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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理睬雨舒,偌大的精神病院落阒寂而空灵,只有头顶上宽大的梧桐树叶在轻风中沙沙细语,它们似乎也在嘲笑奚落雨舒,SB,雨舒你真是个SB,她是个精神病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吗?
猝失见面礼对本来就信心不足的雨舒打击很大,雨舒后来差点就半途而废,他神情萎靡,垂头丧气,沿来路返回,他走到宽阔的柏油公路上,眼睛开始追寻一辆辆急驰而过的TAXI,他朝TAXI一一摇手,然而TAXI却一一逝去,我们城市目前就是这种现状,车少人多,你很难打到一辆廉价的TAXI。雨舒看看时间,时间在他的手腕上飞速跑过,离八点四十八分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了,如果小昊也提前来的话,那么很快就要到了。雨舒不想再打车了,他想既来之则安之吧,何必不去见见她呢?
来到精神病院南侧,雨舒发现那里也是一条黄沙土的光洁小路,靠北墙一排高大挺拔的白杨直指蓝天,小路南面是大片碧油油的麦田,有几个头戴草帽的农民在田间喷洒农药。雨舒想,父亲是不是也在田间劳作?如果是,那么父亲戴草帽了吗?父亲一向不会照顾自己,以往母亲身体硬朗时全靠她,现在母亲身体不行了,不知父亲到底怎么样了,父亲的头疼病好些了吗?头疼病最怕阳光照射,照射得久了就会加重,就会眼前冒金星,甚至晕倒,父亲啊你千万戴一顶草帽,我记得你的草帽就挂在堂屋里水缸的上面,哪怕是在你下地之前喝一口凉水呢,你也会发现它的。
雨舒凝望着树杆上的眼睛,寻问那只眼睛,他看见那只眼睛水汪汪的,似有泪淌出来,他说,你长得那么高,那么大,一定看得远,告诉我,你是不是看到了我父亲,他是不是没戴草帽?好,现在我请求你,你把脸转过去面向正北方,你冲他们喊,告诉他们,就说我现在已经谈恋爱了,我有女朋友了,而且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她叫小昊,我们很快就会结婚,有了家我就把他们接来。
雨舒痴痴迷迷地对着一棵白杨喁喁而诉。
小昊正点赶来,小昊是骑着一辆“木兰”来的,喷儿喷儿的摩托车声雨舒恍若未闻,雨舒双手扶着树干,像蚂蚁一样摇撼那棵树杆,你看见小昊了吗?他说,小昊是个披肩长发的女孩,你看见她了吗?她在不在路上?你说,她在不在路上?她来了能相中我吗?小昊啊,我不是存心想要骗你,事实上我不想骗任何人,我知道,肖荣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压根儿就不配找朋友谈恋爱结婚,我只配葬到地狱里去,永远不得超生,可是……可是……
雨舒的泪眼模糊了。
模糊的视线中雨舒看见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从天而降,荷花就降在他身前,宽大的深绿色的荷叶在细风中轻摇慢摆,粉色的花朵顶在纤长的茎杆上,有晶莹的晨露挂在花瓣的边沿,雨舒真想轻吮一口那天然的琼液,以滋润一下自己尘埃遍布的肺腑,或者他更渴望那天然的琼液乃为仙家的几滴灵丹妙药,有了它——不,吮了它,他雨舒从此就可成为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雨舒神思恍憾地朝着那朵近在咫尺的莲花浮游过去,生怕那花朵会再飞回遥远的天际似的。莲花没有飞走,但是雨舒也没有揪到它,它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在雨舒的腋下一闪泅过,雨舒转过身,想继续追赶它,不料花这时向他发了话,花说,雷先生,雷雨舒先生,您怎么啦?
雨舒被叫声惊醒过来,他揉揉迷幻的眼睛,定睛望去,发现站在他身前的并非是一株靓洁的莲花,而是一位羞怯且似曾相识的少女,是少女的连衣裙将他的视觉和神志引向歧途。雨舒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才好,如此失态简直让他无地自容,他想一跑了之以脱窘境,但是他又不忍抛下眼前的那位为他而来的懦弱女孩——女孩颤惊惊地瞅着他,显然是被他刚才的唐突所吓。他已经认出她来了,她就是照片上的小昊,只是照片上的披肩长发被绾成一个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上面还落着一只偌大的绸布蝴蝶,洁白的蝴蝶翩翩欲飞。雨舒窘迫地望着她,我……我……我在抓一只蝴蝶,它从你身边飞过,飞到墙那边去了,你看见它了吗?雨舒一指精神病院的高墙胡诌着。
没……没看见,小昊摇摇头,依旧不错眼珠儿地盯着雨舒怯怯他说,您……您是雷雨舒先生吗?
是,雨舒说,怎么不是呢?不过您最好别叫我什么先生,我不是先生,事实上我只是个普通老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就叫我雨舒好了。
小昊腼腆地笑了一下,她说,雷先生,只要您开心,我理所当然叫您雨舒。
雨舒怔了一下,显然他没有听懂小昊的话,他说,您说什么?
噢,我的意思是说我怎么会介意呢,谈朋友嘛,我应该称呼您的名字。
雨舒很高兴,他没有想到,他真的没有想到小昊会那么爽快就答应和他谈朋友,刚才还在担心她会被他吓跑喽呢,但是转眼间……只转眼间雨舒的信心就渐渐树立起来,胆子也渐渐壮起来,于是雨舒一反常态,大胆而盛情地要求小昊更换地方,他说疯人院那地方让他感到太恐怖太压抑,使他心中惴惴不安,小昊没有众多女孩那种持有的矜持,她显得很随和,满口应允,小昊说哪都行,尽随雨舒的便。那一天郁闷了十几年的雨舒玩得别提多么开心了,他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换成了一个真正的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或者又干脆回到了他什么也不懂的孩提时代。据实说,在那个周末,在那个很深的夜晚,雨舒独自一人回到他的学校,回到他的那间小小的平房宿舍,雨舒激动的心情久久都未能平静,白天令他感动的一幕幕情景长时间地历历在目,由小西湖公园到青少年活动中心,到市图书馆,到华洋影剧院,小昊的纯洁而不浅薄,小昊的高贵而不傲慢,及至小昊的聪慧善解人意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对雨舒的体贴入微,都无不深深地打动雨舒,而使雨舒多年来倍受煎熬和欺辱的心灵在这个沉寂而漆黑的深夜感激涕零。
雨舒真的好感动啊!
但是,有一件事始终让雨舒百思不得其解,那是两人从华洋影剧院出来以后,雨舒依依不舍地送别小昊,小昊推着摩托车,两人并肩缓缓而行,时间都过了十一点多了。城市喧嚣的夜生活也已迫近尾声,马路上再很少见到行人和车辆。两人走到一处明亮而安祥的路灯下作最后的道别,雨舒抓着小昊的手说,我们下次什么时间再见?他盯着小昊的眼睛,小昊没有看他,显出很害羞的样子抽出自己的手,然后很优美地甩动一下纤细的腰肢,她很潇洒娴熟地捉住被甩至身前的白色鹿皮手袋,一面徐徐拉动手袋的索链,一面给了雨舒一个深情脉脉的注视,她若有所思地从手袋里取出一张表格展开来递给雨舒。雨舒接过来,不知小昊意欲何为,他粗略地扫了一遍那张表格,见那原是一张由计算机打印的顾客身份简表,上面有顾客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工作单位等,而且有关他雨舒的情况不知被谁早给填了上去,雨舒纳闷地问小昊,这是怎么回事?小昊又递给他一支钢笔,说,你在上面签个字,并写上时间某年某月某日从上午8点48分到晚上11点12分。雨舒不由自主地接过笔,在欲填未填之际他问小昊,写这干什么,难道谈朋友还须要填表吗?小昊苦笑了一下,做出无可奈何状,她说,不,并不是非叫你填表,你不知道在我们公司工作没有休息日,宝玉老板对公司职员要求都非常严厉,我让你写那句话,是想把它带回去作我的请假条,你明白了吗?
雨舒不明白,但是又不好再问什么了。
雨舒迟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老实讲他认为小昊的解释实在有些牵强,甚至是岂有此理,他想,他与小昊的幽会不全是宝玉一手促成的吗?宝玉怎么还会怪她呢?雨舒后来带着种种疑团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他牵着小昊的手臂款款地走进那个小村,小昊身上依然穿着那件让他产生错觉的荷般的连衣裙,小昊的美丽简直胜过了莲花仙子,净水泼洒的村街上列队迎候着憨头憨脑的父老乡亲,他们在热烈欢呼。他像个衣锦还乡的海外游子,带着亿万财富,带着美丽的娇妻荣归故里,荣归父母的怀抱,他看见了他母亲,他母亲白发苍苍,眼中噙着幸福的泪,拖着虚弱的身体正朝他们踉踉跄跄地奔来,他父亲也由那三间老房里出来了,父亲固守着沉稳,远远地站在母亲的身后,了望他们,雨舒有些激动,他喊了一声母亲,并指给小昊哪位是他们的母亲,小昊脱开雨舒的手,朝母亲快速地跑过去两人在村中间相遇了,在无数双眼睛面前,小昊先是忸怩了片刻,紧接着雨舒就听到她脆声声地叫了声妈……
一段时间下来,雨舒的性格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开始热情而主动地和校园内所有人打招呼,人们发现他的脸上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那种发自于内心的幸福的笑意,频繁地出入校门提示人们,雨舒老师的变化很大程度上缘于一个不可知的女孩,雨舒一定谈恋爱了。
雨舒确实谈恋爱了。传闻最终在门卫室的宋老头儿那得到了可靠证实。
宋老头儿说,他最终没能忍住好奇心的折磨,在一次雨舒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他,他瞄着他手中的一束鲜艳的康乃馨问他,雨舒老师,你是不是在外边有了对象?雨舒毫不否认,一点儿也不隐讳地回答宋老头儿,说是的,他的确在外边有了对象。
一时间,无聊的老师们议论纷纷,像几年前莫云老师事件一样,雨舒再次成为众人谈话的焦点。
女老洪完全不相信众人的说法,她甚至对门卫宋老头儿的证词都持怀疑态度。一天她在门卫的小黑屋里审问宋老头儿,她说,大爷是您说的雨舒老师有对象了,他真的有了吗,宋老头儿倨傲地对她说,没错,雨舒老师真的有对象了,是我亲耳听他说的。那他还说了些什么,譬如那个女孩是哪的,叫什么,在什么单位工作。宋老头儿在女老洪的频频追问下开始暴露出明显的底气不足,他不无遗憾地说,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这些我没好意思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好像听他说,是他朋友公司的。
别是“散心”公司的吧!女老洪最后非常鄙夷而胸有成竹地撂下一句话。事实上,雨舒的问题还真的让女老洪给说中了,小昊的工作单位,亦即宝玉所开办的公司,正是本市新开的唯一的一家名曰“散心”的公司。事后,也就是雨舒的滑稽戏再一次在我们哈佛区第一职业中专上演以后,面对独具只眼的女老洪,好事的人们无不高挑大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