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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问小瘪三这一生做的最差劲的事情是什么,他会说,他不该把百乐门洗手间里的惊天一幕的版权卖给了丁力,如果还要问小瘪三这一生做的最佳的事情是什么,他大概还是会说,他没有因为泄露秘密而后悔。因为假使没有这手,戏就不会那么精彩。小人物有点缀的作用。小瘪三救出被困的余其扬后,又叫了在警察署里当值的叔叔前来,可小瘪三跑的快不如丁力的枪快,他连开两枪,一枪对准许文强,一枪对准小瘪三,他原本还应该再来一枪对准余其扬,但被筱月桂死命阻止了。
众人对接下来发生的场面都没有预期,小瘪三死了,在大上海,这样的小瘪三有千千万万个,死他一个两个完全不妨碍海上继续歌舞升平。小瘪三觉得很痛很痛,痛的好比那天在厕所里憋着尿,但他此刻可以放松了,他托梦给姆妈说,“姆妈,你放心,我在上海老好老好咯,戈里吃香喝辣都比阿拉屋里厢便当,姆妈,人一辈子要是没有来过上海,那就太作孽了。”他来了,他走了,作的是另一场孽。许文强奇迹般的没有死,他睁开眼睛就看见阿其躺在他怀里,湿漉漉的,像百乐门里淋湿的他,但这一次,淋湿他的,是血。文强从来没有失态,他在这里耍的就是派头,要的就是洋气,连面对死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而此刻他真是疯狂了,他把他搂的紧紧的,搂到自己生命的命核里去。“阿其……阿其!”
在许文强的生命轨迹中,程程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女性角色,此时此刻,文强别无他想,只是有一幅画面在他脑海里自顾自按下了重播键。某日雪天,伞下的她天真未凿的对他说,“你信命吗?我也信。”
【愿言不获,伦矣其悲】
许文强走进小木屋,在这次逃亡前,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踏足过此地了。长安的风貌,长安的人情,在他的记忆中淡泊成了往事。可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带着阿其一起回来了,他遵守他的诺言,无论成败,我们回家。望着这片陈旧而荒凉的故土,他很想对程程说,我原是信命的。
每天的《申报》都是三天前的内容,新闻早已变作旧闻。那些字句告诉他大上海正在发生的一切,自然他们所处的洪门和程帮会有一次惊天的巨变。但正如常力雄和黄佩玉的死那样,有一天,他们都死了,上海还是上海。他们只是一个一个潮流的过客,都分到蛋糕,但没有吃饱,也不可能永远都有的吃。许文强现在才知道,他们所有的拼劲全力的杀戮斗争在亘古不变的上海滩看来只是一朵朵美丽的浪花,一场场喜剧,一幕幕笑话。
阿其躺在床上,眉宇还是那么干净透亮,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到现在,仍旧是。他就是干净的让每个人都觉得罪恶,虽然,他也罪恶。阿其没有死,他只是沉睡着,他懒懒的像只猫咪,他曾经也和他一起睡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而那一夜,整个空气都凝结住了,处处蔓延着一股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味道。阿其对他说,“但愿长睡不复醒。”他现如愿以偿,这一睡,不知要千年万年呢,他就是那么躲懒的孩子。
许文强点燃一根火柴,一根,一根,一根,一根,一共六根半,每根火柴的燃烧都短暂照明了床上的他——熟睡安眠的模样。真的是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如果从来就没有分开过,许文强这样想,但如果从来没有分开过,又怎么知道再见时心头澎湃的烈火是什么呢。都是命,一切都是命。
曾几何时,有一个小男孩偷偷亲吻另一个小男孩熟睡的面孔,他对他念着,念着学堂里所教的,那时候他们都有梦,那时候他们都相信有梦就还有希望,那时候他们看剑君十二恨一心要闯荡江湖救苍生,那时候……世界仿佛等着他们来指点,“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耶鲁撒冷的众女子啊,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不要惊动,不要叫醒我所亲爱的,等他自己情愿……”
谁在高歌,谁在低吟?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转千弯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谁在高歌,谁在低吟?“又有喜又有愁,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
谁在高歌,谁在低吟?
月凉如水的长安夜里爆出惊艳如花的火苗,持续地,持续地……埋葬了一切遗事。
小羽按:文作于2007年9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