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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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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笑道:“知道了?哈,我什么不知道,就你们两个小鬼头儿还捣捣鼓鼓地自作神秘。告诉你们,惜朝第一次偷偷跟刘师傅练功夫的时候我就知道。”顾惜朝怒道:“好啊,你不光偷听我们说话,你还搞跟踪,你好卑鄙!”李克用笑道:“卑鄙就卑鄙,管用就是啦,两只小鬼头,你们听不听我话?但敢不听我就上报父帅,到时候刘师傅他再大本事,嘿嘿,我也要给他来一个军法从事!”
晚晴着慌道:“惜朝,怎么办?”顾惜朝从鼻孔里“哼”一声,说道:“什么怎么办,李克用,你这么大年纪了,跑来欺负我们两个,我都替你害臊。晚晴别着急,他会告状,难道我们不会告?咱们现在就去找义父,就说他又欺负你,看义父怎么收拾他!”说着拉着晚晴便要出门。
李克永本来不过是闹着玩,看顾惜朝似乎真的着了急,赶忙跳过去拦着,笑道:“不行不行!你们这一状真的告到父帅那儿,哥哥我的屁股要遭大殃!”晚晴红着脸啐他一口,李克用央告道:“好妹妹,打小儿你最乖啦,你眼看便要回长安去享福,却把克用哥哥扔在这里挨打受罚,你也不忍心的是不是?”顾惜朝坏笑道:“晚晴心地好,看不得别人挨揍,我可不在乎。我这就告诉去。”
李克用忙道:“好好好,我斗不过你们两个,咱们各让一步,我不去告刘师傅,你们也不许告我。”顾惜朝和晚晴相视而笑,李克用收起脸上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他们俩,两个他都那么喜欢,忍不住一手一个狠狠的揉一揉他们的头,揉完赶紧一闪身,躲开了顾惜朝一记窝心脚。他笑嘻嘻的道:“我的守捉使府邸快要建好了,你们不去看看吗?”
顾惜朝扁嘴道:“谁要去看你那什么府邸,守捉使很威风吗?也不知道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盖起来。再说你要自己的府邸做什么?藏你抢来的女孩子?”
李克用怪叫:“天理良心!谁抢过女孩子啦!人家明明是盖来讨你们俩开心的。”晚晴用很怀疑的眼神望着他,顾惜朝哼道:“多事,谁稀罕!”
他们纵骑去了李克用的守捉使府,果然好一座大宅院,雕梁画栋,亭台小楼,有江南风味。顾惜朝看着花园中的曲池锦鲤,脸色有些泛黄。李克用笑道:“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就在这样的池塘旁边,惜朝阿,那时候你可比现在乖多啦!”
顾惜朝泯着嘴唇,不说话。李克用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天他的恐慌。这别致的花园勾起了晚晴早有些模糊的记忆,她最开心。
李克用说道:“我盖这座花园,本是想你们两个会喜欢;只是我虽知道惜朝要上长安应试,却没有想到晚晴也要走。你们把我一个扔在这个空空的大园子里,好不狠心阿!”
3
同年秋,顾惜朝拜别义父、义兄、师父,收拾琴、剑、书箱,启程前往长安预备参加第二年的春闱。这是唐僖宗乾符二年,天下大乱,西南有南诏之乱,东有王仙芝、黄巢聚寇剽掠,北方则困于蝗灾,更不用提四方节度藩镇拥兵自重。在云州,顾惜朝是节度使的小公子,既有文才,复精于骑射,军中人人称羡。离开云州,他却只是一个青衫洒落的书生,大袖飘飘,单人独骑,李克用极不情愿放他就这样走。在他看来,顾惜朝至少要由五百名骑兵一路护送入长安,方才是振武节度使家少公子应有的威仪。顾惜朝啼笑皆非。
“我是去考试,又不是出征打仗。况且伍佰沙陀骑兵一路到长安,皇帝小儿不吓趴下才怪。”顾惜朝嗤笑道,皇帝小儿,当然只是个皇帝小儿。一个十四岁即位,整天只知与内园小儿狎昵游戏的皇帝,没有资格令人尊重。嘲笑过后,顾惜朝的脸色凝重起来。
“克用哥哥,你不必担心我,我一身武功,何惧这一路魑魅魍魉!倒是你和义父……沙陀人世代受唐、蕃奴役,今日节度一方,虽然骑兵骁勇善战天下难敌,难免要招人忌恨,新来的那个段文楚不过是个小小的防御使,又不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军,没有人背后撑腰,他哪来的胆子公然克扣士兵军饷?所以你们更要小心。义父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克用哥哥你更是性如烈火。傅叔叔走时要你们凡事以隐忍为上,那是金玉良言,千万要记得。”
李克用的脸上依然是玩世不恭的笑:“是了是了,我全记下了。惜朝阿,想不到你这样关心我和父帅,我好感动啊!”说着装出哭相,伸开两只毛手就要抱抱。顾惜朝连忙躲开,气得鼓鼓的,婴儿般柔润丰腴的脸颊和嘴角之间漾出一对细小的涡。
李克用开心的笑起来。虽然要分开,可是这张脸,这个表情,以后永远印在了他的心里面。这之后不过两年,他再见到他的时候,那些圆润、丰腴、快乐就和他嘴角边两个细细的涡一起消失了,剩下的只有苍白,消瘦和永无止尽的阴影。
沙陀骑兵在当时几乎是天下无敌,沙陀人的骏马也是名噪一时。但顾惜朝离开云中踏上他功名之路的时候胯下的坐骑只是一头小小的青驴。
他十七岁时身材还很细小,骑驴比骑马舒适。况且那年的秋天北方大旱,官道上车马往来征尘盈袖,反不如骑一匹小小的青驴,远远绕道山林小径中悠然洁净。再说春闱还早,他的时间充裕得很。李克用在他临走的时候玩笑般的给驴脖子上拴了一对银铃,于是清幽的山林中铃声叮当,一路走得颇不寂寞。倘若没有那么多的山贼土匪,就更完美了。
他第一次碰见的土匪是一群衣着褴褛的青年人。过程是这样的:
当啷啷三声锣响,呼啦啦一群人出。锈斑斑数件兵刃,破索索几身短褂。黑黢黢半张刺青面,凶巴巴两段恐吓话。
无非是那几句老话,程咬金常说的。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若有半个不字,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此山是你开?”顾惜朝嘻嘻哈哈的笑了,“此山乃太行余脉,乃上古愚公感动上帝方移至此地,更有本朝天可汗太宗皇帝屯兵山下平定河东。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小贼?”
土匪们很愤怒,靠,丫一个瘦瘦小小的书生,敢跟老子叫号,活腻歪还是书读傻了?冲上去,抢他的驴,剥他的好衣服!然而结果很糟糕。那是顾惜朝第一次实战中用他的小斧子。
银光掠处,神号鬼哭。这一缕耀眼的银光旋转着飞回顾惜朝手上,他不由得又惊又喜,喜的是神哭小斧威力如斯,惊得同样是神哭小斧威力如斯。再看一眼那些倒霉的盗匪——
一个个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安静得很,没有办法不安静,也永远没有办法再讲那一串很有名的老话了。因为他们的喉管都已经被切断,一斧而断,连血都很少。顾惜朝愣了愣,他尽量想让自己平静,可是腔子里那颗人心怦怦跳着,怎样也平静不了。他又杀人了,八个,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只要小斧一出,银光一转。然而这生杀予夺的能力在手上,滋味并不好,甚至极其难受。他愣在那里,突然就发现林子里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人声,没有风吹过的木叶声,眼前却是满地死尸,刚刚被他杀死的死尸。
他颤抖着声音说一声“驾”,小青驴得儿得儿地跑起来。直到跑出很远,跑到有人烟的地方,他才惊魂稍定。

说是有人烟的地方,其实也不过只是荒村三两家,若非有袅袅上升的炊烟,顾惜朝根本想不到这里的断壁残垣中还会有人居住。
村口的破草屋中,一个老妪伛偻着走出来抱柴草。顾惜朝牵着小青驴,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过去。那老妪已经看到了他,应该是大吃一惊罢,手中满抱的柴草訇然落地。顾惜朝只好走过去,长长的做一个揖,尽量和善,尽量无辜,说道:“老妈妈,晚生是进京赴考的举子,路过贵庄,可否借一碗水喝?”
那老妪先是发呆,接着如梦初醒,连忙点点头,躬着腰趋步进屋拿出一只碗来,又到不远处井台上取了水,将碗洗了又洗,方才重新汲一碗井水,双手奉与顾惜朝。
顾惜朝说要借一碗水喝,本是托辞;直到清凉的井水捧在手上,才真的发觉自己惊恐之下早已经口干舌燥。他咕嘟咕嘟的将一碗水喝个底朝天,同时也发现那老妪在不住偷眼看他。喝水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说辞,这时一边将碗还给老妪,一边不慌不忙问道:“老妈妈,听说这附近山中多强盗,是真的吗?”
老妪急忙摇头,哑声说:“不知道。”说着垂下头,便要走回屋中。顾惜朝四处看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他实在不想半夜里露宿荒山,更担心再遇上强盗,于是再上前一步,拦住老妪,又做一揖,说道:“老妈妈,天色已晚了,晚生一个人上路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能否借宿一晚?您放心,住宿的费用决不会少。”
老妪回身觑着眼将他由上至下打量一番,低声道:“阿弥陀佛,小哥,不是老身不留你,若留你住下,待老身的儿子回来便是一场祸事。这里前去不远有一座废窑,小哥不嫌弃就到那里去安顿一晚吧。”说着,再不理睬顾惜朝,自管回屋去,紧紧闭上了门。
顾惜朝早便料到林子中那些衣衫褴褛的强盗,与这里村民决不会无关,老妪的话更证实了这一点。他信步前去破窑,路上几个脏兮兮的孩子冷眼瞪着他走过。他有些难堪,有些尴尬,也有些害怕。他不想再杀人,那感觉很糟。这个时候的他远远做不到不在乎。好在那废窑勉强也可以存身。荒山村中秋风飒飒,头上有个屋顶,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些。
背囊中还有些干粮,随便吃一些,在废窑的地上打坐练气。他不敢入睡,心里总觉得不安。夜里很深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响动,有人急促的奔跑声,有人遥遥的听不清楚的议论声,还有隐约的号哭声。偏偏是一个薄阴的秋夜,窑外一丝星光也没有,顾惜朝紧紧握住了小斧头,紧张的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是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后来很快习惯,很快麻木,很快置身其中也没什么所谓。可是这是第一次,从云州温暖的节度使府,从塞上豪爽欢歌的军营突然来到悲苦的人世间,巨大的反差令人无法习惯。他呆呆坐着,让他依靠着的只有小青驴。不久他看到火把的亮光。
走出废窑,来到火把闪耀人头攒动的村子中央。凄厉的哭声震天。他看到白天的老妪和其他女人,还有孩子们,一起跪在那里,八具尸体一字排开。衣衫褴褛的强盗,只有喉间的一抹伤痕。没错,就是他白天杀死的人。
跪在那里的只有女人孩子和老人,这村子里已经没有壮年男人了。
“是他!”一个孩子突然叫起来,“是他害死了哥哥!”顾惜朝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所有的火把的光似乎突然间全部聚集到了他的脸上。“哥哥们死在山道上,只有他是从山里走过来的!”
顾惜朝呆一呆,他该说什么好?人确实是他杀的,可他不是有意的,杀了人他也很难过,村民们脸上神态很恐怖,他能说什么?请他们原谅吗?那个老妪突然开了口:
“不能随便冤枉人家阿!这位小哥还只是个孩子,又是读书人,人家是要进京考试做官的。再说人家生得这样单弱,怎么可能杀死这么多人!”
顾惜朝悄悄松一口气。可是他们却不肯放过他。这一次是那个孩子身边的妇人,只听她冷冷的道:“就算人不是他杀的,这个人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过。读书考试做官又怎么样?我们这样惨,难道不是恶官逼的?何况孩子们去找大郎他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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