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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情歌(完结)作者:司马拆迁-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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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比他,周良蔚确实不可说繁忙。
  前一、两年,周良蔚接到的各种剧本已堆了几尺高。换了别的电影演员,几乎是半隐退状态。林妙妙问他是否真的无心接戏了,他有时应付地说,是呀,不如转做幕后。他和汪铠然聊一聊,又和谢恭肃聊一聊。谢导演年纪足以当他父亲,周良蔚有时读一个好故事,会去与谢导探讨,可否以之为蓝本,交到某个导演手上。有那么几度,周围人都以为他要当制作,等到正式确定了下一部接什么片,开始拍戏,他又清晰确切的再次认识到,他是个演员。
  演戏是折磨,也是一种快乐。他头脑里有那么多细胞,好似每个细胞都能在恰当的时候被赋予一个人格,主宰这个身体,上演属于这个人格的喜怒哀乐。做演员超值,既享受,又有人付你很多钱。何乐而不为?
  周良蔚过得很好。很多人觉得他忧郁,很多时候他会说拍戏苦、拍戏累,哦,汪铠然是个折磨……你说吴孝安?那是另一个折磨。但是他其实过得很自在,因为他选择过得自在,所有痛苦和折磨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自己选择去经历、去承受,然后自己第一个察觉自己在缓慢地发生怎样的变化。
  圈内好友结婚,他去助阵当伴郎。伴郎的平均年龄上四十,一群人见面,最开始还很正经,合照一、二张非常有型。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A花了多少装身、B在富贵果档挑了三百多钱水果都见报、C开个唱第六套costume像山鸡啊、D……咦听讲你在La Jarden买醉出门差点仰面摔倒滑入下水沟。
  大家嘻嘻哈哈、热热闹闹,一下欢喜一下愁。宣台这么小个地方,不是一起开工,不是邀你做嘉宾,一年下来也不一定再见到。尤其是周良蔚这种人,本来就分不清戏和真,下了工就不怎么和圈里人玩。
  大家难得一见,合影合得很嗨,别人玩疯了做火箭式、铅球式,周良蔚站在第二排,踮着脚低头装深沉。等看到照片,老新郎都喝得茫然,一时反应不来他耍心机,仍揽着周良蔚肩膀,问,“怎么你今天比我高?”
  到最后,周良蔚也喝多了。他坐在朋友家的茶几边,地毯上,手里端着大半杯香槟,皱着眉头和自己的袖扣过不去。被新娘拍了照放上网路,下面大批的评论里有外向的女孩子开玩笑说:为什么这么个大帅哥还名草无主,放着我来!
  又有人回复:陆正康也还单身诶~看来我都还有希望~
  这一年电影节开幕前,汪铠然家又办聚会。周良蔚迟到了点,穿牛仔夹克、老头鞋,打个招呼就坐到旁边倒酒吃果盘。等他第二次站起身,去拿餐碟盛沙拉,有林妙妙一个麻将搭子大惊小怪地跟她讲,周良蔚在那边,没理他会不会不太好?
  林妙妙心里蹙眉,她其实不喜欢别人对周良蔚小心翼翼、管头管脚妨碍他。她打了张筒,笑着跟那个人讲,“他一向这么闷,等汪铠然同他聊。”
  这晚周良蔚和汪铠然一直在后面沙发聊天,直到林妙妙分身乏术,叫汪铠然帮她顶一阵子麻将。汪铠然介绍了一个新锐导演给他。
  宁乐是当年公司某个皇牌监制的儿子,自我介绍说nickname就叫柠乐。
  周良蔚故作严肃,板着面孔说我不喝,结果两个人都笑。
  柠乐的上一部片,原定名叫《楼上芳邻你好吗》,他觉得这个名字更符合他的B级片风格。但是迫于世道,还是换了个比较正经的名字,叫《最后的堡垒》。其实内容都是那样,讲一个男A字母病患者,貌美如花,兰心蕙质,自命清高,暗恋楼下靓仔,谁知楼下靓仔原是个Tomboy。他一边暗恋一边自怨自艾,算什么嘛,他以为自己是gay,染上爱滋才发现自己也能喜欢女人。不能同时满足滥交和基两个条件,瞬间被“特立独行的同志艺术家”小团体排斥。他好像丧失了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沦为芸芸众生一员,从此生无可恋。
  这部片很黑色幽默,出来之后,柠乐好像踩了睡觉的猫一脚,收到大片爱滋患者的激烈投诉兼抵制。莫名其妙。他今天来这里,就是跟汪铠然倾诉。没想到和周良蔚聊了几句,他忽然有了新灵感,就坐在林妙妙家里,手舞足蹈地跟周良蔚讲他想到的故事。末了说,到时你一定一定要看!
  这个故事被柠乐叫作《男朋友的男朋友》,一个男生是一个女生的男朋友,有一天他和那个女生吵架,然后走在街头,红灯停下,遇见了初中同学。这个初中同学就变成了他的一个男性朋友。
  他们半夜踢球,踢完了才想起赶论文;跑去图书馆抢位,故意吃榴莲糖赶人;夏天天很热,晚上就骑车到很远外的体育馆买一听冰啤酒。感情越来越好,好到女朋友来找男朋友复合,男朋友却有些犹豫。女朋友眼睛红肿地问,你是不是交了新的女朋友?
  柠乐滔滔不绝地说完,又停下来,挠挠头,说,“这样说,这是个……全关于timing的故事。我刚才想到你和陆正康。我高中那时去片场找我爸,看见你们拍戏,我就决定说一定要做导演,找你们拍我的戏。现在我很想找你们拍这部戏,可是不说其他,可行性啊档期之类的,timing已经不对了。”
  接戏或许就像谈一场恋爱。你遇到,再相爱,或早或晚都不可以。
  柠乐停下来喝水,就看见周良蔚的表情很沉默。他第一次看见,有人能用表情,用动作,而不是嘴,去表现“沉默”这二个字。
  他常笑得像克拉克·盖博,像大晚上你踯躅在街头,在路灯下倒着仰望香烟的烟升起,而烟的烟的影子在地上越飘越低。只是这一刻,他并不是一贯周良蔚的模样,也许他在想一些不会去想的东西。
  最初演戏,入戏还不是那么轻松。你要千万遍说给自己听,我是甲乙丙丁,信戏里一切是真。
  可戏就是戏,人人皆需柴米油盐地过日子。寒微时,影帝也是以影易物过生活。上了戏血浓于水、爱恨痴缠,导演喊完卡,又有谁和谁好到如胶似漆。戏里阿妈不是阿妈,兄弟不是兄弟,下完戏后,你麻烦缠身、六神无主,刚才嘘寒问暖、喂汤喂饭的人笑吟吟说今日收工早,明日再见。所以他信了前辈的话,不要信,不要来往,最好回到家就把在演的角色轻易忘掉。
  但有些事他还是至今记得的。
  有一天他躲在道具间里睡觉,困到家,听到导演发动人整个片场找他,明知会被骂,还是想多睡一下。
  陆正康也被指挥得东找西找。他下了楼,楼梯上脚步声吱呀吱呀的,他叫着“良蔚……良蔚”走过来。他发现他在道具间里,却在门外停下,轻轻地掩上了门。
  可能他知道他兼顾两部戏,又要出外景,快累到出人命。可能他只是做个好事。陆正康走上楼跟人说不在,再去别的地方找找。那时阳光很亮,他隔着一扇门掩上门,门里就是可以安眠的黑暗。
  他们各自记得对方的一些小事,那是他们所经历的青春,或是宣台电影的光辉岁月的一部分,是他们的情怀。
  周良蔚也看过一本姚韶庭的书,她赠送的。姚小姐很喜欢向人赠送自己的大作,那时她和周良蔚可算同事,她在公司当编剧,和另外一个姓李的女编剧并称姚李,书的题目是,《致陌生人》。
  人人都是陌生人,书里说,陌生人也有错过。而错过又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未成曲调先有情,另一种叫散场情歌。散了场,才想起放情歌。
  当时只差一点点,之后也不是不接近。终于到了现在,由旁观者误打误撞地说一句时机不对:可能有错过,却都并没有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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