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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神奇了,太神奇了,竹叶全都围绕着剑光在旋转啊——
——这,这是法术吗你,是人吗?
——喔不,嗯我是问你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吗?
——你总是一个人,我、我也是一个人,我们一起玩吧!
——你不说话,你,难道是不会说话的。
——哎呀,这么好看的姐姐,是个哑巴啊。
那双漆黑明亮的纯真的眼睛总是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说着那些幼稚的傻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张得大大的,无比虔诚,满脸期待。我不答他,他就又会立刻低下头,自言自语,以一种卑微的姿态。
在第一次受了惊吓后,大概意识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亦或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他就常常在竹子后偷看我练剑,不管是不是挖竹子的时节。
常常是我不眠不休地练,他悠闲地看累了就睡,睡醒了再接着看。有很多次的,等他在白天醒来,我已经离开了。每当这些时候,我就会忍不住想,不知道他醒来没看到我会不会有一丝失落和后悔呢。
我看过他睡觉的样子,蜷起整个身子,双手抱着肩膀,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梦。我会看着他这种享受的样子笑,然后故意将竹叶撒他满身,或是藏起他的铁锄和背篓捉弄他。然后我再走,满心欢喜。
记忆潮水般涌来,眼泪顿时决堤而下。
我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也常常不理睬他,面无表情。从九岁那年开始,直到现在。因为我娘,我又爱又恨的娘,总是时常在我面前叮嘱,不要接近任何一个男人,都是肮脏的东西,而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接近你。
对,江舟就是那个肮脏的家伙,跟你走得最近的那个人!
而伯夷,那个小小个子的农家少年,他纯真质朴,没有江舟那家伙的盛气凌人,但却能最自然地走近我,不带丝毫目的,仅仅是两颗孤独够了想彼此依靠的心。
夜很静,虫未鸣,独自听风到天明。
北辰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准备动身了。
我答应过我娘的,在完全掌握了“天殇九玄”那招剑法后,替她杀了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叫霜华的江南女人。
打开门,我便看到江舟那个坏家伙等在外面。他身旁是一匹白马,马背上放着一个包袱,旁 边的地上插着一把剑。
我径直走过去——朝着马走过去,没看他一眼。
“这是一匹良驹,能日行千里。包袱里的银两足够你到江南。还有这把剑,你昨晚落在了竹林里。”他向我一一点数着,语气淡漠,眼神冰凉。
我不答话,只是看着他冷笑。
如果我之前对他只是讨厌与恨的话,那现在我连讨厌与恨都没有了。但是不恨,不代表我不会报仇,为伯夷报仇。
“我只要我娘的东西——”我冷冷道。
我伸手拔出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那两个字的凹槽——归尘。这把剑的名字。
我不知道这把剑有怎样的过去,我只知道自我开始练武,我娘就把这把剑给了我。这把清光泠泠的剑,懂武功的人绝对知道它的价值。
江舟也知道,因此他总是在我有意无意丢掉这把剑的时候又把它拾回。自作多情。
“随你。”他说,语气同样的不带一丝温度,“不过这些都是你娘给你准备的——你娘的东西。”他的眸子里有笑,讽刺般的笑。
我微微一窒,脸白了白。
没再理他,我拉起马就走。
一路的马不停蹄,二十四个日夜奔波,在第二十五日清晨,我终于来到了江南。
烟柳画桥,宁波翠幕。
江南就像一位沉睡着的天女,山为眉,云为黛,水作青丝,微微斜睨着世人,慵懒而不懈怠,脉脉含情。
山温水软,锦绣书香之地最适合孕育气质脱俗的美人,一位位从烟雨中款款而来的美人。
如迎面走来的这位,云髻高挽,衣着华丽,庒淑典雅,牵着女儿的手盈盈走进一家布庄,为女儿挑选最美的衣裳。
也如前面朱窗下的那位女子,正手把手教小女儿绣着丝帕,动作轻柔,眼神慈爱。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母子,母亲走在前面挑选菜蔬,儿子在身侧为其撑伞遮阳。两人衣着简单,却仍是贵气逼人,举手投足间文雅有礼,颇有大家风范。小商贩们好似也颇尊敬他们,对答有礼,还时不时将一些食材相赠,不取一钱。
我下意识地想到了我娘,同样是风华绝代的女子,却绝没有半分温雅之气。她的眸子里永远含着烟愁,看一眼就会沉溺下去,好似最甜蜜而蛊惑人心的毒药。她从来不会温言温语地跟我说;不会慈母般牵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也从不会为我做一顿饭。她一直都只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过着奢侈的生活,终日和江舟待在一起,醉生梦死。
她唯一关心的就只有我的武功,尤其是那招“天殇九玄”。她还时不时在醉酒之后抱着我咒骂,咒骂我那薄情的爹和那个叫霜华的江南女人。而在每年的七月七日那天,她会待在竹林里看我练剑,不论刮风下雨,一看一整夜。
对比着眼前的处处温情,我的心底一片残花败柳,眸子不禁一黯,逃避般低下了头。
在街边坐下,我叫了一些茶点吃着,是很清淡的食物。
放下茶杯的时候,我发现店里上了岁数的老板正两眼直直地盯着我看,一脸惊愕与不可置信。
而满街的人,除了稚儿少年,凡是有一定年纪的人,都和店老板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我,满脸震惊。
好像,好像就是从来到这里开始,一路上总有些人用异样惊讶的目光盯着我看,不住地打量。我并未放在心上,想来他们只是对我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感到好奇而已。但现在想来,除了刚刚那对仪态大方,温雅有礼又颇为貌美的母子出现时牵住了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外,好像他们的视线都似有似无的朝着我的方向看来。
——不明所以,我只是淡漠以对。
付了银子,起身要走的时候,那位店老板忽然忍不住问出了口,“你,北辰是你娘吗?”
他问,声音因苍老而沙哑,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错愕、惊讶自眼底一闪而过,然后被我恰到好处地掩住,不流露一丝一毫。
“不是。”
我回答,声音冰冷,简短而有力。
拿起剑,牵起马,我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众人的一阵唏嘘。
——不要问我娘是谁,我从来都不想提她,特别是在这个山温水软的地方,这个孕育出一位又一位温柔典雅的女子的地方,我觉得这是一种讽刺。
北辰,北辰,美丽的遥不可及的名字。我娘的名字。
走上一座桥,青石板桥,马蹄踩踏在上面“哒哒“作响。
桥下是一望无际的荷,粉的荷花,碧的荷叶,疯长着,连绵远去。
一群群少年和姑娘们赤着脚,挽着袖,驾起船穿梭在满塘荷叶里,采莲蓬,唱酒诗,眉目含情,一片欢声笑语。
“嘿,给你的——你接住!呵呵呵”一个粉雕玉琢的绿衣姑娘,从船上盈盈一跃,抛给我一捧刚摘下的新鲜莲子。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她痴痴地笑,眼睛清亮,一袭绿衣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看着她清亮的眼,我消沉的心突然轻快了不少。
足尖点地,我轻轻一跃,纵身而起,几个回旋便将她抛向我的莲子尽数接住,再一个转身,落回地面,“多谢——”我说,嘴角轻扬,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嗯,何须客气,远道而来的客人对我们这儿的莲子都是赞不绝口呢。”她说,满脸笑容,清秀可人,“呃,对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你娘,是叫北辰么?”
她问,声音小小的,满脸期待。
我一愣,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手里握着的剑一阵冰凉。
最终我什么都没说,牵起我的马就走。
风过,带来一阵清香,连带着她之后的话语,由远及近传来——
“长得和北辰一样漂亮啊,不,她甚至比北辰还要漂亮呢,我家里现在还有北辰的画像呢,那个美丽得不可一世的女子”
我什么都不想说,关于北辰。我也不好奇她的过去,不好奇她在江南有过怎样的百转千回。那个奢侈颓靡的人,定然与江南的淡然清远是格格不入的。而我此行,不为追溯,只为清偿,为她在这里杀一个人。
突然有种罪恶感在心底升腾,仿佛我黯淡悲凉的生命终将给这里也带来一丝黯淡悲凉。不知道清澈的江南被染上一抹血色会是多大的一画败笔,也不知道会给温顺善良的人们带来怎样的惶恐不安,又会让我自己背负怎样的深重罪孽。
天阙
兜兜转转,走了一天,并没有走出多远,我只是在这里打转。
抬头看向那块蓝底金字的牌匾——秦府。
在月光下,这两个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
是很温润的光,但我只冷淡地瞥了一眼,眼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她就住在这里,那个叫霜华的女人。
我纵身一跃落入院内,不费丝毫力气。
——很静,院内很静,偌大的府邸一个家丁也没有。花园里也遍植药草,不见任何装点之用的草木。
忽然想起市井的流言,霜华夫人宅心仁厚,在老夫人死后便将家产全数捐了,接济贫苦人家,自己种植药草替邻里看病,分文不取,菩萨心肠。附近的人都很尊敬她。
如此看来,倒也不假。
我忽然就矛盾了,不知是进是退,心里一片凄凉。
“今生情怀误,皎皎霜华,暗里城府。一失足,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多少次的,北辰,我娘,喝醉了酒总会在我耳边念这两句诗,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刻骨铭心的恨。那时的她脸上挂满泪却依旧讽刺地笑,漂亮的眼眸里满是不甘。我想,她一定是输给了这个叫霜华的女子,输的一塌涂地,而她输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我爹。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冷冷地推开她。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诗句,有情怀的诗句不该从她这样的人口中念出,这会是一种亵渎。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和江舟那个家伙在一起了,都是我讨厌憎恶的人。
霜华,霜华,多么高风亮节的名字。
你相信么,是一个江南女子的名字。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女子。
于是在那场争夺战中,我高傲奢侈、飞扬跋扈的娘,肯定就输了,万劫不复。
“哈哈……霜华,霜华今生今世,我说过的,绝不会放过你!”酩酊大醉的北辰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满步蹒跚地朝我走来,华丽的火红色衣裳被染上一层呕吐的污物,发丝凌乱,像个疯子般狼狈不堪,但是烛火照进她的眼里,却是非比寻常的美,“你一定会替我杀了她吧,是吗,一定会的吧,天籁,天籁,替我杀了那个贱人,给我报仇”
然后她就笑,双手搂着我的肩,笑得花枝乱颤。
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冷眼旁观。
等她哭好了,也笑够了,混着浓烈的酒气睡过去后,我就离开。
我就离开去竹林里练剑,练她教我的那招“天殇九玄”,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至于她,自会有那个叫江舟的来照顾。
那时我的心里都会悲伤到极点,并不是,并不是不知道爱她,她是我娘啊,爱她是发自心底、与生俱来的。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痛苦也都是她施加给我的,她对我爹的恨,对霜华那个江南女人得恨,时时折磨着她,又折磨着我,如此万劫不复。于是我好恨,恨她又可怜她。如此千回百转之后,我剩下的就只有冷漠,麻木。
而江舟就会借此跟我说:“你不该对你娘这么冷漠啊”
语气里满是慈悲。
——滚。
但我没说,我只是冷笑,连一个滚字都不想对他说。
因为我不屑。这个年轻人,肮脏的青年。
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