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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六年正月。
皇帝南巡归来,收获颇丰,后宫又平添了好几位江南美女。
凌雁自然是趁着热闹和十福晋一起去佟贵妃那里看了个遍,果真是环肥燕瘦,一个个美得都非常有特色,像选港姐似的。
“你觉得哪个最漂亮?”回来的路上,凌雁问十福晋。
“唔,看来看去,觉得还是陈氏比较出众。”
“对啊,我也觉得她最漂亮,长得好像蒋勤勤哦!”凌雁兴奋地一下子说漏了嘴。
十福晋疑惑道:“蒋勤勤是谁?”
“呃……是我以前的丫鬟,娘家的。”
“哦,”十福晋不虞有他,继续道,“这些年,万岁爷似乎特别钟意江南佳丽。早些时候的王嫔娘娘,现在则是那个高氏,从康熙四十一年诞下十九皇子就开始荣宠不衰,不知道接下来是哪位能讨得万岁爷欢心。”
凌雁笑:“这些女孩子们,不要看她们年纪小,手段可厉害啦,自然是各有各的绝招,我们就在一边看看热闹吧。”
“也是。说起来,我们才是笨人,在宫里这些年只是吃吃喝喝,什么真本事都没学到,她们才叫扮猪吃老虎,若不是辈分不相当,我们恐怕早就被她们吃了。”
“十嫂说的是。”
“讲到这里,我倒要问问你,”十福晋拉住凌雁的手,“钟粹宫那边是怎么了?”
凌雁被她问得有些懵:“嫂嫂是说含漾?”
“自然是那位了。”
凌雁更糊涂了,只好再问:“嫂嫂是指?”
“这两年那位不是不受宠的,万岁爷对十八阿哥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怎么就僵在那里了呢?”十福晋叹口气,“当年和嫔娘娘身孕时动了胎气,落下病根,再不能怀孕,这也罢了。可钟粹宫那位就不为自己打算打算?说到底,十八阿哥不过是个养子,说到底,在这后宫里,荣宠再盛都有失宠的一天,有子嗣就不一样了。”
凌雁皱眉:“这个我也想过,但总不好直言相问,毕竟她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比我有分寸多了,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十福晋听后默然,过一会儿失笑道:“瞧我,心急什么呀,人家这么冰雪聪明,哪里用得着我去操心。再说,我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十嫂!”
十福晋笑笑:“还是多亏了弟妹,我们爷这两年对我好了许多,那位毕竟是他的嫡亲表妹,我也希望她好。况且我还记得弟妹那次安排的见面——那位的品格,我是万万比不上的,也是不必比的。就像弟妹所说,现在在爷身边的是我,不是她。”
凌雁微笑:“十嫂这样想就对了。”
无论是含漾还是十福晋都还没有等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时,凌雁却意外发现子宫中似乎驻扎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小生命。
继康熙四十三年七月始,时隔两年十个月,她再次怀孕。
可惜没有人为她高兴。
早在她生下第一个孩子时,项启源便表示:如果再次生产,很可能会要了她的命。
可是现在怀都怀上了,也只好硬着头皮生。
凌雁反过来安慰胤禵:“你呀,不要愁眉苦脸好不好,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不过你这几个月要好好伺候我哦。”
“遵命,福晋大人!”强颜欢笑地。
天一、含漾和项启源都为她担心不已,一脸忧心忡忡,搞得凌雁很是尴尬。
“喂,你们不要这样,不过是生个孩子而已,哪里会连命都送掉的?安啦。”
没有人的时候,凌雁又忍不住哀叹:做孕妇做到像她这样,还真是倒霉。有生命危险的是她耶,还偏偏要笑着安慰别人。
凌雁心里不是不怕的。生孩子会要命她不相信,毕竟已经生过一个了,难产的经历都有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重伤在所难免,以前听妈妈讲说女人生孩子没生好会落下许多病根,恐怕这次是免不了了。而且古代接生技术又差劲,谁晓得会不会比上次还要痛。
她把手搁在平坦的小腹上,低语道:“臭小子——哦,不不不,如果你是个小子,我一定会揍你的!你看妈妈要为你吃这么多苦,痛死不说,还得提心吊胆几个月,你说你是不是欠揍?”
说着忍不住自己笑起来。
过一会儿,又道:“可是我想要一个女儿啊,一子一女凑成个‘好’字,而且是兄妹不是姐弟哦,简直就是完美——perfect!”
“你长大了,我会教你很多东西,陪你玩,我不要你有什么大成就——比如背出所有的古诗词,或者是会写一百种字体的毛笔字——只要高高兴兴的就可以了。你老爸是皇阿哥耶,缺什么也不会缺钱,你就安心当一个富家女吧,整天吃吃喝喝、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妖精都无所谓。”
凌雁微笑。
“我不太喜欢你的哥哥,或者说,对他没有多大感情吧。可能生他的时候太年轻,并没有当一个母亲的准备,所以无法像一个母亲那样去爱他。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会爱你的,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建设来迎接你的到来。”
“那么,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我在时空大门的这一头等候你。”
康熙四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未时,皇十四子福晋完颜氏早产诞下十四阿哥的第四子,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儿子。
福晋于数日后卒。
福晋遗言将贴身宫女许天一转赠钟粹宫庶妃钮钴禄氏,上允。
皇十四子悲痛欲绝。
次年二月,上令其改名“胤祯”,典出《礼记?中庸》:“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以应皇十三子名讳。
自此,上颇属意皇十四子。
这个时候,已经不太有人怀念完颜?凌雁了。
廿贰
明明早上还出着太阳,正午刚过,天色却突然阴沉起来,不一会儿,竟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一站在廊下,静静看着朦胧的雨雾,心思早不知转到哪儿去了。
身后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才打断了她的思绪,天一转过身,见是梧桐过来,忙问:“姐姐是有什么事么?”
“可巧找到妹妹了,夫人正要见你呢!”说罢拉起她的手。
内大臣尹德的福晋瓜尔佳氏受封一品诰命夫人,是可以自由出入宫闱向各宫主子请安的。这一日恰逢天气转暖,夫人入宫来给皇太后和皇贵妃问了安,特特来到钟粹宫看望女儿。
天一进去的时候,夫人和含漾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了头饮茶。待得她行礼如仪,含漾才淡淡道:“你先起来,夫人有话要问你。”
天一心里一紧。
她默默站起来,尽量卑微地低下头去。
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道:“这几年,你都一直伴在十四福晋身边?”
天一一愣,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下意识回道:“是。”才想起这位夫人正是凌雁的嫡亲姨母,是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过得好不好?”
这下,天一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额娘。”含漾忍不住为她解围。
夫人点点头:“是我太心急了。”想了想,又问:“她快乐么?这些年?”
天一斟酌道:“回夫人的话,福晋总是快乐的时候比较多。”
夫人幽幽地叹口气:“那就好。”她抬眼看看含漾,一脸的遗憾与无奈。含漾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天一低着头,隐隐感到不安。
“你先下去罢。”含漾突然道。
天一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殿内又只剩含漾与夫人两人,炉内熏香袅袅,含漾平素不爱摆弄这类玩意,今日因夫人前来,才用起这些八旗贵族女子喜爱的熏香。
一时无声。
还是含漾先开了口:“额娘,凌雁从来没有埋怨过你。”
“可是我埋怨自己。漾儿,你现在已是后妃之尊,我本不该这般唤你,可今日额娘说的都是娘家的私密事,你要牢牢记住万不可泄露出去。”
“额娘,我明白的。”
夫人又握紧含漾的手:“还有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下,难道这一生就守着十八阿哥么?只要王嫔娘娘还在,他就不能算是你的儿子。”
含漾打断她:“这些事情,女儿自有分寸。”
“你这孩子,从小就很有打算,但做出的事情,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额娘不图其他,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雨渐渐止了,不一会儿,连太阳也钻了出来。如果不是湿湿的地面,这场雨就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含漾亲自送走夫人,不久,听报十四阿哥匆匆赶来。
她迎出去,还来不及见礼,十四阿哥劈头就问:“夫人呢?”
“刚出宫。”
十四阿哥颓然坐下。
含漾小心翼翼地问:“有重要的事么?”
他笑容苦涩,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想见见凌雁的亲人。”
含漾撇过头去。
他竟然这样爱她。凌雁毕竟是没有选错人。
十四阿哥失笑,又道:“我差些忘了,娘娘也是她的亲人。”
含漾一怔:“是啊,我也是。十四阿哥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
十四阿哥看着她,笑了笑,然后把脸埋在手心里。良久,闷闷的声音传来:“你想她么?娘娘想她么?”
他放下手,深深地望着含漾,又道:“我好想她,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皇阿玛同我说,改了名字之后,我就是新的我,要把以前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不要再怀念,不要停在原地不动。我也逼自己不要想她,可是没有用,随便看到一个宫女的背影,就觉得好像她;回到房里,身边又到处都是她的物事。”
他哀痛地道:“叫我怎么能够不想她?”
含漾从他眼里只能看到真诚,真诚的痛楚。他爱得那样深,所以突然的失去,打得他那样重,让他痛到几乎无法忍受的地步。
“昨夜,我在书房找到以前和她一起写的字。她喜欢辛稼轩的词,说背过好多——我当时还很吃惊,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看这些金戈铁马的诗词呢?”(其实中学语文课本里都是这些,只是小十四不知道而已)
“是我和她一起偷偷看的。”含漾解释。
“我还记得那年冬天,一夜我们对坐着喝酒,她说她的字不好,缠着我教她写。那天真是好冷好冷,虽然喝了酒,可是手还是很冷,握着笔一点都不灵活。我们写一个字就要朝手心呵一口气,一首词写了大半天才完。”
含漾可以想像,一灯如豆,他握住她的手,一边呵气,一边写字,两个人笑闹着,连寒冷都不觉得了。
所谓神仙眷属,大概也不过如此罢。
“你看,我们有这么多过去,叫我怎么能忘?”
含漾轻轻道:“会的,一天一天过去,终有一日,你会突然发现,自己连她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
“会么?”他喃喃问道。
“会的。”含漾往殿外的蓝天看去,却只能看到一道道连绵起伏的宫墙,金色琉璃瓦片在日光下煜煜生辉。
“时光,真是很残忍啊,你会领教到它的厉害的。”她说。
夜凉如水。
含漾斜倚在榻上,特特让梧桐不要关紧了窗户,好让她看得见天边那一轮皎洁月光。
皇上巡幸畿甸,随行皇子中点了十八阿哥,一去个多月,含漾晚上的时间一下子空出来,倒变得有些无所事事。
此次出巡,因顾念十四阿哥新丧福晋,所以并未让其随驾,反而是才八岁的十八阿哥跟了去,足见圣上对小阿哥的看重。要知道,除了十三阿哥之外,就连皇太子都未在这么小的年纪伴驾随行过。
皇子受宠,连带她这个名义上的额娘也身价倍增。这些年,招幸的次数虽然不是很多,但恩泽延绵,这对母子其实从来没有被皇上忘怀过,宫里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
含漾知道白日夫人的意思,这些话,凌雁也曾经对她讲过。
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这,不是她能够强求的,不是么?
门被轻轻推开,一撇纤细的人影倒映在洒满月光的地上。含漾叹口气,转个身,道:“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