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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也一直是我敬重的兄长,他那么仁德善良,温煦单纯……”李贤的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声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中,“那次家宴本是多么得其乐融融,父皇母后好久没有和我们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了,显和旦一向都是家宴中最淘气的,太平小孩子的目光中只有快乐和幸福,弘总是很温柔的照顾着他们,那时我还能以皇弟的身份和他任性……”
王勃一下下抚着李贤的背,平顺他略略激动的情绪,肩上已有点点微湿。
“一杯酒,只要一杯酒,一杯漾在镏金玉盏中赤红的葡萄酒。所有的祥和在那一刻都灰飞烟灭了,弘倒下,没有声音,艳丽的血从他的口鼻眼耳中流出。合璧宫的绮云殿,我们小时候每天都去那里给母后请安,这一次,弘躺在这里却再也不肯起来了。任凭我们撕心裂肺的呼叫,他就是不肯张开眼睛,温润的眼睛……”
三人静静地听着雍王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却差不上一句安慰的话。
蓝山轻叹,只在史书上看过皇家的权位之争,兄弟相残,父子反目,母子相弑。此番听到亲历者的讲述,这感受还真是无法形容,幸好没生在帝王家。
他看了看狄天阳深锁的眉头,蓝山心中暗思,难怪这次宣昭如此匆忙,堂堂前太子、孝敬皇帝弘的尸身平白无故不见,从洛阳的冰窖中不翼而飞,就算看守不严,又是什么人要盗走皇子的冰冷的身体呢?
“殿下,”蓝山嗽了一下嗓子,“能详细讲一下事情的始末吗?”
片刻,李贤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扶开王勃,“小王失态,让诸位担心了。”眼角还隐隐的泪痕,“时候不早了,还请各位快快回房歇息吧。”他的目光扫过王勃的脸,眼中有着感激之情,王勃担忧地看着他,还是转身离开。雍王不愿回答蓝山的问题,他也不好再问,此刻也欲与狄天阳、王勃一道离开。
“蓝公子,请留步。”蓝山驻足。
前厅中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堂上只有两人对坐。
“公子可知真相?”
蓝山静默了一会儿道:“不知。”
“公子怎会不知,后世之人如何传载?”李贤不信。
你哥哥怎么死的到确有记载,可你哥哥怎么丢的,历史上一片空白。“我只知些历史,书上记黑则黑,著白则白,至于真相却是不知。”
雍王轻叹,“确实如此。”不禁握住了拳头,“皇兄放心,我定让你毫发不损,入土为安。”
蓝山本就不会安慰人,更何况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前厅更加幽寂。
雍王嘴唇蠕翕了几下,终于开口道:“蓝公子,可知小王下场?”
蓝山看着李贤,那人清清亮亮的眼中似有矛盾,他冷冷地回复道:“殿下生不如死。”
李贤的手颤了一下,揪紧了衣摆上的垂带,须臾缓缓松开了手,“谢谢公子据实相告。”
蓝山抿了抿嘴道:“谢是不必,只望王爷领雍州牧后,多多照顾君公子,我定让王爷日后好过一些。”
李贤颔首,蓝山起身告辞,远远地看着那人落寞的身影,孤身陷在漩涡中心,可怜富贵身,骨肉却薄恩。
第二十一章 夜访冰宫
东都洛阳是大唐仅次于长安的繁华都市,洛阳牡丹五月争艳天下,每逢此时,才子佳人,赏花宴饮,络绎不绝,煌煌洛州一派歌舞升平。
但是很少人知道,在这片争奇斗艳的花海之下,有一个常年阴暗潮冷的地宫。月至初一,洛阳城西门旁的小侧门便会打开,从极高寒的地方采运来的巨大冰块会被急速送进地宫内,这里是仙游极乐的皇子王公们在人间最后停留的地方,偌大的冰窖宫壁上点着幽暗的长明灯,将本就冰寒的地宫照映得更加阴森。
“啐!”地宫门口的守卫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大夜里的,整一个守灵,真不是人干得活!”
皇家冰窖一向有专人重兵把守,但这种地方虽也算天子脚下,可又有那位贵胄愿意经常往来于此,只有请葬陵寝的时候才会拉开长长的队伍,摆起壮阔的场面。而今高宗在为多年,这样的景象也已有几十年不见了,护卫们疏于看守,倒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你小子别抱怨了,拿着皇粮还可以偷懒,哪找这美事儿去。”另一名守卫打着大大的哈欠,一个饱嗝顶了上来,“西街阎记的卤牛肉味儿真不错,嘿,这要是再来一壶烧刀子……”
“做你的美梦吧!看着点,我方便方便。”说着,那人大摇大摆的迈开了步。
“你小子事儿真多,小心遇上艳鬼!哈哈哈哈呜……”没来得及吭一声,人已悄无声息的倒下。
“你那里怎样?”一个尽量压低的声音,却是年轻的。
“那家伙带着满满一泡尿去见了阎王!”同样极低极年轻的声音。
“就他们俩?”
“对,这看守松,我盯了几天,就那几个人换班。”
云掩着月不甚明亮,隐约的月光下,两个黑影闪过地宫门口。“公子,请。”不多时,又拐出第三个。
三人一闪已进了地宫,借着长明灯的指引,没几个弯便到了内宫。
“啪!”火折子点起支蜡烛,内宫正中立即亮了起来。这是几个巨石叠砌的高台,中间一方尤其高耸,硕大的冰块镇在高台周围,只留出了台阶的地方。拾级而上,高台中央停置着一个金丝楠木的棺椁,并未封顶盖棺,宽展的黄绸围饰左右。被称作公子的黑衣人举着蜡烛站在棺旁,伸手触及的是冰凉的棺木,寒意不禁刺骨。
“公子,时间不多了。”下面的两个人打了个寒颤。
棺旁的公子缓缓地望进内里,眼光闪亮,“又见面了……”躺在里面的人此刻安静顺从无比,熟悉洁净的面庞,却苍白得耍诤诘姆⒄氲厥穑反鹘鸸冢碜呕实圪蚍鹑舭菜话悖挥薪醋仙拇浇彩鲎诺比盏囊磺小!昂攵!蔽氯鹊氖智崆岱鞴胍且廊晃⒄龅难勐I希ナ秩词潜浣┯玻傥薹ê掀稹�
黑衣人极力隐忍着内心的肃杀戾气,手背上虬劲的一蛟黑龙似是欲飞冲天,慢慢展开攥紧的手掌,那上面有几点猩红。一伸手将那直挺的躯体托出,利索地用黄绸裹了,另两人也布完了局,三人吹熄手中的蜡烛急速推出,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中。
“玉缘之人,画地成仙……”坐在洛阳地宫其中一副空棺椁上的蓝山,叨念着刻在冰块上的字,这几个字已经略略融化,有些模糊不清了。
几日前,孝敬皇帝李弘尸身被盗,蓝山等人再次被“请”进了皇宫,则天武后摔下来的奏帖中,清清楚楚地标示出了眼前的这八个字。
“仙人有何高见?”威严的声音,高宗在一旁不住的哀叹。
蓝山什么话都不想说。
李弘24岁被亲母害死,停在地宫一年之久都未曾安葬,相比他母亲风风光光的成了天后,与皇帝合称二圣,家国天下,军机重政托于一人之手,这个曾经温煦勤政,让他的父皇动了托国禅让心思的太子,却只能一个人躺在这冰冰冷冷的地方,除了彻骨的心寒,还能让人有什么高见。
蓝山想,李贤被封为雍王的时候,一定看到了他无辜的哥哥,说不定还看到了自己相似的未来。
所以,蓝山自请来到这里,或许为了李贤,或许为了盗者,又或许是为了他所迷茫的未测前路。
偌大的地宫空空荡荡,新添加的灯火把这里照的明晃耀眼,冰块却开始慢慢融化。
蓝山情绪不高,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他不住地打起寒颤,而一团温热却适时地包围了他的周身。此刻不想顾忌太多,他往那暖暖的怀中靠了靠,感觉轻松了许多。
“天阳,会是谁呢……”似是问句,又似是自言自语。“不要珍宝玉器,不是泄愤报复,更不怕得罪皇家……”
其实蓝山心中多少有些眉目,仙人玉缘之事,是自己临时机变而来,当日堂中的不过几位权重的大臣与两位皇子,能以这件事做噱头,想必与那一干人等有些许联系,不过,此等有辱皇家颜面的事情总是会被封锁得严严实实,急召的诸位大臣能问得也问了,但又怎么可能问得出来。又或者自己根本不想问出来,蓝山总觉得此刻的李弘,就算早已不知身后事,他也是幸福的。
这样想着,不禁就轻笑出声,“天阳,若是我死了,你也会带走我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吗?”蓝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他忍不住。
拥着自己的人不做什么言语,只是慢慢收紧了双臂,脸贴上熨烫的胸膛,听着那里沉稳的心跳,温暖干爽的气息让蓝山欣慰,“抱歉,让你为难,都挑明了只是逢场作戏,却还强求你回答这样的问题……”有的时候人总是会脆弱,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这时候只希望一切如所愿,哪怕是欺骗自己。
狄天阳的吻轻轻扫过他的额头,圈紧的臂膀将热度传给怀中微颤的人儿,手掌一下下抚过,似是诉说着自己无法表达的内心。
蓝山阖了阖眼,轻叹一声,想要从狄天阳的怀中起身。不料,却被那人大力地扣了回来,抱得更加紧窒,平稳的心跳也急剧了许多,低沉的声音却有如天籁般从头顶传来:“我,不会让你死。”
第二十二章 一点情深
春意已落,现在是初夏。长安通向淮海的官道旁,烂漫的野花已被葱茏的青草掩过,树色更加浓郁,河水也变得幽深。
道上赶路的人不多,偶有三两的人经过,却都把目光投在了一辆马车上,车本没什么稀奇,只是驾车的人白衣银冠,举手投足间沉稳雅然。路人不禁好奇,这么个驱车的俊人儿,真不知这车里的主儿是什么头面。
狄天阳不急不徐地稳稳行着车,生怕有什么颠动惊吓了车中的人。前日洛阳冰窖一探,蓝山竟着了些许风寒,此刻正在车上沉沉的睡着。王勃伸手给他掩了掩暖烘烘的锦被,仔细地捋顺他额上粘腻的湿发,将沁出的一层薄汗轻轻擦去。
二圣原本派出了御史同行,却被蓝山全力阻下了,一路上他可不想时刻感受被人监视的滋味,不过到了淮河领域,自有当地官员和巡道御史履行职责,武后倒也不说什么,况且君竹还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所以三人简装便行,驱车上路。
王勃看了看裹得像个蚕蛹的蓝山,心里慰叹,总算出了皇城,在那个深不可测的地方真不知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然而又一想,现在这个睡得无防,玲珑心肝的人,怎么就敢冒充仙人,揽下这种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事情。驱虫减灾已不知从何做起,现下又多了个下落不明的皇子,如何寻得更是毫无头绪。看着那微皱的秀眉,额上又是一层细密的汗珠,除了忧心忡忡地替他拭去汗水,与他远远近近的随行,王勃气自己不知该为他做些什么。
蓝山的眉紧紧地纠结,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头地微微摆动,喉咙里不住咕哝。
“蓝山?”王勃轻轻唤着,想将他叫醒,心中又不忍,“你没事吧?”
蓝山无意识地哼着,情绪更加焦躁。王勃有些着急,“蓝山,你醒醒……”
“不要碰他————!”蓝山忽然的一声喊,惊吓了行路的马儿。马车猛地向前一蹿,在路上疾速颠簸起来。
可恶!狄天阳在心中咒骂,他不知道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受惊的马安抚下来。“王勃!看好蓝山,坐稳了!”
狄天阳脚蹬车板,舒臂展身,一个打挺已飞跃至马背上,双脚各踩一匹骏马,将缰绳牢牢地握紧在手中。两手加劲,两匹马被勒得头颈后仰,前蹄高高的腾空起来,嘶鸣声尖啸惨厉,途中不远处的路人纷纷走避。那两匹马一下子停了下来,可后面的车厢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