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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虽然还管他叫肖厂长,但这声肖厂长中已经有了调侃的意味儿。最近他又开始嗜酒了,因为只有酒精才能让他忘却自己。而且现在他新添了一个毛病,喝多了就一声儿一声儿地骂楚晴。他骂人的风格介于文人和庄稼人之间,颇像有点小智慧的无聊长舌妇穷极无聊之时的数白嘴,那是可以数出花样来的。让楚晴不堪忍受的是,这骂人的低俗内容前面全都要加上“你妈”二字。这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似有鞭子抽打在自己心上:她知道母亲这一生有多不容易。如今自己长大了。母亲光没有沾上,还要跟着自己受辱肖刿醉酒骂人,把刚刚让方方哭得有点儿心软的楚晴,又给骂坚决了,楚晴甚至看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过去多少个机会都难以张口。
她拉着红叶到公公婆婆的屋子里为证,把肖刿最近的所作所为向二位老人述说了。 “我说小晴最近怎么这么瘦!”老公公狠劲儿地在鞋底子上嗑嗑烟袋,站了起来。婆婆乌拉乌拉地说:“牲口哇——”自从上次病后,她一直口齿不清。
“爸妈,我想和他离婚!”楚晴说着哭了。楚晴的泪水是真实的,在遥远的他乡,出一家入一家谈何容易!况且自己已经过了季节,还有方方这么一个小人儿……
红叶紧紧地搂着楚晴的肩膀,为楚晴擦着泪水,她对二位老人说:“不赖我姐。” 楚晴一把把红叶拦在怀里,两个人失声痛哭。她们已经产生了感情,此时是多么不愿意分离。其实公婆并不特别吃惊,肖刿就当着他们面儿打过楚晴,前些天中秋节,大表姐也来告过一回状,还说了一些楚晴不知道的蓝蜻蜓文学社中乱搞男女的事。红叶也把前些日子发生的一些内幕,悄悄地告诉了他们。
况且最近肖刿和楚晴几乎说话就“拧称”。见她们哭,婆婆也落下泪来,她刚刚中风好转不久,拿着毛巾是一步一步噌过来的,她先给楚晴擦,给红叶擦,而她自己的眼睛里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向下滚落,她又一字一字的颤着声说:“小晴可怜……” 婆婆中风那阵子,楚晴仅仅出于同情,坚持每天带她到中医院去扎针。
有的病友处出于好奇就问楚晴是她什么人,因为表达受阻,她就憋足了劲说:“闺女!“ 那语调又自豪又神气又怕对方听不清楚。自此以后,婆婆对她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楚晴不仅开始享受剩菜盘子不断向后拽的礼遇,并且还有了被母亲娇宠的感觉。她家有个小菜园,盛夏时节,黄瓜西红柿爬满了架,草莓红遍了畦;秋天大柿子红灯笼似的挂满枝头,核桃也笑得实在谗人。婆婆总能发现第一个顶花带刺的黄瓜,第一个尚且半红的西红柿,第一个红宝石般亮丽的小草莓……而这第一个几乎全让楚晴在屋子里悄俏独享,有时她推托,婆婆就用她那长长的大烟袋杆儿敲敲她脑袋:“谗丫头!吃吧。” 红叶嫉妒,她就说:“你姐离家远,没妈的孩子可怜!” 在婆婆眼里,二十岁刚刚出头的楚晴还是个孩子。
天凉了,婆婆怕她吃了心冷,总是先把柿于在她那粗糙的大手中捂热,方肯递给楚晴。自此她对婆婆的感觉也在开始改变,她那粗俗不堪的形像,在楚晴的眼睛里已经是憨厚质朴、可亲可敬,就连婆婆那大烟袋杆儿,她也常接过来耍耍,她感觉那上面真真有许多谐趣。然而,随着她和肖刿婚姻的破裂,婆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婆婆本来喜欢骂人,后来连骂人也没了兴趣。为了挽住这破败的婚姻,婆婆不只一次地流着泪对肖刿说:“牲口呀,你就改了吧!”。
…… 大家静了一会儿,公爹把旱烟袋往长条凳上一放,看了楚晴一眼说:“不就这点事吗?你们等着!”说完,公爹把手一背,去找躺在床上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骂着楚晴的肖刿。楚晴心里明白一场战乱是再所难免了,又怕气着婆婆,本想拦住说:您管不了,别把自己气住,因为她已经开始看到他的本性…… 果然一会儿,就从东屋传来了叫骂声,楚晴和红叶赶紧跑了出去,婆婆则在后面急得踱着小步,楚晴在心里骂自己:罪恶呀罪恶!。
此时,老爷子直挺挺地跪在砖垛前,正凛然地一字一句地对肖刿说:“小刿你今后不改,我就撞死在你的跟前!” 楚晴和红叶一听,立时哭叫着奔了过去,她们是以为老人情急之下要动真格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抓住老头儿的胳膊,使劲往上拽,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老头子的凛然之声,使平日沉沉稳稳的弟媳妇也从屋里奔了出来…… 到底是肖刿更聪明一些,一眼就看穿了老头子的心理,他趁着酒劲儿飞起两脚,把楚晴和红叶分别踹到了一边……他的脸色黑黄因气愤而扭曲:吓!都跟我过不去,都挤兑我!来吧!面对仍然直挺挺跪着的老爷子,他借这酒势插着腰,晃着膀子冷笑说:“老爷子,你吓唬谁?你是真撞还是假撞?没人拦着你,你撞一个给我看看。” 平日里他太压抑了,他需要发泄!可这种发泄方式把大家彻底惊呆了,老头儿愣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肖刿,此时老头儿就自己一个人儿孤零零地跪对着砖垛,他那孤独无助的样子让人心痛。楚晴万分担心老头经受不住这个刺激,真就一头撞了过去,她仿佛已经看见老头子那血染的风采……当楚晴、红叶又一次哭着扑过去的时候,又被肖刿的飞脚给踹了回来…… 一时间,肖刿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痛快,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气概!他还就势又耍了两下猴拳,可他没有想到,这份痛快会让他付出代价。爷儿两个,一个青松一样伟岸地插着腰站着,一个直挺挺跪着,他们用目光较量,很快老头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他脸色灰白、出奇平静地望着肖刿说:“小刿,我是想吓唬你,我没想撞,可我吓唬不住你!”老头儿说完,别过脸去,回屋去了……在场的人除去肖刿依然脸色黑黄,落出微微的冷笑,包括弟媳妇全都落下泪来。
楚晴骇然了,她仿佛完全透视了他的人性,并彻底的对这个人失去了信心,她低声地对红叶说:“看清楚没有?没有人性呀!这样对待父母的人,怎么敢指望他对别人好?!” 红叶说:“我看也是,对父母都这样儿,不会对谁多好!”红叶又对父母说:“你们就别管了,我姐跟着他会痛苦一辈子。” 其实她们都看的不很准确,肖刿虽然让老人着了不少急生了不少气,可最后给老人养老送终的还是肖刿。
第八章 (2、亮闪闪的匕首 )
不足两年的婚姻生活,很快在“死去活来”的“征杀拼战”中结束了。
为了阻止离婚,肖刿自以为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他有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有时又“扒皮抽筋”、大打出手…… 但他不明白这两个方法不能同时使用!
是的是的!肖刿一生全都没有活明白!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楚晴这个婊子为什么离开自己。”
一次傍晚,走在乡间的公路上,悲痛欲绝的肖刿下车质问楚晴是否肯回心转意,楚晴冷冷地不予回答,他飞起一脚把楚晴从马路上踢了下去。
此时他已经恨透了这个打算背叛自己的女人,这个打算在自己走“背”字时抛弃自己的女人,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自从上次对楚晴和红叶用过飞脚以后,他发现使用飞脚挺潇洒、挺像一个男子汉。姜幺尘就秘传过对媳妇的策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父亲不也是把母亲打服的吗?可他面对的是骄傲而忧郁的楚晴,是非常注重尊严的楚晴,这个楚晴不能用暴力征服!马路两侧的高坡上,种满了紫穗槐,秋末初冬,当紫穗槐长到大拇指那么粗细的时候,老百姓就削了树条去编筐篮,剩下的荆条根就像一层红闪闪的匕首……楚晴往下跌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次真的完了……肯定是“万箭”撺心,悲哀呀!没想到就这么死在了他的手里……但她很快发现,自己正滚落在红闪闪的匕首中间的一个一米来宽的小道上……她流着泪想:有神明在暗暗地护佑着她,她死不了…… 男人是狼女人是羊。
这时一辆大挂车停了下来,司机师傅探出头,往坡下看看,看到楚晴正滚落在红闪闪的匕首中间,他冲肖刿喊:“你小子手也忒黑了点吧?!” 此时楚晴真想对师傅说:你把我带走吧……
第八章 (3、荤素大全滚刀肉)
终于开学了,楚晴坐在长途汽车上,长长的吁着气……
可是肖刿能够就此结束纠缠吗?她已经了解了他的本性,况且师范大学离着乡中只有几百里路……
是呀是呀!用肖刿的话来说:自己是荤素大全滚刀肉,你跑到哪里找不到你!想离婚哪有那么容易!可他不明白泼妇这套对付不了楚晴,而只能添加她的反感,他又一次错用了战略战术。
果然在一个周末,肖刿挑着一只破鞋,在教室和楼道转了一圈之后,冲进了宿舍,他抢过楚晴的两个包裹,并把它们扔在了男厕所……面对此情此景楚晴并没有太多的气愤和太多的忧伤,他暴露得越彻底,自己走得就越坦然……
一个月后,楚晴拿着诉状来到了乡中当地的法庭。她看看写着法庭二字的大屋里,只有几张桌椅在默默肃立,就来到标牌上写着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响了那扇油漆班驳的绿门,这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就此敲开了另一个人的心门。
第八章 {4、摇摆(一)}
听到一声“进来”,楚晴慢慢推开了门。屋子里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瓦灰色半大衣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楚晴进来他并没有抬头,一边书写着一边问:“你什么事儿?” “我,我想离婚!”楚晴刚刚说了这一句,眼泪就滚落下来,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提肖刿、一提离婚她的眼泪就像自来水那么便利……
“为什么?!”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霎时间楚晴被他的相貌和气质吸引住了……女人也是好色的……只是她们很少自觉……
此人比较肖刿足足高了一头,应该是一米八多左右,两条剑眉下,是冷漠又沉静的眸子,还有他那丰满而又略带坚毅的双唇,让人感到惊怵又让人感到亲切……还有那气质比高仓健还高仓健…… 这是楚晴从十八岁就在心目中勾画的“白马王子”啊!如今在现实中遇到了……看到苇均楚晴似有见到亲人大哥哥的感觉,她愈加哽哽咽咽……
不料苇均冷不丁地厉声喝道:“想说就快说,不想说就出去!” 这一声“喝”把楚晴吓得一机灵,但这吼声还是有些灵验,楚晴马上停住哽咽,可她刚才对对方升起的那丝好感一下子衰落成嫌恶:什么破法官?一点素质都没有,就知道穷横!泪水开始在楚晴的眼睛里凝固、萎缩。
见楚晴不哭,苇均的态度缓和下来,还似有些不好意思,他温和地望着楚晴说:“你说吧!” 楚晴没有言语,他又抬头看了楚晴一眼,态度愈加温和了一些:“请坐下说!” 楚晴刚才的气恼逐渐平息下来,就坐在对面低低地述说,说着说着,因想起伤心事,眼泪又像自来水一样流了出来,没办法楚晴已经不能控制,提起肖刿就像拧开了开关。这一回苇均没有横,而是一边记录、一边思索。
“孩子怎么办?你上学也带不了孩子?”苇均听说她如今在某著名师范大学念书,态度更温和了。
“如果判给我,我就放在幼儿园里寄宿,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