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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芷溪一直觉得,如果母亲能够有一份正常的工作,就算是街边小贩,她们母女俩的关系,也不会变成那么令人寒心的结局。
高一那年冬天,国家整个东南地区都在抗击雪灾,安阳也不例外,一连下了几天大雪,电线都被压断很多根。程芷溪刚下晚自习,牵着云松的手,踩在皓白的积雪上,她告诉他,自己的母亲来自北方,母亲说过,北方的冬天,有漫天遍野的积雪,不知道现在母亲在家里是不是正开心,不过家里过冬的煤不知道有没有买够,要是没有足够的煤,家里肯定要冷死人的。云松牵着她的手安静地听她说完,过了一会,才涨红了脸,低声说道,以后,我负责给你家抬煤。程芷溪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心里感动的同时,也实在觉得好笑。她到了宿舍门口,叫云松快回家去,别又被他那做小学老师的母亲碎碎念无法好好睡觉。
云松是程芷溪的同班同学,他有个在小学教语文的母亲,擅长碎碎念,还有个在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父亲,对他寄予很高希望。云松很争气,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每次开办运动会,无论长跑短跑立定跳,总能拿到不错的成绩。
在十六岁那样的年纪,两人在新生运动会上初识的少年男女,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是那浅浅的相视一笑,就觉得自己遇到了一辈子的“唯一”,相处是自然而然的事,经过烦闷扰人的凉秋,当安阳县的初雪降落在学校空旷的操场上时,那个夜晚,外形阳刚脾性却内敛的云松第一次牵起她的手。
之后的很多个年头,程芷溪总是会在无眠的宁夜中一个人裹着被子整理关于十六岁结束时的那一小撮的明媚时光,无关后悔,也没有不值,只是,如果没有过早的遇到那样一个男孩子,可能她之后的人生,会沿着另外一种不同的轨迹,安然划过生命的结尾。
程芷溪寒假第一天回家时,程曦特别高兴,做了一桌子的菜,她看到母亲吃过饭之后在镜子前仔细地打扮自己,问她是不是晚上要出去,程曦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两个人已经维持这种“朋友”关系三个月了,他对她很好,从来都是去比较高档的酒店,并且给她很多零花钱。程曦走后,她一个人在家无聊,想起云松,就跑出去用弄堂的公用电话打给他。
两人在人民公园逛了一会,云松告诉她说他爸爸因为公务时常不回家住,他妈一放寒假就回外公家去了,整个假期,几乎只有自己在家。她也用同样的理由回答对方,说她妈妈也总有事情不回家,寒假也只有自己。就这样,两人约好以后可以一起出去玩儿,到时云松会介绍自己的朋友给她,然后一路笑闹,云松规规矩矩地把她送回家。
因为并不是极其教条的家庭,当程曦得知女儿有了要好的异性朋友之后,并没有严加阻拦,相反还教授她一些相处的方式方法,唯一一条就是千万不要和自己一样,要自尊自爱。
那个被银白色覆盖的春节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月的假期,有难忘的欢愉,也有想要极力遮掩却无法抹去的痕迹。
开学那天程曦再次送她到学校,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程芷溪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有些事,她实在难以开口,那份愧疚,那份自责,对自己,对云松,对母亲。
这段时光的结局像是按了快进键,一切都发声的很突然,所以就算程芷溪想方设法的去慢放,然后仔细观察细节,也做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细节可言。
三月的阳春还没有来得及融掉所有的积雪,程芷溪每天算着自己的经期,过了半个月的时候,她还存着侥幸的心理觉得是正常的推迟,可是迟了一个月后,她终于死心了,裹着厚厚的围巾偷偷跑去安阳县城边缘的诊所检查之后,她只能回家找程曦拿钱。
可是在这方面精明得很的程曦怎么会没有发现女儿的异样,终于在那天晚上从她上衣口袋里翻出了检查结果。
她从没见过程曦哭得那样撕心裂肺,之前每次被男人甩掉也都没有哭得这样难过,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次性全部从她生命中消失了一般。程曦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喝了一整瓶的白酒,后来醉倒在床边,程芷溪能听到她嘴里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真是造孽!”
那天醉酒之后,程曦像是想清楚了,她对于这件的处理,显得非常理智,首先她到学校以阑尾炎为由给女儿请了两周假,然后带着她到安阳县医院做流产,病历表上赫然添的是程曦的名字。
接下来几天,程芷溪就躺在家里休息,窗子很小,阴霾的天气昏弱的光线,照到房间中也是冷冷的,根本无法抵挡早春的湿冷。
那几天程曦每天都会问她究竟有没有告诉云松这件事,为什么对方完全不管他,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当初是怎么瞎了眼睛看上的。
程芷溪只能躺在床上装睡,因为她没法对母亲开口解释在那个醉酒的午后,喧闹的歌厅,逼仄的洗手间,那个被云松称为朋友的男人……
在床上躺了近十天,身体一点一点恢复,可以做家务,也可以做饭,程芷溪不再只是躺着,她起床,偶尔出门走走。那段时间程曦每天陪着她,几乎没有彻夜不归的情况,直到她看女儿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已经可以自己做饭熬粥,这才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出去“约会”。
那天晚上,程芷溪躺在自己的床上一直睡不安稳,没办法半夜去母亲的房间睡,折腾到凌晨,才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清晨,没想到看看钟已经下午,她赶忙起来要去洗漱,肚子也饿得不行,身体里所有的热量和力气都被湿冷的空气抽干净,心跳得异常烦乱,打开门巴望着弄堂口,依旧没有程曦的影子。
她没有做饭,也没有洗漱,只是颓废地重新钻进被子里,毕竟房间里就只有刚刚盖过的被子上还残存着一丝暖气。有一觉没一觉的睡着,脑袋里昏昏沉沉一直不清楚。
半夜的时候程曦才回家。
程芷溪记得当时她的脸上都是结了痂的伤口,密密麻麻,像是被别人用带倒刺的工具打了嘴巴一样,程芷溪吓坏了,想要拉她去医院,可是她说什么也不去,甚至也不找药水擦一擦,程芷溪很害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看着她盲目地把家里能带走的东西通通打包,说要带她离开安阳,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后来程曦被她问急了,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冷冰冰地对她抛下一句:“我做了这么多年□□都没同时睡过两个男人,因为我还有自知之明,你有了男朋友还和旁人鬼混,这么不知羞耻的丫头到底是不是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大的,还害得老娘和你一起丢脸。”
程芷溪搞不清楚母亲是怎么知道她怀的孩子不是云松的,她只记得那是程曦第一次打她,也就是从那次开始,程曦再不会在发脾气的时候骂别人,只会骂她、打她。
程芷溪被迫去学校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在学校里看见好多女同学对她指指点点,也听见了别人说的话,比如,“以前说什么你不信吧,看她就和她妈一个样,都是□□……”、“她打了孩子还敢来学校?”
如此之类的恶言恶语,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听懂弄堂里的阿姨们骂程曦的话是什么意思时候一样,只不过这次不是骂别人,而是骂自己。她麻木地越过一个又一个阻挡她前行的人,不小心撞到了也是自己不小心,忙着说道歉。
后来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她在大门口的香樟树林中看见了云松,他还是那样的干净利落,只是眼神中再没有了往日的温柔,那冰凉的目光中,是什么呢?程芷溪分辨不出,她走出学校大门时缓缓回过头,想再看一眼云松,以作为告别,可是当她转过身时,云松早已经走远了,剩下的,只有香樟树干枯的树干和魔鬼一般张牙舞爪的枝丫。
程芷溪抱着书继续前行,眼泪不知何时开始肆无忌惮地窜出。
作者有话要说:
☆、程芷溪的留白 2
两个月后,程曦带着她搬到了东宁市上平区胡杨路73号。
新的高中,新的同学,还有新的程芷溪。
她努力地对所有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其实最不容易伪装的是悲伤,而最容易的就是假装开心,因为微笑有时候并不需要填充多少感情,可哭泣却是一件亟需感情的事。
程曦的状态很不好,时常带男人回家,也没有了从前面对别人指责时那份从容和淡定,会在别人说三道四的时候用恶劣的话语回击,对她的打骂更是家常便饭,不过这一切,程芷溪都已经不在乎。就像每个人降生的时候,上帝都分派了定量的感情给大家,如果对某一件事付出了特别多的感情,那么手中剩下的就会很少,再到遇上别的事情,即使你用尽全力,也挤不出更多的感情来消磨。
然后,她遇到了那个叫做沈洛的男孩,各方面都像是云松的缩小版呢,只不过他的家庭状况比自己还不如而已。
她很清楚,自从第一次见面,沈洛就对自己有好感,她也很需要这样一个人,从他的身上可以看见光亮,看见希望,甚至看见未来。她知道他喜欢看自己笑,所以当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会放肆的笑,这笑容于她自己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因为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发自肺腑的,可是对沈洛来说,却很受用。
也许曾经有过那么一个瞬间,程芷溪也将沈洛当成了自己的“家”,可那个瞬间实在太短,短到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结束。
一年之后的那个闷热的夏天,她第一次主动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那天程曦带回来的男人竟然想对她不轨,她知道,这几年程曦年纪稍大,到家里的男人条件越来越差,她知道程曦已经睡着,于是拿起桌上的一个海碗朝那男人打去。
当那个枯槁的小老头捂着脸从家里跑出去时,程曦彻底被激怒了,她对着程芷溪大打出手,不顾左邻右舍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地叫骂,内容令人作呕,倒也是事实,程芷溪记得她骂自己“一个贱货装什么烈女”这话没错,只不过被沈洛听去后就觉得只是程曦发疯说的疯话而已。
你看,人总是喜欢听自己想听的,不想听的,都会被当做假话、疯话。
程芷溪那天晚上是在沈洛家住的,和他妹妹一起。她记得那天沈洛很温柔地给她处理了身上的伤口,还告诉她说,高考的时候他会报考医科大学,因为做医生是他的梦想。
那时,她想,也许就这样活下去,也不错。
半个月后,她在确认程曦带了嫖客回家的那个晚上,给公安局打电话以匿名人的身份进行举报。
程曦果然被带走了,一走就要三年。
她记得程曦临上车前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很陌生。
过了半年,她才第一次去看守所看程曦。
短短半年时间,玻璃那侧的程曦像是老了十岁,两鬓都是斑白的碎发,眼神也再没了以前的伶俐劲儿,都是痛苦和沧桑。程曦第一句就问她为什么要举报自己。程芷溪一愣,然后淡淡答道,因为没有你的日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