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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
幸好梧桐给了她答案。当含漾看着梧桐端了一盅鸡汤过来,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心底苦笑一声,莫非真是迫不及待了?
梧桐温柔地道:“眼见着入春了,主子可要好好当心身体,太后特特赏了鸡汤给娘娘,娘娘快趁热喝了吧。”
含漾不说话,只是坐在原地冷笑。
梧桐又柔声劝道:“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娘娘还有什么不顺心么?莫要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倒叫她老人家不快活。”
含漾冷冷地道:“你倒是会说话,太后真真找了你这个好奴才!”
梧桐垂下眼帘,平静地道:“奴婢只是做自己分内事。”
含漾口舌上不是她对手,只得默然。她深呼吸一口气,接过鸡汤爽快地饮尽。
梧桐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正待出去,却被含漾叫住。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么?”
“为什么是你?这么多年来,原来你什么都看在眼里。”她语带苦涩。“我原以为,你待我还有几分真心……原来竟是我多心了。”
梧桐默不作声,过很久,才轻轻道:“奴婢不过是侍奉人的,主子怎么吩咐,自然怎么做,一切都没得选的。”
含漾抬眼看她。
梧桐低着头,微微苦笑。
她一直是个娴静的女子,轻声,温和,得体,永远知道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并没有什么背景,因眉清目秀,才得意入侍宁寿宫。从最底层的宫女做起,一步一步,每个人都看得到她的好,不多嘴,负责任,于是被指派了侍候含漾。
是什么时候被太后选中的呢?含漾已经不想知道这个答案,总之毕竟姜是老的辣,太后眼光独到,确实选对了人。又或者是含漾太笨,这么多年,身边跟了个定时炸弹,还傻傻地没发觉。
含漾突然觉得累了,挺直的腰板渐渐佝偻,好累,没有支撑自己的力量。她疲惫地挥挥手,道:“我们主仆一场,我也不为难你,等再过几个月你出了宫,就把这里的事统统忘个干净吧,在这后宫里呆过,谁也不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她叹口气,继续道:“真好,你还能有机会活第二次,出了宫,就等于再世为人,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娘娘……”梧桐打断她,朗声道:“奴婢生是宁寿宫的人,死是钟粹宫的鬼。”
含漾愣了愣,随即大骇:“你是说……”
“奴婢什么都没说。”
含漾仍然按睁大眼,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惊。她愕然看着一脸镇定的梧桐,不明白她怎么能够如此坦然接受残酷的命运。
“娘娘若是没什么吩咐,奴婢就告退了。”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
含漾张了张嘴,感觉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颓然地垂下头,轻轻道:“算了,你下去吧。”
“是。”梧桐打个双福,转身出去,指尖刚刚碰到门框,就听含漾问:
“等等……你后悔么?”
她没有回转身,第一次做出不合礼数的举动,淡淡道:“像奴婢这种身份,根本就没有后悔的资格。”
真好,有人陪我一块死。
含漾喃喃地自言自语,语气中不乏讽刺。
梧桐。
她怎么可以忍受?卧底十几年,然后同归于尽?该说她是识时务的聪明人,还是奴性重到无可救药?
含漾不由得想到天一。没心没肺的天一,迷糊,迟钝,大声,在宫里一住十几年,仍然天真得像个孩子,连个简单的眼色都无法理解。
幸好她是天一,不是梧桐,她有图嬷嬷这个亲姑姑在,绝不至于沦落到成为人肉炸弹。
自己马上就要走了,可以放心她么?项启源是救不了这个小迷糊的,不过图嬷嬷总不会不顾念亲情吧?天一这样担心,料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来,最多也就是偷偷懒,图嬷嬷总会罩着她的吧?况且太后也答应过……
算了。想想看梧桐的下场,还是算了吧。
又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天一必定日日胆战心惊,反倒容易出错,惹得太后又起杀机,到时候,真是谁也救不回来了。
连喝了一个月的慢性毒药,果不其然,含漾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
梧桐似乎对计划中的现状十分满意,依然尽心尽力侍候她,一切需要尽量满足,有时候含漾甚至觉得,她根本不像自己一样在等死。
不知是什么毒药这么厉害,抑或是项启源医术太烂,久久查不出个结果,眼见这沉疴难愈,康熙亲自过问她的病情,让太医院的名医们轮流问诊,竟然都道是劳累过度,经年累月,怕是难救了。
含漾冷笑。真是一群庸医,不是查不出,就是不敢说。
天一急得眼泪涟涟,直道:“怎么会这样?年前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病又重了?药不管用么?”
含漾见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再看一眼镇定自若的梧桐,不禁深深叹息。
叫她怎么放心得了天一?这个孩子。
梧桐看在眼里,俯身为她掖了掖被子,轻轻道:“娘娘放心,没事的,一切会好的。”
含漾闭上眼睛。
也只能让她去了。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
丙子,上奉皇太后避暑热河,起銮。
壬午,上驻跸热河,幸皇三子府。接谍报,知悉钟粹宫庶妃钮钴禄氏病重,批注倾太医院全院之力,务必治愈。
五月,谍报频频,病情日趋严重,太医束手无策。
六月,癸丑朔,日有食之。钟粹宫庶妃钮钴禄氏殇逝,年二十七。
七月,钟粹宫宫女赫尔格?梧桐年满三十,即放行出宫。不久,暴毙家中。
九月,上奉皇太后回宫。
昔日钟粹宫的繁盛景象过去,往事如烟,一下子寂寥起来。沉沉的宫殿仿佛从来没有绚烂过,一径平淡着。
好涵养。
后殿庑房的窗“吱呀”一声打开,一只消瘦的手伸出来,探了探外头的温度,然后又收了回去。
天一重又躺下。
含漾死后,她强撑着办完丧事,便一病不起。幸而没有什么大碍,在床上躺了三五天,便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不愿意起来。
起来做什么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双眼大睁着,没有焦距地望向屋顶的横梁,想起古装电视剧里的女人总喜欢一扔裤带悬梁自尽,心里觉得的好笑极了。可是面上仍然维持着僵硬表情,或者说,是没有表情。
几日来,只喝了些稀粥,消瘦得厉害,看着有些悚人。平时嘻嘻哈哈的小宫女也已经不敢同她说话,只每日喂饭梳洗后便匆匆离去,仿佛她身上有瘟疫似的。她那火爆的脾气人尽皆知,这回出了这样的大事,谁都估计不出她要到何时才爆发,只知道一定是大爆发,于是都躲得远远的。
只有图嬷嬷过来看她。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家常话,絮絮叨叨,没有重点,就算天一不理睬她也无所谓,每日准时来了坐一会儿,说完话就走,遇上宫女太监就叮嘱个几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直到这一日,天一终于轻轻叹息。
“总算回魂了。”图嬷嬷见她有反应,阿弥陀佛了一番。
“姑姑。”天一沙哑着嗓子。
“好孩子,”图嬷嬷抚着她额际的碎发,“醒过来就好。”
“姑姑……”天一把连埋在她的手掌心里,眼泪从眼角一点点渗出来。
“孩子,来,起来,跟姑姑走,好不好?”
天一用力点头再点头。
整整九年后,她再一次回到了宁寿宫。
卅玖
一转眼,又一个四年过去。
烈日当空,好久没有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花草都被晒焉了。
天一坐在窗边,用一条沾湿了的帕子擦汗,一边懒洋洋扇着风,好稍稍抵御现下难耐的闷热。
正在这当儿,一个小宫女敲门进来,道:“姑姑,图嬷嬷请您过去。”
天一一怔,随即起身,道:“我这就过去。”
自从含漾死后,她重回宁寿宫当差,如今也有四年。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这话果然没有说错,一个人孤伶伶地竟也过来了,四年真像流水一样过去,一点儿印迹都没留下。
她一直知道自己好运气,虽说是个奴才,可也没受过什么累,从前跟着凌雁和含漾自然是顺风顺水,现在回了皇太后身边,仗着多年宫中的资历和图嬷嬷这个亲姑姑在,底下的宫女太监们无不对她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姑姑”地叫。
四年,就这么过来了。
和图嬷嬷共用独门的院子,嬷嬷因是太后得意的人儿,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在跟前侍候,很少回来,天一也乐得独享这块亲近之地。她在宫里时间久了,也看淡名利,平时甚少在主子跟前争宠,又不是个手脚麻利、脑筋灵活的主,太后因此也不太差遣她,时间一长,倒成了这宁寿宫里头的闲人。
她也闲得自在。累了,整日坐在房里,偶尔去御花园逛一圈,却不再涉足下人们的私议,蝇营狗苟于探听小道消息。听得再多,也没意义了。她和项启源本就是平凡的奴才,只要乖乖办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生也就这样了,不似之前的凌雁和含漾,人前风光,可一道人后完全是两个样,不知要担多少心事,身处政治核心,起伏比股票涨跌还要突然。
不是她许天一做得来的。
她掩上门扉。四年,这扇门被她开开阖阖不知多少次,木门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都曾在她指下游走,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到可怕,就在她快要和这里融为一体时,离开的日子恰巧到了。
她今年,刚满三十岁。
已经很久不敢照镜子,虽然对自己的容貌仍然很有信心,却不忍看,不忍看。毕竟三十了,就算没有一条皱纹、一根白发,眼神亦不会再像二十岁时那般清澈。这些年,她看得太多,被五光十色污了眼睛,霓虹光彩闪烁不定,连自己都不忍卒睹。
可终于是要离开这里。
不是没有不舍的,在这里太久,久到不愿离去,再冷漠、再肮脏,都是住惯了的地方,她三十岁了,已经过了换新环境的年纪。以前一直听说就算再得宠的宫女,出了这皇宫,迎接的也是不堪想像的生活,少数熬得长些的,亦避免不了晚景凄凉。在宫里,虽然是奴才,但仗着资历,仗着有主子撑腰,自然是吃好穿好,哪里再能过回贫贱日子?
天一同她们没什么两样,一家三代女子皆入宁寿宫侍奉,在皇太后面前,是少数能说得上话的奴才,可一等三十岁回了娘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父亲是汉军旗低等佐领,本就月入不丰,更容不了一个吃白饭的女儿,天一多年来积聚的一些金银细软当然不愿交给家里,而是要留着傍身。如此一来,她只能被迫下嫁某个包衣奴才。
而这是她最不愿的。
她十三岁入宫,这许多年长居深宫,同娘家人一点感情也无,可以想像自己会被怎样对待。没有退路,没有拒绝的权利。真的,如果让她选,宁愿在这宫中孤寂一生一世,至少这还是她能够接受的命运。
可并不是她想留就能留的。夜深人静,一直暗骂自己不争气,永远都做不到梧桐那般气定神闲。那年梧桐出宫,并没有家人来接,还是天一将她送到宫门口。分别时,梧桐对她微笑,温柔地道再见,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看着她的背影,笔直的,坚强的,渐行渐远。心里明白,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再见。
只有她,最笨,最软弱,永远都学不会说再见。
出门转个弯,就是图嬷嬷的房间。嬷嬷平日难得有个闲,今天好不容易在房里头歇歇,却又叫了天一去,想必不是闲话家常这么简单。
恐怕是谈出宫的是吧。天一暗想,又或许更甚,莫非娘家早早为她选好了夫婿,要嬷嬷先劝慰一番?
天一进门时,图嬷嬷正低头想着心事,听到她的脚步声,忙抬头笑道:“你来了,快坐。可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