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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无伤已回过头来,微微嗔怪道:“做什麽呢,吓了我一跳。”
虽是嗔语,却依然笑容恬静,声音温柔,不露一丝怒意。
然而这一次,斛律安终於没有错过他眼中还未来得及掩去的戒备与惊惶。
他呐呐地说了宇文非的邀请,然後魂不守舍地随了无伤赴约。
原来,无伤也会害怕。
这醒悟来得太迟,迟得斛律安不能不唾弃自己。
斛律安,斛律安,你是个何其不体贴的爱人?!
你是受了伤害,难道无伤就没有?
可他却忍了伤忍了痛,陪著笑脸陪著小心,极力弥补你受的那些伤害。
那麽,斛律安,你呢?
两相比较,你怎麽还有脸说爱?
无伤 正文 第112章
章节字数:1263 更新时间:08…07…26 01:36
“无伤,我……”斛律安几次试图开口,却都在无伤安静的注视下化作无声。
他明白,无伤不需要他的歉意,正如他不需要无伤的。
相比他们所遭受过的一切,一句道歉,何等苍白?
他们相爱,爱到可以容忍彼此残忍的背叛和伤害。
但是,信任?
那种并肩驰骋,纵横疆场,笃定对方会护住自己身後的信任?
只怕今生今世,再不可能。
无伤曾经问他,“安,你为什麽要杀我?”
而他的回答,伤透了无伤的心,几乎将他逼上死路。
他知道,无伤再也不会问同样的问题,因为他已得到了那个冷酷卑劣,但却真实的答案。
不想你与我为敌。不想你离开。
是的,他就是这样一个愚蠢而自私的混蛋,直到现在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做些什麽,来弥合无伤心上深重的伤痕。
一路上斛律安满心纠葛,就连见到了挂念已久的宇文非,也顾不上说什麽话,只是对著无伤发愣。
无伤见他这样,甚不放心,然而宇文非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什麽,他脸色一变,起身和宇文非一起往房里走去。
斛律安还是第一次瞧见这两人的亲昵姿态,想想他们竟然是如此密友,不由仰天长叹,造化弄人。
无伤和宇文非渐行渐远,只留下斛律安一个人呆呆地在花园里坐著,满腹的心思不知有谁人可说。
在这个陌生甚至敌意的国度,他真的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人。
无伤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无伤。
就连宇文非,似乎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宇文非了。
过不多久,突然“砰”的一声,两坛酒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斛律安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端靖又抛了个酒杯给他,接著一言不发地在他对面落座。
斛律安下意识地接住酒杯,呆了片刻,一手拍开酒坛上的封泥,自饮自酌。
没错,他是心中烦闷,正想借酒浇愁。
他也很想找人说说话,但是,和端靖亲王?
除非他疯了。
一杯又一杯的烈酒下肚,斛律安却觉得心中愈加窒闷,索性捧起酒坛,仰头痛饮。
顷刻之间,半坛酒入腹,他重重地放下酒坛,只觉胸中翻涌不定,无法克制。
“端靖,你为什麽要杀宇文非?”他喑哑著声音问出来。
他没有疯。但是或许他醉了。
醉了,就会想找人说话。无论和谁。
端靖默默地喝著酒,听了他这一问,举杯欲饮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後猛然仰头,一饮而尽。
“不能不杀。”他简简单单地回答了四个字,声音平稳,斛律安却听得出其中强自压抑的痛。
不能不杀。
宇文非在众目睽睽之下挟持端靖亲王,劫走天牢要犯──确确实实,不能不杀。
气氛沈滞下来。
斛律安灌了几口酒,又问:“那麽,你是怎麽让他原谅你的?”
端靖顿住手中的酒杯,面无表情地反问道:“谁说他原谅我了?”
不等斛律安接口,他已一字字地冷声道:“你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永远也不会被原谅。”
无伤 正文 第113章
章节字数:1297 更新时间:08…07…26 01:37
斛律安震动地看著端靖。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其实比他无辜,也比他痛苦。
他落到这般地步,原因众多,但有大半要归咎於自己的一念之差,可谓咎由自取。
然而端靖却是没有过错的。
他只是……没有选择。
斛律安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於是只能沈默。
端靖慢慢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送到唇边,慢慢地喝下去。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他关心的事情。
然後他慢慢地放下酒杯,慢慢地抬起眼,看向斛律安。
他的眼睛痛苦而坚忍,仿佛也同样倒映出斛律安的灵魂。
“斛律大帅打算什麽时候回去?”端靖缓缓开口。
这才是他来找斛律安的真正目的。
斛律安的身份如此特殊,多留一天,就为两国之间的关系多增一分危险。
回去?斛律安涩然一笑。
他真是做梦都想念大草原的气息,想念信马由缰的自在,想念那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兄弟,想得心都抽痛。
午夜梦回,睁眼所见皆是小小的逼仄的阁楼,简直令他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是想回去的,一天都不想多留。
但是,无伤呢?
他的亲人夥伴皆在此,是不是愿意离开?
之前举目茫茫,无人言说的寂寞突然涌上心头。
他在京城如此,无伤若跟他回去,又何尝不是如此?
隔了迢迢十年,无伤在那里几乎已没有朋友,若是寂寞了,委屈了,有谁能让他宽心?
不似此处,有全心全意向著他的吟风弄月阁的众人,有一心关爱他的顾桓之和顾楚,有陪著他聊聊心事的宇文非。
“我不回去。”斛律安在这一瞬间作出了决定。“只要无伤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陪他。”
或许,只有这里才是无伤能幸福生活的地方。
他是粗莽的爱人,不知怎样才能求得无伤的欢心。
但他愿意尽量保证,在无伤有任何不快乐的时候,总是能得到安慰。
“不回去?”端靖挑一挑眉,带了几分讥诮。“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你擅离数日,已是不得了的大事,如今还想不回去?”
斛律安沈声道:“我已卸去大帅之职,军中自会有人统帅。”
端靖瞪视他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拍案怒喝道:“斛律安,你疯了麽?!这其中的厉害,你难道不知?!”
斛律安抿唇不语。
端靖大怒起身,负手踱步。
“斛律安,你突厥骑兵虽骁勇,失了统帅,军心涣散之际,便是一盘散沙。”
“皇上若知晓,如何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两国纵有和约在,又怎麽挡得住他开疆拓土的雄心?”
端靖在斛律安面前站定,凌厉地逼视著他的眼睛。
“斛律安,只因你一念之私,一场兵祸,只怕就在眼前!”
斛律安的性子,哪里忍得端靖指著他鼻子训斥,当下冷哼道:“怎麽,王爷执掌兵权,竟然畏战麽?”
端靖勃然大怒,厉声道:“我执掌兵权,是为镇守一方平安,岂能贪功恋战!”
“一将成名万骨枯!斛律安,你若以此为荣,莫怪我瞧不起你!”
无伤 正文 第114章
章节字数:1469 更新时间:08…07…26 01:37
斛律安张了张嘴,像是要争辩的样子,终於还是颓然将脸埋入掌心。
“我只是想好好爱他,难道也不行麽?”
端靖冷笑起来。
“你在做什麽梦?你我这样的人,哪里有好好爱一个人的福分!”
斛律安哑然片刻,长声叹息:“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无伤……”
“无伤自然也要跟你回去。”端靖打断他。“斛律大帅的情人,岂能留在中原?”
斛律安拧紧了眉头,踌躇许久,方才咬牙道:“好,我去和他说……”
“我去。”端靖打量著斛律安凄凄惶惶的样子,冷冷地勾起嘴角。“你这样子,哪里说得动他?”
宇文非和无伤不知在说些什麽,宇文非垂著头一脸心虚羞愧,无伤则是又惊又怒的神情。
端靖隔窗瞧见这一幕,颇觉诧异,抬手敲了敲门,只见宇文非如蒙大赦,急急忙忙跳起来,从无伤的注视下逃开。
“靖,你来啦!”宇文非亲亲热热地拉了端靖进去,挡箭牌一般立在无伤和自己之间。
此时无伤已敛了怒容,起身向端靖施了个礼。
端靖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麽药,低咳一声,向宇文非道:“非,你先出去吧,我有事同无伤说。”
“什麽事我不能听?”宇文非的笑颜顿时化作警惕,戒备的眼神看得端靖一阵心寒。
“我只是来问他,打算什麽时候跟斛律安回去?”端靖强压了心中涌起的痛,淡淡地回答。
“他为什麽要跟斛律安回去?”宇文非反问。“他就不能留在吟风弄月阁?”
“不错,他不能。”端靖冷然道,“既然他与斛律安有涉,就不能留在中原,何况京城!”
“端靖!”宇文非气得口不择言,“我也与斛律安有涉!你要不要连我一起赶走?”
端靖的脸色瞬间煞白,连无伤都看得有些不忍心,轻唤了宇文非一声,叫他不要造次。
宇文非自知失言,偏又气不过,於是哼了一声,扭开头去不再说话。
无伤低叹一声,向端靖道:“王爷,无伤并无兴风作浪之意,只求一处容身而已,王爷也不能容我麽?”
端靖握紧了拳头,硬声道:“非我不能容你,乃是情势不能容你!无伤,你可知斛律安已为你辞去大帅之职,决意滞留京城?”
“什麽?!”无伤睁大眼睛,失声惊呼道,“他疯了麽?!”
“不错,他是疯了,疯到忘记自己职责所在。”端靖看著无伤微微苍白的脸色,毫不放松地逼问,“但是你呢,无伤?你知不知道其中厉害?你想不想看到两国战乱、尸骨如山?你愿不愿他成为酿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无伤脸色死白,踉跄著後退几步,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其中的厉害,他怎会不知?好歹他也曾带过兵打过仗。
可是……离开?
离开收容他抚慰他的吟风弄月阁?离开他所有的亲人和朋友?
他突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仿佛早已相融的血肉,此刻被生生剥离。
跟著斛律安回去,又会是什麽情形?
经过这一次,斛律安是不是真的就能信他,从此再不猜疑?
就算他信,那麽大汗呢?
斛律安为寻他不惜辞帅出走,这是何等大事,难道大汗就不会对他百般忌惮?
突厥大军少不了斛律大帅,那麽,又有什麽必要留一个危险人物在大帅身边让他分心?
左思右想,总是前途惨淡,无伤心中不由升起了浓浓的倦意。
罢了。罢了。无论如何,总不能让斛律安成了两国战乱的罪人。
“无伤明白。”他轻轻叹了口气,静静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