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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折扣-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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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当然也不例外。因此,当我们发现彼此原是同类时,立刻有了共同语言。于是我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长。有时到了应该分手的时候,两人谈兴正浓,便会不约而同地掉头往回走,在校园里再绕上两圈。
国庆节后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我们不知怎么聊起了前不久学校里举行的诗歌晚会。对各系的创作评头品足一番以后,她笑着问我:“工艺系的《祖国颂》是你的大作吧?”
“你怎么知道?”
“猜出来的。”
这时我已深得唐亚辉的真谛,具体说来就是开玩笑要敢于放肆,因此我像唐亚辉那样叫起来:“哟嗬!你简直赶得上吉普赛女郎了!是看着水晶球猜出来的吧?”
“吉普赛女郎根本用不着看水晶球,因为她早就知道你是工艺系的笔杆子……”
“应该说是工艺系的前笔杆子,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
“这么说,那是你给工程学院留下的封笔之作了?能不能给我看一看?”
“干吗呀?想挑刺是不是?”我有些摇头摆尾,“又不是《早春二月》……”
“美的你!你离《早春二月》还差得远呢!”她说,“不过有些句子倒是挺打动人的,所以我想看一看……”
“我写好就交给他们了,没留底。明天我把它找回来给你吧,恭请不吝赐教。”
“我还要不吝批判!”她把头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方丽华,”我说,“我觉得过去的你又回来了。”
“过去的我?”她疑惑不解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说第一次遇见的你。那时你是个爱说爱笑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后来在这里再见到你,却发现你不怎么爱说话,并且总是很……”
“很严肃,是不是?”
“不仅严肃,而且……忧郁。”
她想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带点自嘲的意味:“你说的没错,高中毕业后,我的性格的确变了。”然后看我一眼,忽然换了话题,“舒雁,问你个正经事:你毕业以后,打算去什么地方?”
“没想过。”我说。最近这段时间我很不愿意想毕业分配的事情,因为一旦毕业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想过?”她似乎感到很好笑,“你呀,真不像个毕业班的。很多人一入学就在琢磨毕业以后的去向,你倒好,到这种时候了还跟没事人似的……”
“毕业分配是学校决定的,由不得我。”
“可是,你不是要填志愿表吗?”她很认真地说,“所以你在一定范围内还是可以有所选择的。你不预先考虑好,到时候怎么选择?”
我点点头:“卓娅芳也这么说……”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们班很多人早就在摩拳擦掌,准备奋斗一场,提出的口号是‘战上海,争北京,不远不近到天津’……”
“这就对了嘛!所以你也应该早作考虑。不过你不是北京人,留北京的可能性不大……”她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我心里一阵发凉。
我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万般无奈地吐出一句话:“方丽华,你说我到哪儿去好?”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一阵微风吹过,白杨树沙沙作响,仿佛在轻轻地叹息。几片树叶飘落下来,掉到我的头上,片刻之后又随风而起,不知飘向何方去了。
默默地走了一段,方丽华抬起头,轻盈地“整理”一下辨子,“听说你们专业每年都有嘉平的名额,是吗?”
“是的……”
“那你可以选择回嘉平嘛……”
“卓娅芳给我出的也是这个主意。可是……”
“可是什么?”她专注地看着我,黑眼睛亮晶晶的。
我本想说那样就将与她天各一方,话到嘴边拐了一个弯:“在你们北京人看来,嘉平大概是个很边远的地方吧?”
“谁说的!我对嘉平就很有感情,因为我是在那儿出生的。”
“是吗?这么说,你我原来是老乡?”我发现与她又近了一层,喜出望外,信口引用了一句俗语,却说了个颠三倒四:“美不美,故乡人……”
她噗哧一声笑了:“瞧你高兴的,傻样儿!认个老乡至于乐得这么语无伦次吗?那句话本来是:美不美,家乡水,亲不……”她突然咬住嘴唇不说了。
“接着说呀!怎么不说啦?”我边说边笑——当然是一脸坏笑。
她“咚”地捶我一拳:“没想到你还这么坏!”
这一拳打得很重,重得出乎双方的意料。被打的一方心头热乎乎的,打人的一方却羞涩起来,低头不说话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变得很短,时而拖得很长。最后是我打破了沉默:“你父母也是我们嘉平那边的人吗?”
她摇摇头:“都是北京人。”
“那你怎么会出生在嘉平呢?”
她沉了一下,说:“解放前嘉平有个嘉华大学,旁边有个嘉华医院,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当然知道。嘉华大学现在还叫老名字,不过嘉华医院早就改了名,现在叫第一人民医院。”
“我父母是抗战时期疏散到嘉平的,父亲在嘉华大学教书,母亲在嘉华医院当医生,我就是在那所医院出生的。”
“那你应该在嘉平生活过一段时间,对不对?你现在还会不会说嘉平话?”
“一点都不会。抗战胜利以后我跟母亲两人就回北京了,那会儿我还不到两岁。”
“你父亲呢?”
“留在嘉平了。”
“现在还在嘉平吗?”
“早就不在了……”
借着路灯的光亮,我看到她乌黑的眸子蒙上了一层阴郁……
第二部(7)
    第二天午饭时,在食堂里遇到小左,我便问他要《祖国颂》的底稿。小左愣了一下,说:“印书记要去了。”
“哪个印书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们的辅导员印国祥嘛。国庆节以后,老王调到机械系去了,印国祥不是就当了咱们系的团总支书记吗?”
“喔——,”我想起来了,继而又问:“他把《祖国颂》要去干什么?”
小左面有难色,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吞吞吐吐地说咱们出去说吧。两人端着搪瓷饭盆来到食堂外面,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墙根,模仿河南人就餐的姿势蹲了下来。小左苦笑着说:“系学生会的工作现在归印书记管了。他一接手,就说我们的节目内容有问题……”
“有问题?”我吓了一跳,“有什么问题?”
“他也没具体说,只是把底稿要去了,还叫我写检查……”
“小左!”我一激动,手里的饭盆顿时倾斜,豆腐熬白菜连汤带水溢出来,撒了我一脚背,“这个检查你不要写!《祖国颂》是我写的,有问题也应该由我负责,跟你没有关系嘛……我今天就去找印国祥说清楚!”
“别别别!”小左手中的馒头一阵乱摇,“他根本不知道《祖国颂》是你写的,你何必自找麻烦,非要替我来写这个检查呢……”
“我倒不是想要替你写检查。”我说,“我还不知道《祖国颂》到底有什么问题呢,这个检查怎么写?”
“就是嘛!”小左满脸委屈,“我也挺纳闷的。按理说,既然老王看了我们的节目都说很好,《祖国颂》就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嘛……”
吃过午饭以后,我立刻去找印国祥。路上将《祖国颂》逐字逐句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句话有问题,于是百思不解。直到一年以后,学校里的政工干部在文革中分成几派,不遗余力地互相大揭老底大暴内幕,我们才明白此事的个中奥妙。
奥妙就在于老王说的那句“很好”。
原来印国祥与老王一直面和心不和,但因老王是团总支书记,比他高半头,他不得不忍让三分。然而老王并不领情,直到调走时还对人说印克思咋咋呼呼没水平,一下子就把印国祥全盘否定了。这就应了马克.吐温的一句话:“要伤透你的心,那就需要你的仇人和你的朋友合作才行,一个对你进行诽谤,另一个把消息告诉你。”马克.吐温说的这两种人对于印国祥来说都是现成的,于是他的心便被伤透了。于是他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觉得当务之急就是找点老王的破绽来做点文章,以证明自己的有水平,以及老王的没水平,给他来个否定之否定!这样,《祖国颂》就作为最佳的文章题目被他选中了,因为老王那厮当众说过它“很好”。印国祥对《祖国颂》印象并不深,但他知道,诗歌这类东西具有极大的“可分析性”,怎么分析都可以——既可以说它没有问题,也可以说它大有问题,因为问题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去挤,总是会有的。只有一种诗歌挤不得,那就是毛主席诗词。《祖国颂》不是毛主席诗词,因此,挤出问题就是有水平,就可以论证出老王那厮没水平——这种论证印国祥当然是轻车熟路,否则他就不叫“印克思”了。
于是他叫来小左,将《祖国颂》的底稿要了去,并且当场宣布这篇东西有问题。具体问题他没有说,因为实施挤海绵的具体操作之前他还没有想清楚。不过当我走进他住的房间时,他已将海绵里的水挤出来了,因而情绪极佳,问我“有什么事”的时候,脸上一片和颜悦色。
我按照老习惯叫他老印。我说:“老印,听说你因为《祖国颂》的事情叫左爽之写检查,是吗?”
“是啊,怎么啦?”印国祥眼里闪过一丝警觉的神色。
我继续陪着笑脸:“其实《祖国颂》是我写的,跟小左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印国祥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印国祥听明白了,手捂茶缸子望着窗外,冷冷地说:“那你们两个都要深刻检查。”
我打算先将小左开脱了再说。“这事小左根本没有责任,他的检查是不是可以免了……”
“不行!他非检查不可!他现在是系学生会的部长了,工艺系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不写检查怎么行!而且,”印国祥把茶缸子一顿,“他还欺骗组织!我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说这篇东西是他自己写的,千方百计包庇真正的……”
我很想知道在他看来我属于“真正的”什么,屏息敛气等着他说下去,然而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以后,却转换了话题:“左爽之的问题以后再说,现在先说你的问题。你今天能够主动来承认错误,这个态度还是好的,不过你写的这篇《祖国颂》,问题也是严重的,可以说非常严重,这个问题你不能回避,必须深刻检查!”
“可是……”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检查什么问题呢?”
“什么问题?”他冷冷一笑,哗地拉开抽屉,拿出几张钉在一起的横格纸——正是我的手稿。他用两根手指拈起纸页翻看着,一面说:“你看你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什么大江奔流啊,鲜花灿烂啊,什么春风啊,白云啊,雪山啊,蓝天啊……”
我以为他在这些蓝天白云中间发现了什么性质严重的用词不当之处,诚惶诚恐地等着他点出来。但他翻了一半就将诗稿朝旁边一扔,表示不屑一顾,然后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对我摇头:“通篇全是这些玩意儿!除了这些东西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那就是并没有什么不当之词了!我心头一松,对他的痛心疾首就更加莫名其妙了:“老印,我这是……这是歌颂祖国壮丽河山嘛,这有什么问题吗?”
“唉——”印国祥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以示语重心长,“这些东西不是不可以写,但是你只写这些东西,这就有问题了。什么问题呢?我给你归纳了十二个字,这就是——”他郑重地竖起食指,一字一顿地说,“只讲大好河山,不讲阶级斗争!”然后他两手一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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