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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插入,便觉手下微微一抖,跟着脚下大地剧烈震动,头顶上扑簌簌声响,无数沙土落将下来。陆通吓了一跳,心道:“这是要地震,还是山崩?啊哟,无想这疯子一心寻死,莫不是把咱们引到了这里,教我和小非儿给他陪葬?”向无想看去,只见火折微光中,他头发散乱,容色憔悴,眼睛里却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地面震动了两下,便即平静。陆通抬目望去,只见那石壁中间现出一条细细缝隙,依稀是一扇小门模样,当下伸手一推。他只道这石门定然极为沉重,孰料一推之下,应手而开。一道强光透入,照得他睁不开眼来,原来这石门连向外部,此时正是未时过后不久,日虽西偏,犹是明亮耀眼。
陆通背着非业,走出门来,一阵清风吹来,花香浮动,沁人心脾。他展目望去,竟是置身于一个精致绚丽的花园之中,两边青浓翠叠,无数鲜花绽放,鸣鸟间关,粉蝶翩跹,在那黑暗的洞窟里走了许久,斗然间换了一番天地,如直落仙境一般。怔了半晌,见无想已沿着一条白石漫的小路向前走去,当即快步跟上。
走不多时,眼前现出了一座小小房舍,薜萝环绕,清幽雅致。陆通料想非业的师父便在其中,胸中发热,益发加紧了脚步。
两人走到门前,只见黑漆大门前上工笔彩绘,画得有像,却不是寻常的门神。那人像形容秀美,身边五色云霞缭绕,手中托出一物,金光闪烁,竟是黄金铸就的一球,一半陷入门板。球中一缝,正是容得一枚玄石令放入的锁孔。陆通读书不多,也不知画的是甚么东西,心中只道:“老棺材装神弄鬼,花头翻新,连自家门口都不放过。”自怀中取出了最后一枚玄石令,向那孔中插入。便听喀嗒一声,锁环跳开,大门徐徐开启。他正要举步向里走去,鼻端忽地闻到一阵淡淡清香,如兰似麝,入得胸臆,登时快美难言。紧接着便是一阵神昏目眩,身子轻软,仿佛就此落入云端,不知所之。
作者有话要说:结尾部分写得差不多了,争取今晚可以全部放出来。。。大家不必苦等,明早一定有得看~
师父的门神是乾达婆(Gandharva,又作犍达缚、犍陀罗、乾闼婆等等),佛经中不食酒肉、只寻香气滋养的乐神。乾达婆城(Gandharva…nagara),就是“海市蜃楼”的意思,又称寻香城、蜃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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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四十章(下) 。。。
陆通迷迷糊糊,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睁开眼来,只见头顶浓荫苍翠,遮天蔽日,自己是躺在一棵巨大无比的树下。他定了定神,认出来便是初入谷时见到的那一棵大树,那匹进谷来所用的白马就站在不远处,正自悠闲地吃草。陆通心中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只见所在正是谷口第一道门户之前,情急四望,哪里又有半个人影?
陆通叫道:“小非儿?无想?”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只觉身体甚是灵活,并无寻常晕去后那等麻木沉重之感。他走到那重石壁之前,按着记忆中的方位,伸手去摸,只觉扣合处严丝密封,竟无半点罅隙,用力推了一推,大石纹丝不动。
陆通心中隐隐约约,似乎猜到了甚么,又不敢去想,叫道:“小非儿!” 发足了气力向那石上推去。他前一日受伤吐血,这时候使力过巨,只觉胸中气息翻腾,一团热血几欲冲口而出。又推得两下,突然间天旋地转,眼前金星直舞,一跤跌坐在地下。
陆通在地下呼呼喘息,伸手扶住了石壁,却说甚么也站立不起。忽见无想坐在数步外一块大石头上,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原来他的身形被几丛灌木挡住,慌乱中竟未瞧见。
陆通见了他,仿佛溺水之人得了一条大木一般,叫道:“无想,非业……非业到哪里去了?”
无想漠然道:“非业这时候自然和师父在一起,这又有甚么好问?”
陆通又惊又喜,道:“他……他师父救活了他么?我要见他,你带我去见他。”说着手扶石壁,慢慢站起身来。
无想嘴角勾起,似是讥嘲,又似是幸灾乐祸,道:“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向那石壁一指,道:“这里是芒崃山潜龙谷,你可知道这条通道叫甚么名字?嘿嘿,这叫做亢龙道。亢龙有悔,可再也回不去啦。”
陆通瞪着无想,一时只说不出话。无想道:“你这般瞧着我做甚么?我怕你懊恼,入亢龙道之前,还问过了你。非业送去给了师父,便决计不会再回你身边,你自己明明也答允了。”
陆通叫道:“胡说八道!我没答允!非业呢?我要跟他说话。”情急之中,声音也哑了。
无想怡然道:“陆通,这一件事的由来,难道你这时候还想不明白?我答允了你,要送非业来给这里老贼疗治,你便不奇怪么?”
陆通心中一片混乱,道:“甚么由来?奇怪甚么?”
无想道:“冥灵春秋能医治天下所有的内疾外伤,起死回生,却有个致命的缺陷,练这功夫的人,决不能行人伦之道,否则气血倒逆,无药可救,非业是老贼亲传,为甚么竟然不知道这个要紧之处?他既是老贼心爱的弟子,为甚么却被关入迷僵百年之久?老贼明明活着,为甚么这些年里,却始终不来找他?”
他连问了三个“为甚么”,陆通一个也答不上来。以他之机灵狡狯,原本早该想到这中间的大相矛盾之处。然而无想既说非业有救,则便有再多十倍的破绽,只怕他也会信之不疑。这时只觉心底一股凉意弥烈,透骨生寒,全身都起了战栗,喃喃地道:“为甚么?”
无想道:“哈哈,我告诉你,老贼从来没告诉过非业冥灵春秋的禁忌,那是因为在他心里,非业是永远不会长大的。他做梦也想不到,非业会死在这一件事上。”
他又笑了几声,似乎心中甚是得意,然而笑声嘶嗄,当真比哭号还要难听,又道:“你见过了我和关施的相貌,一定以为老贼对非业眷恋不已,这才找了许多面貌和他相似的人来作弟子,是不是?你以为老贼心中欢喜他,才舍不得不救活了他。”陆通心中确作此想,听他这么说,呆了一呆,道:“难道不是?”
无想冷笑道:“大错特错!非业自己,才是另一个人的替身。他没见过老贼的那张画像,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点。”
陆通道:“甚么画像?”
无想道:“老贼在身边藏了一张小像。那张画像上的人,便同非业一模一样。”他目光微茫,似在追忆往事,道:“我曾在无意之中,见过这画像一次。那卷轴上的题签奇特,凭了这条线索,我才打探出来老贼的身世。他是唐朝昭宗皇帝的第十一子,封号端王的李祯。得传冥灵春秋的神功之时,刚刚新婚未久,他为了练这功夫,不惜抛妻别家,在山谷中潜心修习,直到神功大成,才回家看视。
“然而他一去十余年,谷外世界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妻子等他不归,一早郁郁而终,却给他留下了从未谋面的一个儿子。便在他回来的前一月,朱温篡位后将昭宗子孙尽皆屠戮,他这儿子走投无路,自杀身亡,死时不过十六岁,连尸首也不知去向。大约他能找到关于这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便是宫中画师为他作过的一张画像。”
他眼中满是阴鸷笑意,分不清是讥嘲还是发狠,又道:“老贼寻到非业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头。我不知道他在这之前,还收过几个弟子。总之,非业实在是他最最得意的弟子,得意到他虽然亲手将他封入玄冰,还要忍不住向我说起他,每一天都要提到他……他不但相貌同那图中少年一模一样,更妙的是练功有成,永永远远,都将容貌停留在画像上的那一刻。”突然冷笑了一声,道:“这老糊涂虫,失心的疯子!他根本弄不清楚,便当真是他儿子,也会长大成人。他从来没见过他儿子,才只念念不忘他在画中的那一个模样。”
陆通怔怔地道:“他既然把非业当作儿子,那……那一定是救了他去了。”
无想冷笑道:“你原来看着也还伶俐,怎地现下说出话来,好像白痴一般?老贼从来要找的只是他儿子的替身。当初一觉出对非业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便即将他封入迷僵,从此撤手不管,决绝狠心如此,现下又如何肯将他救活?”
陆通仿佛是将溺之人在水中挣扎,徒劳地伸手乱抓,却抓不住半点资力之物,只有一个又一个浪头不住打来,只打得他晕头转向,吃力地道:“你怎么……怎么知道?”
无想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我可不是非业,同老贼在一起待了十年,居然还对他为人一无所知……老贼那点下流心思,又有哪一处瞒得了我?他根本便是个疯子,偏偏还自以为是神仙”双目凝视陆通,道:“你道我将非业送来,是怕了应誓么?哼,我只是要见到老贼,想看看他见到非业尸首时候,脸上是个甚么光景……他总将非业说得多么天真洁净,好像昊天灵童一般,我便要教他看看,他这冰清玉洁的徒弟是怎么死掉的。哈哈,哈哈!”
陆通呆呆站在当地,忽然间喉间嘶吼了一声,扑了上去,两手狠狠扼住无想脖颈。无想猝不及防,只挣了两下,便满脸紫涨,身子瘫软下来。陆通卡着他脖子,死命收紧,将全身每一丝力量都用在了两只手上——似乎不如此,满腔火也似的激愤便要立时炸将开来,炸裂了胸膛,炸碎了一切。
山风越林而来,寒意彻骨。
陆通忽然觉得精疲力竭,再没一分气力,缓缓松开了手。无想扑通一声,倒在地下。他脸上早已是死灰一般的颜色,双目凸出,然而眼珠居然仍在慢慢转动。再过一刻,呼哧呼哧地喘了起来。
又过了良久,无想忽道:“陆通,你怎么不杀了我?你的刀呢?你拔刀杀了我啊。”喉音破裂,夹着一缕尖细嘶号,说不出的凄厉刺耳。
陆通脑中昏昏沉沉,只想:“老鬼为甚么不死?嗯,他练了冥灵春秋,寻常杀不死他。”听他如此叫唤,下意识地便向腰间摸去。目光下垂,忽地触到了无想的眼睛,那眼中光芒亮得惊人,满是热切疯狂之意。陆通不由得怔住,道:“你要我杀了你,我偏不让你如意。”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当即抓住了无想头发,倒拖着走去。只觉胸中气息纷乱,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走得费力无比。
他把无想横放马背,伸手扯断系在树上的缰绳,将他捆个结实,随即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吃惊,咴咴叫着急奔而去,片刻间消失在谷外。
陆通回过身来,向那石壁走去,刚刚走出两步,眼前一黑,又坐倒在地。
他已有三日两夜未睡,身上几处受伤,奔行百里,只强靠一口真气维持。这时候疲乏伤痛到了极限,意志涣散,只想放声大哭,又想就此倒地不起。然而心中一个倔强的声音却始终按捺不下地响起,暗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非儿若是活着,我便非找到他不可。他若是死了,我也一定要和他葬在一起。”
他深深吸了�