吗?是啊,我是觉得你变了,英俊了,自信了,阔气了,我笑着说。不是,我不是指这些方面,这都是钱烧出来的,我是另有所指呢。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想了想,说,人要想不变,也是不可能的,特别在现在社会这么发达,社会进步这么快的时代,变化对每个人都有的,你没有发现,我也变了吗,我变老了。睿姐,我指的是我的基本品德,我自己有时候都感到吃惊,我今天和你说话,你觉得我还是原来那个热情淳朴的小阳,其实,如果不是和你说话,换对任何一个人,我的语言都是虚伪,夸张,庸俗无聊的。唉,在这个商界闯荡真不容易,要想保持纯洁的灵魂,那就象自己抓着头发要离开地面一样不可能。
你没有变,还是那么年轻,迷人,还是那么典雅脱俗,你永远都是女神,他轻轻地说,神情真挚。
(这次邂逅,是三年以后了。)
二十七
我没有直截去找老陈两口子,和他们说什么都没有作用了,我不想浪费时间,我还想作一次挣扎。
我第一次走进了县里的显赫机关,向门房大叔打听到今天县长正在家,明天要开常委会,所以领导都回来了。不过,他强调,要见领导,要预约,否则,就直接到信访办公室去。我笑容可掬地说,大哥您那,走眼了,我怎么会没有预约呢,早约好了,您就放心吧。那门卫看样子是部队转业回来的,也就五十多岁年纪,听我一声声大哥大哥叫得脸上就象开了朵花,热情地向我指点着县长的办公室,恨不得把我送上去,我赶紧谢了他。
县长办公室是一个套间,外屋还有人在办公,我第一次和这些领导机关的人打交道,心里很没有底,轻轻敲门,外屋有两人正谈着什么,声音很小,我估计是怕影响里面的县长工作。见我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问,找谁?我不请自进,很小心地说,我是县高的老师,我叫叶睿兮,想找胡县长谈件事。你就是叶老师,哦———明白了,你想谈什么我们知道,你应该直接去找教育局。其中一个回答我,话说得很清楚。我知道这是今天会遇到的第一个说法,但我今天既然来,就是有思想准备的。我很镇定地说,我已经去了教育局,领导让我直接找县长,因为不让我今年报考的指示是县长发的,教育局领导说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假传圣旨,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如果还做“淑女”,岂不是自作孽吗?
什么,哪个局长说的,怎么做工作的,啊!其中一个看来是个比局长官儿不会小的干部,否则说话不会用这种口气。我继续歪拧:不知道,是局长下面的人转告我的,所以我就直接找来了。说着,那领导拿起电话就给教育局拨电话,我正想对策,只听里面有人说话了,吴主任,让她进来。原来那位批评“局长”的干部就是政府办公室吴主任 。
见到真佛,我反倒没那么多顾虑了,我坦然地说了我和陈其锋那件事情的由来,我说的很仔细。县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人,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整个人看上去很有气度,眉目之间有一种狡黠,或者叫睿智吧。我说话的时候,他很有礼貌地一直在听,没有打断我,眼光也是那种很关切的,这种眼光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柳顽,我梦呓般地想起柳顽,一种思念强烈地泛了起来,突然,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忘记了自己来干什么来了。
胡县长本来听得很认真,这时见我说得好好地,突然表情表错了了,他很意外地说,怎么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说得清楚的事嘛。我醒了过来,狼狈地站起来,走到窗口,很隐蔽地用手帕轻轻处理了脸上的眼泪,回过头来,看见他正给我往杯子里加水。
我和他谈得很投入,话题不知不觉扯了开去。我俩互相说到了自己过去的经历。他几年前从另一个地方调到这里来,老婆孩子一直在外地,没有跟过来。我明白了,象这样的偏僻小县,调来的领导一般都不会把家真正牵过来的,除非他以前安家的地方比这里更差。然而,对这个地方来说,比它更差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他说现在的他,每个星期五就回去,星期天下午又回县里来上班,就象上跑学,我觉得很新鲜,这么几年就这么跑啊,还有这种“跑班”?他哈哈大笑,说我简直就是象牙塔里的白雪公主,对社会一点也不了解。我暗笑,什么词啊,象牙塔里哪有白雪公主?白雪公主只有在美丽的森林里,漂亮的小木屋里才有,象牙塔里只有“老古董”,她们可恰恰是两个世界呢。
他说现在的领导干部都这样,革命干部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老婆孩子可不是砖,哪能老搬来搬去的,逮着哪个地方不错,就把根据地设哪了。再说,现在的领导干部“换防”可频繁,走马灯似的连轴转,拖着一屁股的油瓶,影响速度呢。
谈话很愉快,他对我表态,明年一定支持我考研。明年你也才————多少?对,二十八岁,今年看在我的份上就算了!我知道,他也是息事宁人,既然以前他就发了话,现在如果又收回,对他也是个面子问题,以前皇上说了话,错的也要照办呢,那叫“君无戏言”!他就是咱这一方的“皇上”,我理解他。谈话结束时,我俩俨然已经成了朋友。我刚才进县政府大院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堂堂一县之长怎么严肃呢,没有想到,见面竟然这么愉快,告别时,我主动伸出手,感谢他抽万忙之中接待我。什么“万忙”,接待你是工作,应该的,现在我们是朋友,接待朋友,是情愿的,他哈哈笑着说,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二十八
考研是不行了,工作还得做啊,我用了近两周的时间,把我的教学体会整理成了一篇文章,寄到上次发我文章的出版社。不管登不登吧,反正是我的教学经验总结。班上的孩子很顺手,大家都很喜欢我。这学期基本上没和陈其锋见过几次,除了全校职工会要见面以外,我和他几乎没有工作上的接触,因为他没有给我班上带课,我俩的办公室也不在一栋楼,所以,马翠花和我也就相安无事。据李丽后来了解,马翠花那次之所以跑到县里闹,原来是老陈在家里和她闹离婚。
可能老陈也确实受不了她,又蠢又泼的,还到处给老陈找麻烦,让老陈丢人不说,连你这样的朋友都闹没了,是我,不光离婚,还要把她的肉屁股打开花,李丽咬牙切齿地说。
算了,她也不容易,你想啊,自己没文化,样子长得也差强,丈夫又是风光人物,看上去比她年轻多了,两人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去,她的心里肯定老担心丈夫被别人挖了去,整天这样生活,换了是你我,还不得疯了!我说。就你心肠好,这次她给你惹这么大麻烦,大家都替你抱不平呢,说你是个倒霉的菩萨,要换了是谁,不打上她的家门才怪,也就你,还没事人一样。怎么没事啊,我还去找了胡县长呢,我告诉李丽。
听说我去找了胡县长,李丽来劲了,让我说说对胡县长的看法。还不是俩眼睛,一嘴巴,不过————我故意顿了下。不过怎样?她很兴奋,连忙催我。不过,就是鼻子也朝下呢,我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李丽开始还当真呢,到后来听是这么个事,哈哈哈哈,笑得跌到床上去了。
听我同学说,这姓胡的有点水呢,李丽说。李丽的同学有一个分在县委机关工作,有水,就是有水平的意思。我说,没水的能去当县长啊,几十万人里就这么一个,还能找个没“水”的。那不一定,现在的事谁说得清楚,你以为当官的都是有水的呀,你以为没当官的都是没水的呀,现在不看水,看的是人,这个人,指的是人后面的人。李丽的同学在县委机关工作,可能她都从他那接受“再教育”吧,否则,和我一样,整天和学生打交道,哪来那么多“歪理邪说”啊?
你哪来这么多歪理呀,我问她。你呀,就一个玻璃人,什么都透明,以为是人都透明啊?我听李丽的玻璃人的比喻,自然想起了大学时同学们叫我“玻璃美人”,没想到今天胡县长也把我说成象牙塔里的什么公主,不禁有点好笑。自己可能真的落后了,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还用在大学时的脑筋对待身边的人和事,所接触的人和事不是学生就是老师,都是与外界很少掺和的人,所以我真是象呆在那象牙塔里一样,至于到底该怎么去处世,我真的没有经验。
寒假里,我去看望吴霞和她们一家,吴霞的小女儿莜莜已经半岁了,好漂亮,长大后想必和妈妈一样漂亮吧。吴霞的丈夫是个不错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很有点魁梧,虽然是学校的一校之长,但没有一点大男子的作风,家里的事情,大大小小都做,把个吴霞惯得整个一个颐指气使的。我悄悄笑她,翻身农奴把家当了,她感慨,这人就他妈的怪,当年那狗日的那么不把我当人,我却给他当孙子都干,我猪油蒙了心,为他连命都不想要了,到最后,还是被他一脚给蹬了,现在,老钟对我这么好(老钟是他丈夫),我却并没有当年对那狗日的那种感觉,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呢?吴霞其实是很懂得生活的人,她虽然说话大大咧咧地,但心思却很细腻,看她说对老钟好象没怎么有感情,其实她对老钟很好,她是个很有良心,讲感情的人。
和吴霞在一起,就少不了反复讲我们当年的故事。她仔细问了我暑假和木华的事情,大概经过我都在信里告诉她了,听说木华又用一封信了结了我和他的相遇,她气得骂翻了天。这个死狗日的水木华!老子是彻底把他给看明白了,就是他妈的一个白眼狼,想当初老子居然还对他另眼相看,真瞎了我的狗眼了,今生你叶睿兮遇到他算你倒八辈子霉了,这么一个没有担待又想入非非的可怜虫,骂他渥伦斯基还是美化他了,整个就一个李甲那小王八羔子!(李甲就是冯梦龙笔下“杜十娘”前世的那个冤孽,当年被我们的唐宋文学老师评为中国的渥伦斯基的倒霉蛋。)从此以后我吴霞如果再理他我就他妈的是真王八蛋!
听她骂起来如咬着干嘣的“美国玉米”那么秫脆利落的劲,我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