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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震边骂边走上前,然後一屁股坐到好友的病床上,露出大大的笑脸向他问好∶「早啊,阿兴。」
刘兴先是面无表情的看著他,本以为早乾涸的泪,却在此时快速的蓄满双眼。
错了,阿兴错了,世上还是有人关心他的。
这个毒嘴的男人,自己怎会忘了他的存在呢?
是呀!就算今天全世界都遗弃了自己,但柳震绝对会站在阿兴这边的。如果阿兴活在世上还有什麽值得感谢上苍的,那就是让他遇见了柳震,并和他成为好友。
柳震拿起桌上的面纸,一张一张的递给阿兴,嘴里还不断说著∶「我一接到消息就尽快赶了回来,所有的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放心养伤,其它事情我会处理的。我刚和你的主治医生谈过了,你这伤一时三刻出不了院,就算出了院也需要人在身边照顾,我已经交代阿忠去帮你把工作辞了,然後把公寓退租,先把你的东西搬到我家来,到时出了院就到我住。」阿兴闻言想抬头说话,却被柳震瞪了一眼。
「少和我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五四三,咱们兄弟俩从小一块在孤儿院长大,小时候你有穿的绝不会少了我,我若有吃的也会分你。这麽多年的交情,你该知道虽然我说话难听,但心却不是假的,不是随便说说客气话而已。」刘震飞快地说著。
「但是,」刘兴话未说完,再度让柳震伸手阻止。
柳震一脸严肃的说∶「只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残废的是我,你会不会像我这样做?」
刘兴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感动的紧紧握住好友的手
当年若不是柳震,阿兴他连求生的意志都没有。後来阿兴急著出院,不想面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不肯继续做复健,阿兴执意的认为自己今生再无望站起∶太多次的失望让他认为那些医生护士全都是在骗他而已,他根本好不了了。所以阿兴龟缩到安全的境地,不肯再去医院复诊,柳震劝说不了他,最後拿阿兴没办法,只有由得他去。
一开始阿兴整天关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又不肯出去,柳震怕阿兴无聊,便租了些书和录像带给他看,藉以打发时间。一日阿兴看了一本爱情小说,里头的男主角竟有著和他极为相似的命运,当然,有如其它小说一贯的结局,最後书中男主角几经波折後不但恢复了行走的能力,也得到了女主角的心。
阿兴当然知道现实生活中不太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一颗心却渐渐开始蠢蠢欲动。阿兴双腿已经残废了,但书中的主角不同,只要是在书里,一切梦想都可以成真,他可以在书中成为各式各样的人,做各种他想做,如今却不能做的事。只要是在书里,阿兴依旧可以做他的强人梦,依然可以有美满的人生,甚至永远完美的结局。
阿兴可以重新开始编织梦想,各种不同的梦想,在每一本书中,每一个故事里,过著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颤抖著手将小说翻到最後一页,阿兴望著刊在其上的徵文广告,感觉死寂已久的心又再度翻飞起来。
当天晚上他打开了电脑,试著描述一个沉淀在心中的故事,日积月累的,那故事渐渐成形,脑海中的角色经由他的指尖,活灵活现的跃上了电脑萤幕。
阿兴修了又改,改了又修,操纵著其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不觉融入了自身的感情,将那些幻想出来的角色注人了灵魂。有时他常分不清是他在写他们,抑或他们本就存在,催促著他将其写下来。
三个月後,阿兴的第一本稿子完成了,他将其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袋,托柳震寄出去。他并没有焦灼不安的等待结果,反倒如走火入魔般的开始叙述另一个故事,阿兴沉浸在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浑然不觉日夜交替。
己在玻璃上的倒影,露出车祸以来的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之後几年,阿兴陆续发表了许多作品,在市面上大受好评,他得到的稿费也足以养活自已。写小说,让阿兴从中找回了失去已久的自信。
就在去年,阿兴决定自己搬出来住,因为实在不想再继续替柳震添麻烦。何况阿兴和柳震皆习惯一个人生活,再说,阿兴虽然脚残废了,手却还好好的,不是不能独立生活,而且他也养得起自已了。阿兴和柳震争论许久,最後在阿兴保证随时带著行动电话的条件下,他才得以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
没想到才搬进新家一个月,阿兴便因为自行出门去图书馆时,不小心连人带轮椅从楼梯上摔下来,倒是这一摔因祸得福,原本毫无痛感的双腿,竟因此感到异常刺痛。
经医生诊断後,发现阿兴的腿只要持续做复健,或许还有得救。在半信半疑和柳震的努力怂恿之下,阿兴重新鼓起勇气再试,但是几年未动,双腿肌肉已有些萎缩退化,刚开始要站起来真的是很痛苦,总算一年下来没有白费苦心。
虽然复健疼痛难忍,每每教阿兴痛的想放弃,可他终究咬牙忍了下来,如今已从完全无法站立,到能走几步,实在是他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待气息渐渐平稳下来,阿兴再度拄著拐杖爬起来,忍痛勉力走到轮椅坐下,然後抖著手、喘著气将拐杖收好。
电铃声在此时毫无预兆的响起,他愣了一下,双手推著轮子来到门边。
这人是谁?阿兴看著对讲机萤幕中的人,发觉他有些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
阿兴拿起对讲机问∶「请问你找哪位?」
「你好,我找刘兴先生。」程业抬头,惊讶地直视著对讲机上的镜头说。
〈六〉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楮,抿紧的双唇显示他的坚决,刘兴打量著萤幕上的中年熟男帅哥,又问∶「你找他有什麽事吗?」
程业双眼微眯了一下,虽然事隔多年,但程业仍认出了这男人浑厚的声音和语调,他虽能言善道,但声音并不刺耳,事实上他的声音很好听,程业一直都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
程业将脸孔靠上前说∶「刘先生,我可以和你当面谈谈吗?我不喜欢对著冰冷的机器说话。」
後面这句唤醒了阿兴的记忆,他猛地认出这个男人是谁,不觉倒抽口气,慌乱的喊道∶「他不在!」随即像见鬼似的挂回对讲机话筒。
当年第一次通电话时,程业也是敲敲话筒,然後说∶「我不喜欢对著冰冷的机器说话。」
刘兴之所以会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一名业务经理,竟然开门见山的说他不喜欢讲电话。刘兴也不喜欢,但电话这东西早已成了业务员的第二生命,他绝不会对只见过几次面的人说他不喜欢电话。
程业在门外见通讯的红灯竟然灭了,他一呆,乾脆直接拍了两下铁门,大声喊道∶「刘先生,我必须和你谈谈!」
刘兴瞪著那被拍得震震作响的铁门,不觉低语∶「我们俩还有什麽好谈的。」这家伙当年把他撞成残废了,如今又找上门来做什麽?
「刘先生,我是你从前在蓝科的同事程业,我真的有事想和你谈谈,可不可以请你先开一下门。」
「他不在!」刘兴紧抓著轮椅椅把,大声吼著说。
「刘先生,你要这样谈也行。五年前的车祸,我很抱歉!」程业站在门外喊著说。
「住口,你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刘兴吓了一跳,气急败坏的连忙打断程业的话尾说。
这王八蛋在干什麽,想弄得左邻右舍人尽皆知吗?刘兴心中大骂著说。
「你开门,我们谈谈。」程业又拍了两下门。
「我不想谈!走开!走啊!」刘兴又气又慌,想力持镇定却无意识的拉高了音量。
「刘先生,我没有恶意。」听出刘兴语气中的惊慌,程业下意识地想安抚他。
说老实话,程业真的有些搞不懂,是他将刘兴撞成残废的,今天他自个儿找上门来,还会有什麽恶意?刘兴究竟在慌些什麽?
刘兴闻言瞪著那扇铁门,全身僵硬,半晌才道∶「既然没有恶意,可不可以请你别来打扰我。」
「我有些事情想问清楚,你先开门,我们谈过之後,我保证不再来烦你。」程业双手插进裤子口袋,皱著眉对著眼前的铁门说。
刘兴挣扎良久,他知道当年程业并无多大损失,只不过将车子送修而已,程业没有残没有废,第二天便出院了。
事情过去那麽多年了,他到底来找自己做什麽?难道自己赔了两条腿还不够吗?还是那场车祸也对他造成了後遗症?
也许自己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然後一劳永逸的把事情解决掉。
门内一片沉寂,就在程业以为刘兴不打算开门时,铁门「咿呀」一声开了。
程业松了口气,慢慢推开铁门进屋。刘兴就坐在轮椅上,短短的三分头,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付金丝框的眼镜,显得斯文稳重。
虽然刘兴极力维持镇定,但那紧抓著椅把的手、微颤的睫毛和眼底闪过的慌乱,虽然有眼镜当掩护,但是仍然漏了他的紧张。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口,他有些怀疑眼前的男人,就是自己昔日爱人于昌的化身,看起来那麽极端脆弱,似乎一碰就碎的男人,他当真是当年那个叱吒商场和他同场较劲的刘兴吗?
「你!」程业刚开口,就被刘兴打断话尾。
「你到底有什麽事?」刘兴突兀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略显尖锐。
「我们可以坐下来谈吗?」程业手指客厅的沙发说。
「我是坐著的。」刘兴不肯後退,略带恶意的话冲口而出。
「抱歉,我不是有意,」程业尴尬的站在原地说。
他的道歉让刘兴心中生起一丝羞愧,但一下子便被强烈的防卫情绪淹没了。阿兴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直直的说∶
「你到底来找我做什麽?」
「你!」程业本想问阿兴为何没找他赔偿,但到了嘴的话语,不知为何竟成了完全不同的意思,「你是不是很恨我?」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一呆,问话的人比被问的人还要惊讶。
程业不懂他怎会问这麽白痴的问题。这种事还要问吗?他把阿兴撞成残废了,把人家美好的人生给毁了,白痴都知道他恨他。
程业闭了下眼,暗自了一声。老天,他到底在说什麽?诡异的是,他竟然还希望能从阿兴的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刘兴双眼越睁越大,他开口重复程业的问题回说∶「我是不是恨你?我是不是很恨你?」
阿兴越念越大声,表情扭曲的说∶「这就是你要谈的事情,你怎敢?怎敢跑来我家问我这种问题?!你是特地来嘲笑我的吗?我双腿残废了还不够吗?你这样做很好玩吗?」
阿兴气得全身发抖,深深吸口气想稳定情绪,却没多大效用,终於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恨不恨你?我当然恨你!滚出去!听到没有?你给我滚出去!」
「刘先生」程业发现阿兴误会大了,忙著解释。
刘兴根本听不下去,见他不动,乾脆抓起身旁的东西就丢。
「出去!你这个人渣、王八蛋!**祖宗八代!你给我滚出去!」
「刘先生,我无意,」程业低头闪过一双拖鞋,突然阿兴竟抓起一苹花瓶要丢他,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