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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差人怎么会追来这里?”
声音越来越响,已可分辨得清是警铃,还有警察的喊话声从扩音器远远传来。
大圈仔看一眼船舱内的尸体,又看一眼两人,知道若被抓住,自己一定坐实杀人绑架双重罪名。危急时刻,他来不及细想究竟是雷振轩言而无信,还是另有他人阻挠报警,只知道这个时候再不消灭证据,自己一定死路一条。
警船声音虽近,过来毕竟还有段距离。大圈仔飞快将舱内两人及一条尸体拖到甲板上,一个一个全都扔到海里。然后自己解下船上救生艇,往警船的相反方向驶去。
何子文落入水中的时候呛了一大口,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凉意从毛孔直渗入心。
他是第二个被投入海的,在他之前是那马仔的尸体。何子文被抛下海时只有双手绳索被割断,双脚仍在束缚之中。他偷偷将蝴蝶刀藏在手中,所幸推他下海的大圈仔没有发现。
待到方俊铭被推落水时,何子文已解开了脚上绳索,悄悄潜在渔船附近。周围实在太黑,船上的灯光几乎照不到水面。何子文只感觉到附近有水花溅起,便本能地伸手去那动静发生的地方。
但那落水的物体擦过他指尖,迅速地向下落去。何子文想也没想便埋头入水,可视野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一阵巨大、无边的恐惧,如同他四周静寂而幽深的海水一般,向他铺天盖地袭来。
这恐惧大过他被抛下水的突然,也大过海水浸透身体的冰冷。他像是要追逐死神一般,拼命顺着那触感消失的地方下潜,丝毫没有考虑自己正离海面的光线越来越远,也没有考虑他追逐的尽头是大海无底的深渊。
好像追逐着指尖擦过的那个物体便如求生一样是他的本能。他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催促着他加快速度。冥冥中有声音在说,不行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的。
黑暗的水下,何子文见不到自己与目标的距离,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离他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可他还是一味地朝着那个方向下潜,固执得仿佛有股力量在拉动一般。
他甚至都没有去想,自己的下潜深度再增加,即便找到了目标,他们两个也可能无法再浮上水面。
他的头脑里,现在只是一片空白。
指尖在摸索中终于又觉到了熟悉的触感。何子文立即伸手去抓,捉住了一片衣角,继而摸索到人。他凭触觉摸到那人手脚上的绳索,用刀割断,然后摇晃着他,看他是否还清醒。
手下的人毫无反应。
何子文加重力道摇了摇,之前的喜悦瞬间又被绝望扑灭。他们已经潜得太深,要带一个人游上海面,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对方如果是由落水之初便开始溺水,这个时候希望则更渺茫……
何子文已经来不及细想,一手仍紧紧抓着对方的手,一手摸索到他的脸捧住,将嘴对上去渡气。
冰冷的海水里,什么都是没有温度的。那双之前还温暖的唇,现在只是如海底的一块岩石般,了无生气。
何子文的耳中只有尖锐的耳鸣声,他的氧气也快要不够,闭气太久,头脑已有些晕眩。死亡近在咫尺,他似乎能预感到自己的结局。可是意外地,他并不害怕,也毫不遗憾。好像能够这样死去,反而值得庆幸。
或许这就是他所期待的结局。
何子文的身体渐渐失去力量,意识也渐渐远离,他像是进入了梦境,已经忘记了身处的环境。隐约中,手上传来力量,似乎有双唇回吻了他,然后那与他相握的手,在拉着他向上去。
何子文凭着仅剩的一丝意志摆动着手脚,求生的意念重新被点燃,跟着手上握着的力量一起,奋力向上游。
逃离地狱的距离,既短暂又漫长。好像人的一生所经历的情绪都能被浓缩在这短短几十秒里。
何子文的头露出水面,立即大口喘气。渔船的光线映在海面十分昏暗,但方俊铭的脸近在咫尺,何子文却看得真切。
劫后余生的震撼仍旧留在彼此的眼中,他们静静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水下的两只手,始终紧紧交握,不曾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警方的船只很快便驶近了,一束强光从船上照射下来,在海面上扫了扫,便很快聚焦到水里的两人。
“你们没事吧?”警察认出方俊铭与何子文,趴在船沿冲他们喊道。
“没事。”方俊铭答道,他看一眼何子文,手下紧了紧,又答了一次,“我们都没事。”
警方派了蛙人下水,把两人接上船。
船舱里,何子文披着毛巾毯,接过警察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捂。海水实在寒冷,纵然是在没有风的室内,何子文依旧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Sir。”方俊铭叫住转身出去的警察。
“什么事?”
“能不能开下暖气?”方俊铭道。
警察挠挠头,道:“现在刚入秋,船上暖气还没调试过,应该开不了哎,不好意思啊。要不要多拿两条毛毯?”
“好的,多谢。”
方俊铭摘下自己肩上的毛毯,给何子文披上。他想伸手摸摸何子文的手是否依然冰冷,却在碰到的前一刻,被何子文抽手避开。
警察捧了两条毛毯又回到房间,道:“何先生,有人来接你了。”
他刚说完,雷振轩就从舱门外跟着进来,边走边道:“阿文。”
何子文抬头,肩膀一动,披在上头的毯子就滑落下来。
雷振轩看方俊铭坐在何子文身边,也是微微一愣。
倒是方俊铭看到了他,不动声色笑笑道:“雷公子消息真是灵通。”
雷振轩看看他,道:“不及方生灵通。”
“雷公子真是爱说笑,”方俊铭笑笑,“消息灵通又有什么用?要不是阿Sir们及时赶到,我们恐怕就要在这公海里殉情了。”
雷振轩看了眼何子文,后者垂着头,似乎对那“殉情”二字过敏似的,与方俊铭拉开些距离。那张还没回过温的脸上仍有些发红,眼角的一道疤痕更是红得扎眼。
雷振轩呼吸不由促了促,又若无其事地掉转眼看方俊铭,道:“哈,方生何必这么谦虚?我在出海前听说大圈的一个军火仓库被警方破获,赖从驹连夜着草。这一招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是犀利。”
“才几天没见,没想到雷公子的广东话也越来越好了。”方俊铭道。
雷振轩扬一扬嘴角,道:“哪里,没有我这位老师在身边,我可是寸步难行呢。你说是不是,阿文?”说罢他便伸手要拉何子文,像是迫不及待要带他离开。
“抱歉,雷先生,恐怕你还不能带他走。”一把男声在舱门口响起。
雷振轩回头,看道那人颈上的挂绳,知道又是个警察。他发现自己比方俊铭来迟一步已有些恼火,这下连个小警察都来添乱,雷振轩实在没有心情再装相,当即拉下了脸道:“口供不是都已经录完,阿Sir,怎么澳门警方跟我们台湾警察一样,都那么不赶时间?”
那警察对他话里的讽刺毫不放在意,一脸拽样地走过来拎起自己的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抱歉,我是香港警察,借调过来而已,当然不赶时间。我现在想借何先生一步说话,不知何先生赶不赶时间?”说罢,双眼便看向何子文。
方俊铭与雷振轩也都看向他。
何子文缓慢地抬起头,把掉了一半的毛毯都放到一边,镇定地站起来,道:“余Sir,我们换个房间。”
天色很快便亮了,太阳从海的东面露了头。橙红色的一个圆,看上去饱满而又温暖。天际被染成绚烂的玫红,蔓延开去,又掺了紫,再化成天青。斑斓的色彩如同夜里的霓虹一般丰富,却又更加充实热闹,给人无限满足。
船只驶进维港之前,不少警察都趴在甲板的栏杆上看着难得一见的日出。下个弯一转,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和绵延不绝的高架路便换走了海景,警船在不宽的海港里开了没多久,便即靠岸。
方俊铭下船,见到来接自己的手下,没让他们载他回至尊金殿,却是调头直去Steven的住处。
“Jonathan!你还好吗?早上打开新闻,才知道昨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Steven把咖啡杯放下,方俊铭去见他时他正用早餐,见到人,立即将餐巾放到桌上,热情无比地站起来给他一个拥抱,说道,“现在看你回来了,真是上帝保佑!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俊铭笑笑坐下,道:“折腾了一个晚上,倒有点饿了,不介意我边吃东西边说吧?”
Steven道:“当然不介意。”
方俊铭要了杯咖啡,又点了个极丰盛的早餐。合上餐牌,就见到Steven笑吟吟看着他。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方俊铭道。
“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看来你这一晚收获颇丰啊。”Steven微笑道。
方俊铭还真的回味了一下刚过去的那个晚上,尤其是在水里的那几分钟。仿佛九死一生的凶险并未给他留下余悸,死亡的威胁也抵不过片刻温存带来的欣慰。
方俊铭浅浅笑了,然后笑道:“算是吧。待会儿你看新闻就会知道。”
“所以你想让我保留这份惊喜吗?”Steven挑眉道,“嗯……让我猜猜。难道是关于开赌场的事情,有了好的进展?”
方俊铭点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哈,眼力太好也往往有缺点,我的情人们总是埋怨我不能将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太久呢!”Steven感叹道。
方俊铭端起刚上桌的咖啡,抿了一口,道:“那是因为你有太多选择。不像澳门的社团局面,今后就只有新义和,瞧,多么简单?”
“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不仅做到第一,还成为了唯一!这么说来,昨晚的事情,果然是你特地安排的?”
方俊铭笑笑:“也不是,中国人有句古话,叫顺水推舟,意思是顺着形势决定走向。我做的,不过就是同样的事情。大圈的做事方法太过老旧,漏洞百出。他们仗着在本地根基深,以为不会有人撼得动。实际根基松动的大树,才最易拔起。”
“哈,我想祝贺你成功,可惜这里没有酒。介不介意用咖啡代替?”Steven举杯道。
方俊铭也向他举杯示意。
“那接下来……要拔的下一颗大树,是不是姓姚?”Steven喝过咖啡,复又露出商人才有的狡猾,笑道,“看来,我留在澳门的时间,也要更久一点才行了,呵呵……”
“这颗树根深叶茂,靠我一个人,恐怕是力所不及啊……”方俊铭语带双关地说道。Steven心领神会地笑了,而后方俊铭也陪着笑起来。
两人心照不宣,接下去的话便无需再挑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