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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没有找到。”
赵离渐渐冷却下来,发觉自己在老张面前谈柳大宾太多了,就掩饰着为山山按摩。半晌,老张说:“你下午走后,我给我公司打了电话,他们要我快些回去。”
“是不是生意上出了麻烦?”
老张慢慢地说:“总不会吧,当真就这样倒霉?”口里说不可能,其实知道那很可能的,额头上已冒出汗来。
二十二
“妈,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住”
“那怎么行?你现在还在治疗期间,你必须住到第一医院去。”
“就让孩子在家住一天吧,反正今天也晚了。”
“那好,说好了,只住一天。”
赵离走出火车,站台上跑过来办公室主任老于和司机,老于问:“赵书记,一切都好吧?”赵离疲倦地说:“好,我们出去再说吧。”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D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夏日午后的阳光和热浪令人窒息。出了车站,广场上陈旧的建筑映入眼帘,许多制作粗糙的广告牌杂乱无章地拥挤在一起,仿佛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时穿的不合身的衣服。满地都是瓜皮糖纸,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息,赵离不禁皱起双眉,她从来没有感到经州有这么丑陋肮脏。也许是在北京那样的城市呆久了的原故,这种灰色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夜晚。
由老于安排,他们在赵离住宅附近一个比较干净的饭馆吃了便饭,回到屋里,屋子已是老于提前安排人打扫了的,还特意用新城产的檀香熏过,山山很高兴回到自己家里,有了精神,但他的高兴只能引起赵离的心中阵阵隐痛。她对老于说:“我想明天就回新城,你通知县委常委明天夜里开会,听取上半年目标完成情况汇报,研究下半年工作。”老于说:“要不你休息几天再回吧,刚下火车,累哩。”赵离摇了摇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老于说:“我同老罗、老金和吴县长商量,准备让办公室派一名干部在经州值班,帮助料理一些事情。”赵离未置可否。
老张有些坐立不安地说:“我到公司里去一下,要不明天你走了,我又没有时间。”
赵离看他走出门,对老于说:“你看,他是个做生意的人吗?让他专心地在局里分发报纸,非得学着人家下海不可,把孩子也给耽误了。”
老于笑着说:“也不是这样,山山的病,不能够怪他。”
赵离皱眉说:“你不要护他。”
老于说:“不过,在山山治病期间,老张在公司的工作肯定不能做了,县委出面给他请假。市委对你的情况也很关心,李书记几次对吴县长安排,不要牵扯你的精力,让你专心在北京给孩子看玻”赵离叹道:“组织上对我关心太多了,我担心今后要影响工作,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让人愁死了。”
老于看着赵离,一时不知应怎样安慰她。分别两个月,赵离已经明显衰老,两鬓间已依稀可见斑斑白发,美丽的眼睛流露的不再是生动的波光,而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赵离发现老于在打量她,凭直觉知道自己脸上有了变化,正要问老于,老于急忙挪开眼神,用别的话支吾起来。
到了夜晚,老张回来,看表情赵离就知道他的公司出了问题。春天老张力主同河北一家公司做了一笔尿素生意,货到之后,才发现全部都是伪劣产品,公司几次要求退货,对方不理,最近派人去交涉,才发现那个公司已经人去楼空。现在老张的公司因这笔生意陷入困境,公司内部人心浮动,即使上级单位不追究他的责任,身为经理的他能不着急吗?可是偏偏赶上山山是这种状况,思前想后,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赵离决定不去过问他的事情。在北京期间,夫妇与孩子同居一室,两三个月未曾有过夫妻生活。现在回到家中,窗明几净,空气中檀香氤氲,但谁也没有兴致,老张倒头就睡,赵离脱下衣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身体,过去柔若无骨的胴体明显消瘦,锁骨绷起在脖子两边,捏捏乳房,稀稀地仿佛是两只装着温水的胶袋。也许从此以后,性生活就这样默默地告别了吧。她想。只是这种告别令人过于伤心。
第二天把山山继续送到市第一医院住下,赵离匆匆赶到新城,离开几个月,虽说吴斯仁在家主持工作,但她毕竟是新城的一把手,要对全面工作负责。因此她打算在新城呆上几天时间再回经州。一连几天,除了开会,就是到几个重要的工程上考察,或者找一些干部了解情况,她有意把日程排得满满的,既是为了弥补前些日子工作上的欠账,也是为了排解因山山病情在心中带来的阴影。
有很多人主动来看望,说些关于山山病情之类的话题,表示要到医院去看望山山,有的乡镇、局委干脆以看望山山的名义把钱送到赵离住室,赵离一无例外地谢绝了。又打电话给老张和在经州值班的干部,不准他们接受新城任何人的馈赠。
只有张力给山山买的时下流行的一种生物制剂,据说能增强造血机能和抵抗力,赵离收了下来。张力不属于新城的干部,可以作为朋友看待。而且山山很喜欢她。
从七月到九月,赵离每星期一到新城上班,星期五的夜晚再赶回经州陪伴山山。这一段时间山山的病情时好时坏,除了定期进行化疗外,还要不时地输血,到了九月底,院方通知结账,一个不可避免的难题摆到了赵离夫妇跟前。医院对赵离已是特殊照顾,减免了许多费用,但即使如此,还要付出三万元。
“先把县委那一万元借用吧,我再打两万元的欠条。”赵离对老张说。
“要是我们公司不会出现那件事,也可以在公司里借点钱,现在倒好,急着用钱,我又没上班,怎么好意思张口找人家借钱呢?”老张神情黯淡地说。
“不行就卖东西吧。”赵离说。
老张苦笑道:“我们两人都是白手起家,又没房产,又没古董,有啥好卖的?”赵离默默地打开书柜,从里面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老张打开一看,是一本集邮册。他们结婚以来,夫妻之间本来没有各自的秘密,可是老张为了尊重年轻的有文化的妻子,故意给她保留了一块自由的天地,凡是赵离的东西,比如她的书柜、写字台和梳妆台的抽屉,未经许可,老张是绝对不会过问的。
这也是老张的可爱之处。老张翻翻集邮册,说:“你要卖这,这能值几个钱?”赵离把集邮册拿出来,露出里面的塑料袋,厚厚一袋子各式各样邮票。母亲死后,赵离在老城县插队,有一段时间曾有过想和谁通信的愿望,尽管她没有多少人可以通信。她买了大量邮票,有些就是通过老张买的,只是他已经忘记了。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她喜欢邮票上的各种图案。后来到了大学,开始有人通信,邮票断断续续用去了一些,剩下的就夹在书里。
山山读初中以后,喜欢上集邮,赵离才记起过去曾经有过的一些邮票,拿出来几张,山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向她讲了很多集邮的常识,说“文革”中的邮票有多么值钱,其中有一枚叫“祖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价值连城,还问她有没有这种邮票?看着山山兴奋的样子,赵离后悔让他知道,担心影响他学习,从此不再提邮票的事情,把剩下的一些全装进塑料袋。难得的是山山小小年纪,却懂得玩物丧志的道理,并未因集邮而废学。去年到省城开会,看到邮局在发行生肖集邮册,买了一册藏着,好在山山将来上大学时连同那些旧邮票一起作为他的纪念品。现在赵离突然想起也许有值钱的在里面,翻了出来。看到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片,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把它卖了吧。”赵离往前一推,说。
老张在邮局工作多年,仍然在集邮上知识有限,扒拉扒拉这堆纸片,说:“我拿给局里老秦看看,他懂这些东西。”
赵离说:“你不要到邮市去卖,让人看了有多不好,就委托老秦吧。”
可是赵离卖邮票的事还是很快就让人知道了,邮局老秦对邮票作了鉴定,由于都是普通邮票,实际上值不了几个钱,这件事因此传出,感动了邮局上上下下,市邮局党组当即研究以收购的方式,救济老张一万元。局机关的职工又捐献了两千元。邮局吴局长同吴斯仁一向以兄弟相称,随后打电话给他,责备他当副手的不仁义,让赵书记卖邮票给孩子看玻吴斯仁委屈地说:“老兄,你不知道我这个赵书记,她是个认死理的人,孩子刚得病的时候,县委研究搞了一次救济,她死活不肯用这笔钱,存在银行里,还郑重其事打了一张借据。不过我要谢谢你们。你放心,新城这边我来负责组织。”
吴斯仁放下电话,思索了一下,安排老于召开一次全县办公室主任会,号召县直干部搞一次捐献活动,嘱咐他一定要避免赵离知道。又打电话同市教委的领导联系,要他们在市教育系统也搞一次献爱心活动。市教委主任说:“最近才听说赵书记还这么困难,我们已经在着手安排,学生们的积极性很高,比起社会上要容易组织。”吴斯仁打着哈哈说:“我知道,现在的孩子,要起钱来比要命还厉害,我那小孙子……”话刚出口就停住了,怕那边借机开他和儿媳的玩笑,果然那边教委主任说:“侄媳妇还好吧,要她注意给你补一补。”吴斯仁连说:“扯淡,扯淡。”却掩饰不住话里的笑意。大凡做了公公的人,都喜欢别人拿儿媳妇跟他开玩笑,吴斯仁也不例外。
星期一见到赵离,劈脸就说:“赵书记,你这是要我难堪呀,我老吴见死不救,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事?”赵离看吴斯仁的脸色,不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还是做戏,解释说:“不能这样说,组织上对我照顾很多了,我又是县委书记,总是向组织上伸手,那怎么行?”“别光想着你是书记,你还是一个党员,组织上能看着你有困难不管?我的书记,你这不是严格要求自己,说穿了,你是没有在组织面前把位置摆正,有特殊思想。”
赵离还想辩解,吴斯仁说:“你别说了,山山是我们新城的孩子,我们不能让他没钱看玻”坐下来,换一种口气说:“赵书记,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担心会对你有什么影响。我想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省委、市委领导对你的处境会体谅的,省委……”赵离知道这个热心人马上又要说到提升的事上了,大幅度地摆手,制止他说下去。从北京回来,她不止一次听到有关她到省直工作的议论,甚至有的人还从经州打来电话,提前表示恭贺。从内心讲,她非常愿意卸掉县委书记这个重担,到一个条件较好的位置上去,以便能够照顾山山。否则,像这样长期下去,既误了工作又误了山山,万一将来山山真有个好歹,做母亲的会为没尽到责任后悔一辈子的。这中间她几次想向李天民探询,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现在县委搞了捐献,有必要向李书记作一次认真的汇报,附带问一下工作的事。隔了一天赵离又回到经州,顺利地找到李天民。
李天民摘下眼镜,把椅子转过来,关切地问:“怎么样?”赵离眼圈红了一红说:“还能怎么样,维持着吧,这一段时间稍微稳定了一些,生怕感冒,连学也没敢上。”得这种病,身体的抵抗力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