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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县委办公室拟好了“双节”期间工作日程表,老于送给赵离审阅。赵离展开一看,只见大大小小的工作安排了二十来项:12月20日开始,计划生育检查;(已开始)1月3日开始,党建工作检查;1月4日开始,目标管理工作检查;1月10日,县委全会;1月12日―14日,北京、武汉新城籍人士座谈会;1月16日,慰问老红军、老干部;1月17日,县人大例会;1月18日,各界人士及知识分子座谈会;1月19日开始,慰问农村特困户、五保户、伤残军人、军烈属;1月20日开始,慰问中小学教师和优秀知识分子代表;1月21日,慰问政法干警和武警新城中队;1月22日,离退休老干部春节茶话会;1月23日,县委常委民主生活会;1月24日,各单位负责人会议……每项后面明确了牵头领导、责任单位、注意事项等等,十分详荆今年春节早,赵离算算,工作一直排到农历腊月二十六,弹弹纸张,笑道:“有这么多事。”
于主任说:“可不是有这么多事,年年不是过年,而是过关,忙得人烦。”又说:“就这我还精简了不少内容,有些事让部门去安排了。”
计划生育检查已经开始,赵离便划去,其余同意。在下一次的常委会上,她把这个安排拿出来讨论时,常委们人人都嫌事情太多,人人又都说一项不能减,不惟不减,还要增加几项。往常的春节,县上总要组织一些文艺单位的演出,惯例是初五上班,狮子上街,文艺小分队到各单位门口拜年,元宵节另有舞龙队、花灯展。“四人帮”刚粉碎那几年,大家一时新鲜,各出新招,什么玩犟驴、舞蚌壳、逮蝴蝶等等,搞得红红火火。后来年年如此,群众不觉得新鲜,单位又要花钱,纷纷推托,宣传部为此事头疼得很。余锋主管宣传,主张今年能简则简。这对于宣传部长张秀英未必不是好事,最近她家庭内战升级,丈夫嫖娼被巡逻队员捉住,听说是张部长的爱人,公安局本想放掉,他偏闹事骂人,公安局惹恼了,非要罚款五千,还让她去领人,这事在新城传为笑柄。更让她痛心的是母亲近来病情加重,孩子成绩下降,发展下去,家庭孩子都要完蛋。
国庆节后,她瞒着赵离向市委写了辞职报告,赵离知道后把她狠批了一通,还不知道市委对这事的看法。这时候,她断乎没有心思去组织文艺娱乐。可是大家讨论认为,今年是小平同志南巡谈话发表头一年,新城是市委确定的改革开放试点县,工作起色很大,必须好好庆祝一下,不光要搞,还要搞得更大一点。赵离头一年到新城,也希望不至于太省简。后来议到经费,分管财政工作的常务副县长坚持说今年勉强实现收支平衡,一时拿不出钱来。赵离想到去南方的经历,提议说:“春节期间,搞一个交谊舞大赛好不好?”大家嘻嘻笑一阵,认为这个倡议值得考虑,又别致又不怎么花钱。吴斯仁也联想到周老板来,县城竟连一个舞厅也没有,要是有了舞厅,没准儿招商引资的事就弄成了,极力赞同赵离的意见。当下议定在全县开展交谊舞大赛,另外传统的春节娱乐也搞一点,由城郊乡出一条火龙,城关四个居委会各出一只舞狮,文教口负责组织几个文艺小分队。文化局缺少跳交谊舞人才,赵离想起张力来,力荐她出任指导,张力素来有一种人来疯的毛病,有这样的好事,不用说求之不得,一连两三个星期连笔也不摸了。
有了这些事情,赵离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而是一只皮影人儿,被一个什么人牵着舞动,没一天闲着的时候。开完省城的老乡座谈会,回到新城已是腊月十六了。今年尽管遭了夏旱,秋天的收成还是好的,人们忙了一年,都想好好地过一个春节,买年货的,卖土特产的,还有没事要来城里闲逛的,每天从各条道路涌上新城。城里更是让各家店铺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都能感到过年的气氛。有谁家的孩子不停地试放鞭炮,空气中飘浮着鞭炮的硫磺气味,更是添浓了这种气氛,一股思年的情绪从她的心底向上升起。这时候,极想有一个人能够同自己在寒夜里走一走。
吃过晚饭,她信步走出住处,想到张秀英那里去看看,忽然看到张力骑着自行车,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像一团火焰似的从大街上飞过,忙喊道:“张力!”张力扭回头,刹住车,跳下来说:“赵书记呀,你回来了?”赵离问:“干什么这么急,从哪儿来?”张力有些难为情地说:“是……从老周那儿来。”
赵离问:“交谊舞教得怎样了?”
“后天结业,回去他们再教别人,也就小城镇水平吧。新城这地方的人,男孩女孩都生着一个好脸蛋,就是身材、气质不行,再怎么的也是农村的样子。”
赵离打趣地说:“都能像你这样,那还叫新城县?就是北京上海,又能有几个张力呀。”
张力叫道:“赵书记,你挖苦我。”
赵离笑道:“好好,我不说了,陪我走一走好吗?你看这月色有多好。”
两人沿着柳河石堤漫步。天气晴好,一轮满月空中悬挂,给城四周的远山近树涂抹了一层朦胧月色,柳河的浅浅的水流摇曳着水银一样的波光,人在这样的月色中走着,平日里被忽视的思绪一点点地周身涌上来。张力仰脸望着深邃的夜空,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念道:“是谁不经我同意就用双手拉起满月的轻纱把大地盖紧冬的小夜曲在柳河的梦中轻轻弹响整个世界都蛰眠了而我的躯体却鼓噪着春天你别想哄我安睡赵离笑了笑,说:“到底是青年诗人,张口就来。”
张力叹道:“唉,过桥掉进河,一不小心成了诗(湿)人。
诗是梦幻里的东西,新闻才是现实。我沉在诗里太久了。”
赵离说:“我问你,你说鼓噪着春天,是不是你们文人说的思春啊?”张力轻轻捅了一下她,有些羞涩地说:“赵大姐,你胡说什么?我说的是我们的新城大地,不过是用了诗歌中的通感手法,你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赵离头一次看到张力有这种羞涩的表情,看来月光真是一种具有魔力的怪物,她很喜欢张力的这种神情,问:“老周最近好吗?你看他来了很长时间,我也没去看看他。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一次。”
张力说:“算了吧,你要是去了,他非臊得钻床脚不可。
他的稿子快完工了,现在正在修改。”
“跟他说小说出版后给我送一本。”
“能不能成还是疑问呢。他最近的创作很苦,烦恼得很。”
张力叹了一口气,“真希望他赶紧写完,早一点儿滚蛋,我他妈的烦透了。”
赵离问:“是不是吵架了?”
张力说:“我越来越觉得同他没意思。这算什么呀?朋友不是朋友,情人不是情人。”
赵离调侃地说:“妾身未分明吗?”
张力说:“就是就是。我想了很长时间,以前的确是爱他的,尽管按照传统的观点看,那样做是不道德的。可是我不后悔。后来把他弄到这里藏起来写作,只是觉得这是一种义务,或者说是还一种宿债。等他完成了这部书稿,我的宿债也就了结了,我要像一个好女人那样生活。”
赵离说:“我们的张力要改变面貌了。”
张力说:“真的,大姐,你有没有像我这样的苦恼?”赵离长久地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夜色,说:“我很羡慕你,张力。你是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次山山就对我说过,你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张力愣了一下,弯腰笑了起来:“是嘛,你不要哄我,山山那小家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赵离说:“是真的。我常常想,一个女人,也许是不应该处在权力中心的,至少我不应该这样。我其实更适合做一个业务人员,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女人。你看,我现在整天绷着一个脸,男人们见了我像见了一只母老虎,家庭、丈夫、儿子都顾不上了,还惹出许多的闲话。”
张力沉默道:“要是怕那些闲话,我们就别当女人了。现在的男人,不愿意让女人出人头地,实在不行,他们就编出你的桃色新闻来。”
赵离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听到我的什么传闻没有?”张力认真审视着赵离的脸,说:“你不要听人家胡说八道,新城,包括经州,整个的农民意识。李书记那人是多么正派的人,你更是一个圣女。”
赵离早就怀疑有人往这上面扯,今天一旦证实,心里仍然难以压抑不住愤怒,说:“卑鄙!卑鄙!”张力劝道:“没有人相信的,你何必跟这些人生气呢?没有意思。”
赵离低着头走着。两人走了很长时间,抬头一看,又走回了招待所。张力说:“你回去休息吧,天有点太冷了。”
赵离说:“不,我不想睡,好多年没有这样同人认真地散过步了,还是在大学时有过。不过那时正在‘文革’当中,有很多时间是在工厂和农村,散步也是小资情调。”
“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大学有意中人吗?”赵离说:“没有想过,也许有一个男同学,他同我要好。
可是我已经决心把自己交给老张了,矛盾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城,同老张结了婚。”
“那个同学你联系过没有?”
“没有。后来听说他读了研究生,出国了。”
张力说:“我猜想他肯定是个大高个儿,十分英俊,也许还戴着近视眼镜。”
赵离点点头,一点也不惊奇张力怎么能猜得这样准,仿佛就该是这样。过去的事情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就像是在月光下的景物一样朦胧。
赵离感叹道:“我们这一代人受传统的束缚太多,背着太重的十字架。不过我不后悔。我想起我的母亲,她是一个非常美丽、非常聪明的女人,她嫁给我的父亲是不得已的事情,后来,她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她一辈子没有得到过感情上的幸福。比起她来,我要幸福得多。老张对我很好。”
张力言不由衷地说:“张大哥是一个好人,你们是幸福的一对。”
“而且我还有一个好儿子。”赵离分明听出张力敷衍的语气,“在同时代人中,我有太多的机遇,我被推荐上了大学,又走上了领导岗位。有多少人经过艰苦努力才争取到的事情,我轻轻地就得到了。这都是党组织所给予的。我有什么理由像有的人恶意造谣的那样,做出不好的事情来呢。我惟有趴下身子拼命工作,才能对得起党和人民。”
郑重得仿佛是一种宣言,不惟张力,连赵离自己也被自己感动了。在明月冷辉之下,张力瞥见赵离饱满的面庞光洁如洗,眼睫毛上有几点微小的露珠一样的泪水在跳跃。张力把脸贴近赵离的脸,在寒冬的深夜里,两个美丽的女人相倚相偎地走着。地上流光泻银,空中有一丝薄纱般的云絮从月亮上飘过,仿佛要把月亮擦拭得更净,使明月美女相得益彰。
“你看这天有多么蓝。夜晚还这么蓝,这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的,也许只有新城才会看到吧。”
张力道:“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蓝色,是吧?”赵离点头承认:“蓝色在所有颜色中是最庄重最典雅的颜色,你呢?”张力道:“我喜欢红色。它热烈,代表革命。蓝色也很好,可是在生活里,它特别爱脏。”
赵离暗笑,想张力也不能脱俗,在这样的时候会想到蓝衣服爱脏,但她还是说:“真的,也就是红色能够符合你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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