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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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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纸厂各个车间,都有定期出版的板报。化浆车间的板报栏立在通往食堂的大路旁。半月刊,每月1日、16日出版。因为所处的地段是大多数人必经之地,所以,刊头设计、文字抄写,以及文稿的内容,都特别引人注目。
板报的美术设计,由蒸球工段技工苏恩义负责。他爱好美术,功底较厚。每期都要画出不同的刊头。稿件的题头、题末的插图,都十分切题和精彩。文字则由我编辑和抄写。说是编辑,实际是从头到尾全部包办。因为,一线工人师傅虽有很多值得歌颂的模范事迹,但他们文化都偏低,都不会写稿。哪怕几句顺口溜都拿不出来。所以,每期出版前,我都要从采访、撰稿、编排,直到抄写在大白纸上,流水线作业全过程,一人担当。每期24个版面,最快也要忙乎三四天。到出版时间,工段长都会特批我们的假。我们就将广告色颜料、各种笔、纸,搬到大食堂里,占用一个角落,在那里忙着,有时还忙到深更半夜。
化浆车间的板报,无论从刊出的及时、版面的活泼、组稿的丰富、形式的新颖来看,在全厂都是名列前茅的。虽然没有这方面的单项竞赛,但只要从就餐、过路的工人经常在这里长时间驻足停留,就可以看出他们对刊物的评价。
厂里接纳了一批实习生,有的是退伍兵,有的是干部。他们是为苏联援建的项目之一——青州造纸厂作人事准备的。一个退伍的班长担任我们车间唯一一台精浆机的操作员。精浆机就设在检测室的隔壁。他在精浆机上的操作比我在打浆机早两个多月,已经十分娴熟,得心应手。安排在我这一班的退伍兵,是个山东人。他身体粗壮,但文化很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他来跟班当学徒,跟他说叩解度、纤维长度,根本听不懂,只能做些粗重的活。如:抬明矾或硫酸亚铁的大包装,将称好的明矾或硫酸亚铁倒入溶解桶里,加上水、通入蒸气,用小木桨将它们搅拌融化。在我所定的时间,再将这些溶液慢慢用勾桶打出来,加入纸浆池中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做。我还是不能脱手离开。几个月时间,我是白当了一回“傅”。
与这些跟班学徒的退伍兵所不同的,化浆车间也来了一位管理干部。他是从广州抽调出来的,曾在广州纸厂见习一段时间,现在又来福州纸厂见习。
有一天,他突然召见我,还是在我当班的时间。我请示了曾焕祥工段长。他答应让我去,我的机台由他亲自代管。
我到了车间办公室,在工会主席引荐下认识了他。他姓周,我们就称他周干部吧!我们在会客室里一边品茶,一边聊天。广州人很看重饮茶。有人说,你去广州不要怕住不上旅社。你只要将预先带去的茶叶拿出来,与服务员一起品尝,准保你能住上。
他先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接着表达了渴望与我见面的想法。他说,他看了化浆车间的板报,觉得我们化浆车间真了不起,能出这么好的板报。为我们骄傲!他说他看了板报之后,就向工会主席打听,一直想和我见面,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从小品、相声、小说、戏剧……一直谈到电影。谈到最近放映的反特故事片《云雾山中》、《羊城暗哨》等。我们谈得津津有味。他提议与我合作,写一个反特主题的电影文学剧本。我欣然同意了。
正在我准备着手这一合作时,周干部调走了。接着,退伍兵学徒也随后离厂。后来才知道,这些变故是因为1959年赫鲁晓夫撤走苏联专家,青州纸厂下马所致。
1959年下半年,粮食恢复定量供应。随着粮食库存量的不断吃紧,粮食定量几乎是逐月减少。每个员工都发给一张粮卡,用于向食堂管理处购买饭票的登记。饭票、菜票从此分开,不再合二为一。原因是,在1958年的浮夸风中,鼓山公社原全国劳动模范曾“创造”了水稻亩产两万多斤的“卫星”,农业部门的秀才们用计算尺(当时的先进计算工具)算出,全市将有多少多少亿斤粮食可以入库。因此就有了《福州晚报》的元旦社论:《放开肚皮吃饱饭》和评论员的文章。厂矿企业、各行各业都吃大锅饭,居民户实行自报用量,已报的数量一定要买完。结果造成大量的浪费。纸厂食堂的背后建立一排猪栏,每餐吃不完的大米饭,倒进猪食槽里,连猪都吃腻了。再加大炼钢铁,使许多人不务正业,丢弃在地里的大量粮食没有及时入库……,所以,造成粮食供应的后续困难。到了1959年下半年,这一困难更加突出。为了解决问题,学校、工厂、企事业单位纷纷到农村圈地办“农场”。纸厂也在三叉街以南的农区划了一片地,挑选几个老农去种植蕃薯、青菜,同时也抽出一部分青年去作帮手。我和检验室的徐家驹也在其中。临行前,车间举行小型欢送晚会。我编了一段相声,和家驹同台演出。徐家驹是检验室中唯一的男同志,是和小倪从上海同来的伙伴。他写得一手独特的三角形的异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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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6月,闽北山区连降暴雨,山洪爆发,漂流的木材堵塞了万寿桥的桥洞;桥西与桥东的水位高低相差十几米。如不及时抢救,福州城区通往仓山的唯一一座大桥,将被强劲的洪水掀翻。情况十万分危急。市里组织了抢险队,主要由部队担当。任务是将堵塞的木头一根一根拉出来。没有什么机械设备可以使用,只能人工操作。听说这一场抢救中牺牲了五六个战士。
我们福州纸厂接到夜间巡逻和桥头警戒任务。我和抄纸车间的姑娘陈雄等二十多人被选。前后十天左右。具体工作是:晚班,负责巡逻从江边向西的沿岸木材垛头,发现偷盗,当场捉拿。巡逻沿观井路、麦园顶,至福州九中、人民公园……。这样从东到西地绕一圈,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一趟下来,在仓山桥头的教堂(或是银行)休息十来分钟,然后再进行第二次巡逻。我们这一班共有十五六人,只负责夜班。到天明八点交给白班。白班主要负责把守仓山桥头,向过往行人讲解大桥的危机,提醒行人注意安全,有序通过,不要拥挤……。一般天明后,行人就开始来来往往了。因此,我们在未交班之前,已经在执行白班的任务了。
陈雄一班姑娘胆子小,巡逻时喜欢扎堆,手电筒又都归她们。我们男孩子只好摸黑。特别是在福州九中那一段,很长一截没有路灯,她们就往你身边挤挤挨挨。我还真有一点想她。想她那天真活泼的模样。但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没有再多见面了。有一次去抄纸车间还遇上她,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哎,你好!”“你也好!”如此而已。
年轻人结交朋友应当慎之又慎,一次失足,将留下终生的悔恨。这是指绝大多数人说的。对我则另当别论。我觉得,即使因此贻误了我一辈子,使我终身屡遭坎坷,也不悔恨。因为不如此,就没有如此丰富多彩的故事发生。有人说:“苦难是金”。对我来说,一点也不过分。
调木工段电锯手严仁光,是浙江省平阳县人,挺聪明能干的小伙子。这一天,他突然来找我,取出一本过期的学生证,让我给他涂改就学日期。以便他弟弟在来往鹰潭、福州之间,可以继续享受半价火车票的优惠。减轻他生意中的车费负担。我觉得很为难。但经不起他软缠硬磨,只好用铅笔擦擦去原来的字样,用毛笔写上新的日期。
过了一阵子,严仁光被捕了,食堂里张贴了有关他的罪行的公告。罪名是:伪造证件、投机倒把(当时不允许做小生意)。
粮食供应更困难了,食堂从采购来的稻草中发现还有未脱尽的稻谷,不管实谷瘪谷,统统收集起来,洗净,用磨推过,加水沉淀,取出沉淀物,再加上纯米浆,做成黑褐色的米粿,按纯米粿应收粮票的一半收票出售,很受工人的欢迎。稻草中的遗谷毕竟有限,后来直接用稻草磨浆的沉淀物加米浆,蒸出来的米粿就更黑了。
这些办法虽然能解决部分人的饥饿,但毕竟数量不多。每天出笼时都要排队抢购,供不应求。此时我的每月粮食定量已降至35斤以下,正值青春成长期,显然不够维持长身体的需要。况且,每月工资28。50元,其中15元上交给舅父,自己只剩下13。50元。大锅饭时期还不成问题,现在可大难了。我在一台新建的打浆机旁的废纸堆里,发现了几张旧粮票,就捡了起来,居然还可以使用。又发现用牛皮纸印制的福州市一斤粮票的图案十分简单,就去寻找色度近似的纸,用毛笔、黑色钢笔,在宿舍无人的时候,偷偷地临摹仿造。我将它带到下渡的街道食堂去买熟食,找回来的真粮票攒起来,以备急需。这样一来,总共攒了有30多斤。
严仁光的案子没有牵涉到我,也没给我留下应有的教训。生活上的无助,使我看重自己的小聪明,一多半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再加上变造食堂的点心票等。我终于铤而走险,走上了犯罪的道路。
那一天,我还在纸厂农场挑水浇菜。公安局的两个民警来到地里,跟负责人作了交代之后,将我带回厂保卫科。问了几句话之后,由保卫科的一个干事领着,搜查我的宿舍。保卫科干事从我的衣箱底搜出一些粮票,点了点,问我:
“这就是你换来的真粮票吗?”
我回答说:“是。”
“还给你了。”他把粮票又塞进箱底,和民警一起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清点一下粮票,少了三张三斤的。心里直犯嘀咕,这不是明偷暗抢吗?
过了三两天,民警正式来将我带走,送到看守所,关了十五天。放回来一个多月,仓山公安分局正式将我逮捕,仓山检察院立案,法院判处我有期徒刑六个月。我宿舍里所有的书籍及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处的来信和毛主席照片,都不知去向。
判刑后的第二天,谭干事带着号房钥匙,老态龙钟地来到我关押的那一间房,点名让我出来,将我送到东门水头劳改队改造。
在水头监房不到一星期,约有40名人犯被点名出场。由专职干部和武装带领,组成一个板车运输队。为劳改队联系业务,创造经济效益。对我们的报答是:提高粮食定量、放松强制管教。
我们这一批犯人,到水头村租用民房安营扎寨。由一位熟悉市区的老犯人,东奔西跑地联系搬运业务,并在每天清晨出车前,将提货单交到每部车头的手里。
我们三人一部硬轱轳木板车。一个当牛头,两个帮手。所干的都是一般搬运队不愿接的笨活、重活。运的都是大型的机器部件,厚重、大块的钢板等,由于收费低,活儿接连不断。装车的时候,我们往往几部车的人手一起合作,单部车是根本无力装车的。而且,无论是装车,还是途中,特别是上下坡,危险性都很大。有几次都险些出事故。对家在市区的人来说,这种相对自由的劳动改造,可以在白天很长一段时间里离开伙伴,偷偷回家与妻儿老小团聚。晚上11点归队,都不会追究。但对无家可归者,则不是什么很好的差事。因为,在他们的同伴去约会的时候,他们只能绻缩在街头,在厂区、在车站,独自伤怀。
这一段时间,虽然有每月60斤的定量,但油水太少,又干特别粗重的活,早出晚归,依然是饥饿难忍。有亲属的,借机到亲属家里取些钱粮来贴补。我虽然也回舅父家去,并不能得到什么帮助。有一个同伴,则趁中午休息的时间,衣衫褴褛的到味中味等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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